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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跨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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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十一日,一年的最后一天。
邬思妙下午四点多就到了江滩。不是和宋暖一起,是一个人。江滩公园已经有了节日的气氛,彩灯挂在行道树上,小贩推着车卖荧光棒和气球,观景平台上支起了跨年晚会的舞台。她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在江堤的台阶上坐下来。江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寒意。她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下巴缩进柔软的羊绒里。
夕阳沉进江面的时候,天边烧成了一片橘红色。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发给他。他很快回了一张——深圳的夕阳,从阳台上拍的,高楼之间露出一小片橙红色的天空。
“江城的更好看。”他说。
“你又没亲眼看到。”
“你帮我看了。”
她握着手机,把这句话看了两遍。“你帮我看了”——她替他看江城的落日,替他吹江滩的风,替他走那条从图书馆到校门口的路。她的眼睛就是他的眼睛。
天色彻底暗下来。江对岸的灯光亮起来,在对岸的高楼外墙上汇成流动的光带。观景平台上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举着荧光棒,有人扛着相机,有人拿着“新年快乐”的灯牌。她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周围全是成群结队的人。
七点,手机响了。不是短信,是电话。
她接起来。“喂。”
“在江滩?”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隔着大半个中国,有一点信号延迟,像声音穿过了很长很长的隧道。
“嗯。你呢。”
“阳台。”
她想象他站在阳台上,穿着那件白色短袖——还是长袖了,深圳的十二月虽然不冷,但晚上应该会凉。想象他的手臂撑在栏杆上,手机贴着耳朵,目光落在陌生的城市灯火里。
“今天江滩很多人。”她说。
“嗯。”
“有卖荧光棒的,有唱歌的,有放气球的。”
“你呢。”
“我坐在台阶上。”
“一个人?”
“嗯。宋暖跟家里人吃饭,晚点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听见他的呼吸声,很轻,很稳。
“我也一个人。”他说。
她没有问他的家人。他说过“家里有事”的时候,语气很淡。她记住了那个淡。他不说,她就不问。
“深圳有烟花吗。”她问。
“有。但对岸在放,离得远,声音传过来会晚几秒。”
她抬头看向江对岸。江城的烟花也在对岸放,和深圳一样。
“那我们看到的烟花,会不会是同一批工厂生产的。”她说。
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下。很轻,但她听见了。
“可能。同一批烟花,同一个时间炸开。你在这边看,我在那边看。”
“那算不算一起看了。”
“算。”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他说“算”。隔着大半个中国,隔着长江和珠江,隔着无数的山和水,他说这算一起看烟花。她信了。他说算,就算。
十一点五十分,人群开始骚动。观景平台上挤满了等待倒计时的人。有人开始大声数数,有人举起了手机,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江对岸。她站起来,握着手机走到栏杆边上。
“快到零点了。”她说。
“嗯。”
“你那边能听到倒计时的声音吗。”
“听不到。但看到屏幕上在跳。”
她深吸一口气。江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深蓝色的围巾飘动着。“许淮安。”
“嗯。”
“新年快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点。“邬思妙,新年快乐。”
倒计时的声音从人群里爆发出来。“十!九!八!七——”
她把手机贴紧耳朵,好像这样就能离他更近。
“三!二!一!”
新年的钟声敲响。第一束烟花从对岸升起,拖着金色的尾迹,在夜空最高处炸开。无数光点四散,像一朵巨大的金色菊花。然后是第二束、第三束。红色、绿色、金色、银色,整片夜空被烟花点亮。江面上倒映着漫天的流光,像有人打翻了装满星星的盒子。
“看到了吗。”她问。
“看到了。江城的烟花,你那边。”他说,“深圳的,我这边。”
她没有问他怎么看到江城的烟花。他大概找了直播,或者从朋友圈的视频里。他总有办法。他总是有办法看到跟她有关的一切。
烟花持续了十五分钟。最后一束升空的时候,她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夜空,让他听烟花炸开的声音。电话那头安静着,他也在听。
烟花落幕,人群开始散去。她靠在栏杆上,没有动。
“许淮安。”
“嗯。”
“今年,是我们第一次一起跨年。”
“嗯。”
“明年,”她顿了一下,“明年我们可以在同一个地方跨年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她以为信号断了。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
“好。”
一个字。她把手机贴在胸口。他说好。他答应的事,从不反悔。
晚上回到家已经快凌晨两点了。她坐在书桌前,打开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1月1日,晴。新年第一天。昨晚跟他一起跨年了。他在深圳的阳台上,我在江滩的栏杆边。隔着大半个中国,看了同一批烟花。他说‘算’。他说一起看了就算。许淮安,你说的话我都当真。你说明年也一起看烟花,今年我们看了。你说明年可以在同一个地方跨年吗,我说好。你要说话算话。新年的第一篇日记,我想写一件事。从高一到现在,我写了无数次他的名字。但从来没有把‘喜欢’和‘你’放在同一个句子里。今天想试一下。许淮安,我喜欢你。从高一下学期,公告栏前第一次看清你名字的那一刻开始。一直到现在。没有停过。以后大概也不会停了。新年快乐。我的少年。”
她合上日记本。窗外的夜空安静下来,烟花散尽,只剩月光。她看着月亮。他知道她喜欢他。从博客的第一篇就知道了。但她从来没有当面、正式、清清楚楚地说过。今天她写在日记里了。他会看到的。
同一时刻,许淮安坐在阳台上。跨年的人潮散了,对岸的烟花停了,城市重新归于沉寂。他没有回房间,在阳台上坐了很久。手机屏幕亮着,是“柠檬气泡水”的更新。看完最后一行,他把手机屏幕按灭。黑暗中,他的眼眶有一点红。
“许淮安,我喜欢你。”
她写下来了。从高一到现在,她写过无数次“今天比昨天更喜欢他”,写过“他的名字是我唇齿间最轻的三个字”,写过“我好像比昨天更喜欢你了”。但这是她第一次,把“喜欢”和“你”放在同一个句子里。
许淮安,我喜欢你。七个字。
他仰起头,深圳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不眠的灯火把天际线染成橘红色。他想起第一次看到她的那天——高一开学典礼,她坐在他前面三排,扎着马尾,校服袖子长了一截,只露出一点指尖。散场时他从她身边走过,闻到了一股很淡的皂香味。他用的洗衣液,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那一刻他记住了她的后脑勺。
后来在公告栏看到她的名字,和他并列。他才知道她叫邬思妙。他用草稿纸写了一遍她的名字,然后划掉了。那张草稿纸他没有扔,折起来夹进了语文书里。两年来,那张纸一直在。
他站起来走回房间,从书架上抽出高一的语文书。翻到《离骚》那一页,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草稿纸。纸张泛黄,边角起毛。打开,上面有三个字。他的字迹,铅笔写的,被划了一道斜线,但三个字清清楚楚——邬思妙。那是他第一次写她的名字。
他把草稿纸重新折好,夹回去。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她的博客。在最新一篇日记下面,他留了一条评论。第一次,他没有用表情。
“我也喜欢你。从比你还早的时候。”
发送。
窗外的月亮弯弯的,和两年前开学典礼那天的月亮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