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倒计时 ...
-
三月,高考倒计时突破一百天。
江城一中的高三教学楼里挂上了新的横幅——“冲刺百天,决胜六月”。红底白字,每个字都有脸盆那么大,从四楼的栏杆上垂下来,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一面旗。邬思妙每天从横幅下面走过,都会抬头看一眼。“决胜”两个字,她看了又看。她要决胜的不只是高考。还有那个从高一就在等的约定。
教室里的气氛明显变了。课间没人闲聊了,走廊里也没有追逐打闹的声音了。所有人都在做题,所有人都在背书。空气里弥漫着风油精和速溶咖啡的味道,混合成一种高三特有的、紧张又疲惫的气息。
邬思妙的倒计时便签换了一叠新的。台灯底座上的数字从“100”开始,每天睡前撕一张。撕到“90”的时候,她月考考了年级第二。这是高三以来第一次掉下第一。发榜那天她在公告栏前站了很久,看着排在自己名字上面的那个陌生名字。不是因为被超越而难受,是因为她在想——如果是以前,理科榜单第一行会写着许淮安的名字。她和他并列,隔着一条细细的表格边框线。现在她掉了,他呢?
晚上她给他发了一条短信。“月考,年级第二。”
他回得很快。“我第一。”
她看着这三个字笑了。他还是第一。隔着大半个中国,他稳得像一座山。好像不管周围怎么变,他永远在那个位置上,纹丝不动。
“我会追上去的。”她回。
“我知道。”
四月中旬,二模。
邬思妙重回年级第一。发榜那天傍晚,她一个人去了操场。篮球场上空荡荡的,没有人打球。高三之后,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体育课被取消,课外活动被自习取代,连最爱打球的男生们都乖乖坐在教室里刷题。她在看台角落坐下来,膝盖上没有书,手里没有笔。只是坐着。
夕阳把篮球场染成橘红色。篮筐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她看着罚球线的位置——那天晚上,他站在那里,月光把他的轮廓勾成银色。他说“以后周三,你还是可以去图书馆。你的位置,我帮你占过了。”现在她每周三都去。斜对面的位置空着,她放一本《楚辞集注》在那里。他在书里夹过一张纸条,她后来才翻到——“这个位置,以后是你的了。视野很好。”
她站起来,走下看台,走到罚球线上。站在他站过的位置,抬头看向看台角落。原来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看台那么小。她坐的那个位置,从这里看过去,只是一小片水泥台阶。但他就是能从那么小的一片里,辨认出她的影子。从高一下学期开始,每一天。
她蹲下来,指尖碰了碰罚球线的白漆。然后站起来,走回教室。
五月中旬,三模结束。高考倒计时突破三十天。
邬思妙瘦了很多。宋暖说她“下巴都尖了”,她照镜子的时候确实觉得脸颊的线条比以前更分明。但她不觉得累。不是不累,是不敢累。每天晚上撕便利贴的时候,她会把那张小纸片在手心里攥一会儿。数字越来越小,从两位数变成一位数。30,29,28……每撕一张,离六月七日就近一天。离他也近一天。
五月底的一个周六晚上,她收到许淮安寄来的快递。拆开,里面是一盒CD。没有封面的刻录盘,盘面上用记号笔写着几个字——“图书馆闭馆音乐”。一共十几首,按月份排列。九月,钢琴曲。十月,小提琴。十一月,大提琴……她把CD放进电脑,戴上耳机。第一首是那首钢琴曲,很轻很柔,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她记得这首。高二那年九月,第一次在图书馆听到闭馆音乐,她不知道曲名,但觉得像是在她心里弹琴。
她一首一首地听下去。听到第十首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是小提琴。图书馆书架之间,他握住她的手。隔着《楚辞》的古籍,日光灯的白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的手指收拢,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闭馆音乐就是这首。他把那一天的音乐刻进了CD里。他把所有她可能遗忘的瞬间,都替她收好了。
CD盒里还有一张纸条。“这些曲子,我找了好久。有一首怎么也找不到。后来去问图书馆的老师,她翻了很久才翻出来。她说现在还有人听这些老曲子,难得。我没告诉她,不是我听。是帮一个人记住的。”
