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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月亮 ...

  •   十月。高三第一次月考结束。

      邬思妙考了年级第一。成绩公布那天,她在公告栏前站了很久。文科第一,邬思妙。和以前一样。但旁边的理科榜单上,第一行写着别人的名字。

      她回到教室,掏出手机,给许淮安发了一条短信。“月考,年级第一。”很快他回了。“我也是。”她看着这三个字笑了。他也是。隔着大半个中国,他们还是并列第一。像某种心照不宣的约定。

      傍晚,她去操场跑步。高三之后她养成了夜跑的习惯。不是为了锻炼,是为了放空。跑完三圈,她弯着腰喘气。汗水从额头滴下来,在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三步一呼,三步一吸。”她直起身。操场上空无一人。但她听见了他的声音。不是真的听见,是记住了。记住了他说这四个字时的语调——很平,很稳,像在念一道数学公式。她调整呼吸,三步一呼,三步一吸,重新跑了一圈。这个方法他一直没教会别人,只教了她。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宋暖约她去江滩。

      两个人坐在江堤上,江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宋暖买了一袋橘子,剥好了递给她一半。

      “思妙,你想他吗。”

      邬思妙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想。”

      “那你怎么从来不说。”

      她把橘子瓣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说了也不会变近。”

      宋暖没有再问。江面上有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拖得很长很长。

      她不是不想说。是怕一说就停不下来。想他坐在斜对面做题的样子。想他递水时指尖的温度。想他说“还行”时微微抿起的嘴唇。想他在书架上写字时手腕的弧度。这些念头像江底的水草,平时安静地沉在水面下,一旦被搅动就会疯长,缠住她的手脚。所以她不说。把所有的“想”都写进日记里。那是她唯一安全的水域。

      晚上,她打开博客,写下今天的日记。

      “10月14日,晴。宋暖问我,你想他吗。我说想。她又问,那你怎么从来不说。我说,说了也不会变近。但写在这里,好像会近一点。今天在江滩看到一艘货船。它往东边开,不知道是不是去深圳的方向。如果是的话,它会经过他吗。他会在某个傍晚走到窗边,看到这艘船吗。不会的。船开不到深圳。他也不会看到。但我还是看了很久。许淮安,我把那艘船当成你了。它走得很慢,我也看得很慢。好像这样,你离开的速度就会慢一点。”

      同一时刻,许淮安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屏幕上显示着“柠檬气泡水”的更新。他看完最后一段,靠在椅背上。

      江城的江,确实流不到深圳。但他在网上查过——长江汇入东海,东海连着南海,南海贴着深圳。水是相通的。她看的那艘船,载着她的目光,从长江入海,从东海到南海,最后会抵达他所在的城市。他相信这个。

      他打开手机,给她发了一条短信。“今天深圳下雨了。天气预报说江城明天也有雨。”

      她回得很快。“你怎么知道江城的天气。”

      “加了。”

      “加了什么。”

      他把手机屏幕切换到天气页面。关注城市:深圳。江城。两个城市并列在一起,像公告栏上曾经并列的两个名字。他截图,发给她。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条。“我也加了。”

      他笑了。很轻,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但确实笑了。在深圳这两个月,他第一次笑。

      十一月。江城入秋,梧桐叶落了一地。

      邬思妙的倒计时便利贴撕到只剩一小叠。台灯底座上的数字从“30”变成了“8”。不是距离高考,是距离新年。他说过“明年也一起看烟花”。她记住了。虽然不知道隔着大半个中国怎么看同一场烟花,但她相信他说到做到。

      十一月下旬的一个周三,图书馆。

      邬思妙坐在靠墙倒数第二排,斜对面的位置空着。她已经习惯了那个空位。习惯把书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替他占座。习惯做题做到一半抬起头,假装他还在那里。习惯闭馆之后一个人走过操场,踩着自己的影子。

