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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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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江城,空气里开始有了夏天的味道,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层层叠叠地遮住了大半边天空。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落了一地碎金。蝉还没开始叫,但已经有人在教室里偷偷打开了小风扇。
高二下学期的节奏明显比上学期紧了。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改成了“距高三还有XX天”,每天减一个数字,像某种无声的催促。老师们开始把“高三”挂在嘴边,好像这两个字是一道分水岭,跨过去之后人生就会彻底不一样。
邬思妙对这些变化不太敏感。她照常上课,照常去图书馆,照常在周三傍晚坐在看台角落看篮球场上的人打球。那本《文史要览》她已经看完了,扉页上“许淮安”三个字被她用透明的书衣小心地保护起来,好像那是什么珍贵的文物。书里夹着的便签她一张都没有动,原封不动地保留着他留下时的位置。有一张便签上写着“此处理解有争议,可参考另说”,字迹端正得像是印刷体。她每次翻到那一页都会多看两眼,想象他写这张便签时的样子。
五月的第二个周三,图书馆。
邬思妙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习题。斜对面的位置空着。她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十五分。他通常七点十分就到了。又等了五分钟,她开始做一个完形填空。做了两道题,做不下去了。
她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向书架区。不是真的要找什么书,只是想走动一下,让那颗莫名悬起来的心落回原位。她的手指从一排排书脊上划过,文学理论、现当代文学、古代文学。走到“古典文献”那一排的时候,她停住了。
书架的另一侧有人。
从书与书的缝隙里,她看见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棉质的,领口有一点洗旧了的痕迹。再往上,是下巴的轮廓。
许淮安站在书架另一侧,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翻看。他不知道她在对面。她屏住呼吸。隔着书架的缝隙,隔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书脊和书页,他离她不到一臂的距离。他的手指翻了一页书,指尖在灯光下泛着干净的浅色。眉头微微皱着,和做题时一样的表情,非常专注。
她应该走开的,在被人发现偷看之前,安静地走开,但她的脚像生了根,这是第一次,她可以这样近距离地看他而不被他发现。不用假装路过,不用假装看天气,不用躲在窗户后面,就站在这里,隔着一排书的距离。
他翻书的手指忽然停了。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书架的缝隙,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她脸上。
她的心脏几乎停跳。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两个人隔着书架站着,之间只有十几本泛黄的古籍和一道窄窄的缝隙。日光灯的白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亮的那一半,她能看见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不是嘲笑,不是调侃,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你在这里”的笃定。
“找到了。”他说。
“……什么?”
“你。”
他合上手里的书,从书架上抽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封面——《楚辞集注》。
“之前跟你说过的那本。注解比通行本详细。”
他把书从书架上方递过来。她伸手去接,手指碰到他的手指不像冬天那么凉了,他的指尖是温热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对面。”她问。
他把手收回去,插进裤子口袋里。“你走过来的时候,书架震了一下。”
书架震了一下。他注意到了书架震了一下。因为她从另一侧走过来,所以他知道她在对面。所以他抬起头,等着她出现在书与书的缝隙里。
“你经常这样吗。”她握着《楚辞集注》,指腹摩挲过封面上的书名。
“怎样。”
“注意到这些别人注意不到的事。”
他没有立刻回答。书架那边沉默了几秒。
“不是所有的事。”他说,“只有你的事。”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图书馆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她的手指攥紧了书脊。只有你的事。
“许淮安。”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我的。”
书架那边沉默了比刚才更长的时间。长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的声音从书与书的缝隙里传过来,低沉,平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高一下学期。体育课。你在体育馆的窗户后面看我打球。”