她把纸条贴在胸口。他帮她把这两年,一首一首地记下来了。
六月的第一个清晨,高考倒计时七天。
邬思妙早上五点就醒了。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她躺在床上,没有再睡着,也没有起床。盯着天花板,想从高一到现在,将近三年的时光,怎么这么快就要走到一个节点了。不是终点,是节点。高考之后还有志愿填报,还有录取,还有去北京。还有见到他。
她侧过身,拿起手机。有一条未读短信,凌晨一点发的。
“还有一周。平常心。你一直是第一。”
她看着这条短信,把手机贴在额头上。凌晨一点,他在想她。隔着大半个中国的高三,隔着各自的试卷和倒计时,他在凌晨一点给她发了一条短信。没有“加油”,没有“必胜”,只有一句“你一直是第一”。
她回了一条。“你也是。”
六月的最后一个周三。高考前两天。
学校停课了,让学生回家自主复习。邬思妙没有回家,她去了图书馆。二楼自习区空无一人,日光灯亮着,暖气片不响了——夏天了,不需要暖气了。她走到靠墙倒数第二排坐下来。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斜对面的位置空着。她从那本《楚辞集注》里拿出他写的所有便签,一张一张铺在桌上。
“今天她在体育馆窗户后面看我打球。她的影子映在玻璃上,比窗外的云好看。”
“借了一把伞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凉凉的。”
“她日记本丢了。捡到的时候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打开。没有。但我在里面夹了一张纸条。写的是‘下次小心一点’。其实想写的是‘下次小心一点,我会担心’。”
“她说好。明年也一起看烟花。明年。我把这个字在纸上写了很多遍。明年,明年,明年。”
她把最后一张便签翻过来。背面也写着字——“她博客今天没更新。是不是太累了。还是今天没看到我,没东西可写。其实我今天在。在走廊另一头,看了她三次。”
她把所有便签按在胸口。两年。他把看到的每一个她,都写下来了。她写在博客里,他写在便签上。她在明处,他在暗处。她以为自己是影子,可追着光的人,从来都是他。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区。“古典文献”那一排,从书与书的缝隙看过去。对面空无一人。但她站了很久。
“许淮安。”她轻声说,“后天我就要上考场了。你也是。我们在不同的地方,考同一张卷子。考完之后,我会把志愿填成你说的那个学校。你说过,你想考的那个。我记住了。你也记住。北京见。”
北京。她终于说出了这两个字。不是江滩,不是图书馆,不是操场看台。是北京。是他们从高二就开始眺望的方向。
傍晚,她走出图书馆。梧桐树的叶子层层叠叠,把夕阳剪成碎片洒在地上。她站在校门口,回头看。教学楼,操场,篮球场,看台,图书馆。她在这里过了三年,喜欢一个人,从第一年到第三年。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空荡荡的校门的照片,发给他。
“后天,考场见。”
很快他回了。一张照片,深圳某所高中的校门。空荡荡的,和江城一样。
“考场见。”
六月七日,高考第一天。
邬思妙站在考场门口。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一口气,把准考证攥在手里。走进考场之前,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六月的天空很蓝,蓝得像他穿过的蓝色7号球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他握过。在图书馆的书架之间,在操场的看台上。他把她的手指展平,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温度她一直记得。
铃声响了。她走进考场,坐下来。窗外的梧桐树影投在桌面上,轻轻摇晃。同一时刻,深圳,许淮安走进考场,他的座位靠窗,能看到外面的天空。六月的深圳已经很热了,阳光洒满窗台。他把准考证放在桌角,拿起笔开始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