      今天她做一篇文言文阅读,《世说新语》里的。读到一句话——“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她的笔停了。何必见戴。想见一个人,到了门口又回去了。因为兴致已经尽了。她对许淮安呢?从高一到现在,她的“兴”从来没有尽过。越积越厚,像梧桐叶一层一层地铺,从嫩绿到深绿到金黄到枯褐,最后变成泥土的一部分,再也扫不干净。

      她合上书,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古诗十九首集释》。翻到扉页。“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努力加餐饭。”手指抚过那行字。他叫她好好吃饭。她每天都好好吃。

      她把书合上,放回书包。站起来走到书架区。走到“古典文献”那排书架前面,从书与书的缝隙看过去。对面空着,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假装他在。

      那天晚上她写了一篇日记。

      “11月20日,阴。《世说新语》里说‘何必见戴’。王子猷雪夜想见戴安道,坐了一夜船到了门口,没进去就回来了。说乘兴而行,兴尽而返。我大概做不到。我对许淮安,从来没有‘兴尽’的时候。越不见越想见。越久越厚。他是戴安道,我不是王子猷。我会敲门。敲到他开门为止。”

      十二月,高考倒计时突破两百天。

      教室里挂上了横幅——“拼搏两百天,圆梦六月”。红底白字,每个字都有拳头那么大。邬思妙每天从横幅下面走过,都会抬头看一眼。“圆梦”两个字,她的梦不只在六月。在更远的地方,在一个有他的城市。

      十二月中旬,她收到他寄来的东西。一个纸箱,不大。拆开,里面是一条围巾。深蓝色,羊绒的,摸起来很软。还有一张便签。

      “深圳不冷。但江城的冬天我知道。戴上。”

      她把围巾贴在脸上。羊绒很软,带着一点点陌生的、属于另一个城市的气息。她把它围上,走到镜子前面。深蓝色,和他的那把伞一样的颜色。伞柄上刻着X.H.A。围巾上没刻字,但她觉得三个字母已经印在上面了。

      那天晚上她给他发了一条短信。“围巾很暖。”

      他回:“嗯。深圳今天二十度。”

      她看着这条短信笑了。他说深圳二十度,意思是“我这里不冷,但我知道你那里冷”。他把她的冷当成自己的事。

      她回:“那你穿短袖吗。”

      “穿了。”

      “拍给我看。”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张照片。白色短袖,深灰色运动裤,站在阳台上。阳光很好,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瘦了一点,黑了一点,但眼睛还是那种被阳光浸透的琥珀色。

      她把照片存下来。和那把伞的照片、那本《文史要览》的扉页、那张“下次小心一点”的纸条,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

      十二月底,月考。邬思妙又是年级第一。

      傍晚她去操场跑步。跑完三圈,弯着腰喘气。汗水滴下来,她没有擦。抬头看向天空,十二月的月亮很亮,照着操场,照着看台,照着空荡荡的篮球场。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月亮的照片发给他。

      他回了一张。深圳的月亮。和江城的一样圆,一样亮。她看着两张照片,把它们拼在一起。月亮是同一个。

      晚上她打开日记本。

      “12月23日,晴。今天收到他的照片。白色短袖,深圳的太阳很好。他瘦了。大概是高三太累。他寄来的围巾我每天都戴。深蓝色,和他那把伞一样。他送我的东西,都是他身上的颜色。围巾、伞、《文史要览》的封面、《古诗十九首》的封面。他把他的颜色一点一点给我,好像这样我就会离他近一点。确实近了。今天拍了一张月亮的照片给他。他也拍了一张给我。两张拼在一起,中间的缝几乎看不出来。月亮是同一个。太阳也是。我们晒着同一个太阳,看着同一个月亮。这样算不算在一起。我觉得算。许淮安,新年快到了。你答应我的,明年也一起看烟花。我等着。”

      同一时刻,许淮安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上,两张月亮的照片拼在一起。她拼的,发在博客里。他把照片放大,手指沿着拼接的缝隙滑动。江城,深圳。她,他。

      他把照片存下来。然后打开抽屉,拿出那本《楚辞集注》。翻到扉页,那行字还在——“来吾道夫先路”。她正在路上。他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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