邬思妙的呼吸彻底停了。高一下学期。那是她第一次注意到他的时候。公告栏上并列的名字,走廊上擦肩而过的白衬衫,操场上蓝色7号球衣。她以为那是单向注视的起点。她以为他是在很久很久以后才看见她的。可他看到了。从一开始就看到了。她躲在窗户后面看他的时候,他在篮球场上,也看见了她。
“你一直没有说。”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怕吓到你。”
“那现在为什么说了。”
“因为,”他顿了一下,“再不说,高三了。”
高三。这个词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高三意味着重新分班,意味着更紧张的节奏,意味着他们可能不会再像现在这样——文科三班和理科一班隔着四个班级的距离。
“许淮安。”她叫他的名字。第三次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轻,更笃定。
“嗯。”
“我也有一个秘密。”
书架那边安静着。
“我从高一下学期开始写日记。每天写。写了两本。”
她的手指摩挲着《楚辞集注》的书脊。她知道他能看到她的手。
“每一篇,写的都是你。”
说完这句话,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到整个图书馆都能听见。书架那边没有声音。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开始后悔,开始想要转身逃跑。书架那侧伸过来一只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朝上,放在书与书的缝隙之间。那只手她看过无数次——握笔的时候,转球的时候,撑伞的时候,递水的时候。此刻它安静地摊开在古籍之间,像一个无声的邀请。
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他的手指收拢了。把她的手指握在掌心里。温热的,有一点潮湿——不知道是他的汗还是她的。她的指尖微微发抖,他的也是。隔着书架,隔着那些泛黄的古籍,他握着她的手。没有一句话。
图书馆的闭馆音乐响了。她听出来,是那首小提琴曲,他查过曲名的那一首。琴声从广播里流淌出来,像水一样漫过书架,漫过书页,漫过他们交握的手指。
他松开了手。很慢,像是不舍得。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她拿着《楚辞集注》回到座位上。把书放在桌面上,用双手捂住脸。掌心里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从高一下学期开始。他看见她了。从她看见他的第一天起,他也就看见了她。两年的暗恋,她以为是独角戏。可他一直在台下坐着,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所有的表演。
她把手放下来。翻开《楚辞集注》的扉页。上面有一行字,是他今天写的——墨迹还是新的。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是《离骚》里的句子。他的字迹,黑色水笔,写在图书馆借来的书上。她认得这段话,后面的两句是——“不抚壮而弃秽兮,何不改乎此度?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
来,我为你引路。
她合上书,把它抱在胸前,眼泪掉下来了。
晚上十点,邬思妙坐在书桌前。日记本摊开着。《楚辞集注》放在旁边,翻开在扉页。
“5月14日,晴。今天他握了我的手。在图书馆的书架之间,隔着一排《楚辞》的古籍。他说从高一下学期就注意到我了——在体育馆窗户后面看他打球的时候。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怎么写,只知道公告栏上那三个字很好看。可他说他看到了我。两年来我以为是一个人的暗恋,原来是两个人的。他一直都知道。书架、窗户、看台、博客。他全部都知道。他说‘只有你的事’。他把这句话说得那么平常,好像注意到我的一切,是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他在《楚辞集注》的扉页上写了《离骚》里的一段话。最后一句是‘来吾道夫先路’——来,我为你引路。许淮安,我不需要你引路。你只要站在这里,我就知道该往哪里走了。两年了,我的方向从来没有变过。”
她合上日记本,把《楚辞集注》扉页上的那行字又看了一遍。手指轻轻抚过“来吾道夫先路”六个字。他说,来。她来了。从高一下学期就来了。
同一时刻,许淮安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桌上摊着一本新的书——他今天刚从图书馆借的。《古诗十九首集释》。他翻到扉页,拿起笔,写了一行字。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手指摩挲过“思君”两个字。她叫邬思妙。她的名字里有一个“思”字。思念的思。
他今天握了她的手。在图书馆的书架之间,隔着一排古籍。她的手比他想象的要小,手指很细,指尖凉凉的,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他想握得久一点,但闭馆音乐响了。松开的时候,她的指尖从他掌心滑走,像一片羽毛被风吹起。
他说“从高一下学期就注意到你了”。其实他本可以更早。高一的开学典礼,她就坐在他前面三排。扎着马尾,安安静静地听校长讲话,全程没有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散场的时候她站起来,校服袖子长了一截,只露出一点指尖。他从她身边走过,闻到了一股很淡的皂香味。和他用的一样的洗衣液。那一刻他记住了她的后脑勺。
后来在公告栏上看到她的名字,和她并列在第一行。邬思妙。三个字,他写了一遍。在自己的草稿纸上,写了一遍她的名字。然后划掉了。
这些事她没有写在日记里。因为她不知道。他也不会告诉她。有些秘密,他可以再藏一会儿。不急。她说了明天见。明天,他会把那本《古诗十九首集释》递给她。扉页上那行字,她看到之后大概会脸红。他有点期待。
窗外的月亮弯弯的。和两年前开学典礼那天的月亮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