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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月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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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樱花落尽了。樱花大道上铺了厚厚一层花瓣,粉白色的,被踩成了泥土的颜色。扫地的大爷推着大扫帚来来回回地扫,扫完了又落,落完了又扫。
高二下学期第一次月考。
邬思妙坐在考场里,窗外的梧桐树开始冒新芽了。嫩绿色的小芽从光秃秃的枝丫上钻出来,在四月的阳光里微微发亮。她低头看卷子,文综。最后一道材料题是关于唐宋变革的,材料给得很长,她一行一行地读,用笔在关键词下面画线。然后她想起许淮安问过她——“文综那套卷子,最后一道材料题你选的哪个角度。”那是开学第一天,他坐在她对面吃饭,问她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好像理科生看文综卷子是一件很自然的事。他说“看看你做的题是什么样的”。她握紧了笔,开始答题。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想把这道题做好。他想看看她做的题是什么样的,那她就做出最好的样子给他看。
考试结束铃声响起的时候,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考场里响起试卷翻动和桌椅挪动的声音,有人长舒一口气,有人开始对答案。她收拾好东西走出考场。走廊里挤满了人,她从人群里挤过去,往楼下走。
楼梯拐角处,她停住了。
许淮安站在拐角的窗户前面,手里拿着水杯,正低头喝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他穿着校服外套,袖子挽到手腕,领口拉链拉得很低。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把水杯拧上盖子,然后看见了她。
“考完了。”他说。“嗯。”
“怎么样。”“还行。”
他点了下头。她应该继续下楼的,但她没有动。他也没有动。两个人站在楼梯拐角,窗外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台阶上。他今天穿了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整齐。
“你呢。”她问。“还行。”他用了和她一样的词。
她忽然想笑。两个人站在这里,说着“还行”“还行”,像两个刚学会说话的小学生。
“上次你说的那个,郭绍虞的《中国文学批评史》,我借了。”“看完了?”“看了一半。有些地方比《文史要览》讲得清楚,但引用的原文太多了,有点难读。”他点了下头,“他那本书的特点就是引用多。不用全读,挑你需要的部分看就行。”
旁边有人从楼梯上下来,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邬思妙往旁边让了让,后背靠上了墙壁。他没有让,站在原地,把水杯换到另一只手里。
“下午还有考试吗。”他问。“还有一门英语。”“我也是。”
又沉默了。不是没有话说的那种沉默,是话太多、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的那种。她想问他贴吧的事情后来怎么样了,他有没有被困扰。想问他的父亲,他上次提到的时候语气很低沉。想问他在哪个考场,中午要不要一起去食堂。但她一个字都没问出来。
“中午。”他开口了。她抬起头。“食堂,你去吗。”“去。”
他点了下头。然后转身走了,走下楼梯,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远去。
她靠在墙壁上,呼出一口气。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他说“食堂,你去吗”。她去了。
中午,食堂。邬思妙端着餐盘,站在食堂门口找位置。人很多,刚考完试的学生们把食堂挤得满满当当,说话声和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锅沸水。然后她看见了他。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空着。餐盘放在桌上,他没有在吃饭,在看手机。
她端着餐盘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抬起头。
“这里有人吗。”她问。不是疑问的语气。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
她坐下来。在他对面。和开学第一天一样。他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她也拿起筷子。今天她点的是糖醋排骨和炒豆芽,他点的是红烧肉和西红柿炒蛋——和开学那天她点的一模一样。她看着他的餐盘,“你换口味了。”他夹起一块红烧肉,“想尝尝你上次吃的。”
邬思妙的筷子顿了一下。想尝尝她上次吃的。所以他记住了她上学期开学那天点的菜——红烧肉和西红柿炒蛋。隔了将近两个月,他还记得。她低下头扒饭,把嘴角压住。
“好吃吗。”“还行。”
他用了“还行”。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很轻,但他看到了。他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吃。
陆司辰和宋暖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陆司辰端着餐盘一屁股坐在许淮安旁边,宋暖坐在邬思妙旁边。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开口。
“你们两个——”
“没有。”邬思妙和许淮安异口同声。
宋暖张大了嘴巴。陆司辰笑得筷子都掉了。“你们俩连否认都同步了,还说没有?”
邬思妙低下头,耳朵烧得通红。对面的人没有说话,但她余光看见他的耳朵尖也红了。
吃完饭,四个人一起走出食堂。宋暖拉着邬思妙走在前面,陆司辰和许淮安走在后面。四月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樱花大道上的花瓣已经被扫干净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嫩绿的叶芽。
“思妙,”宋暖压低声音,“你们两个到底怎么样了?”邬思妙没有回答。“你们是不是在一起了?”“没有。”“那他是不是喜欢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都跟他面对面吃饭了,你还不知道?”“他说的‘还行’。”
宋暖被她气笑了。“邬思妙,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一个男生记住你两个月前点的菜,专门点跟你一样的,你说他是什么意思?”“可能是巧合。”“巧合个鬼!”
邬思妙没有反驳。她知道不是巧合。她知道他记住了,她知道他是故意点的。她知道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我记得。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但她不敢说出来。好像一说出来,就会打破某种脆弱的、珍贵的平衡。她贪恋这种平衡,贪恋和他面对面吃饭的时光,贪恋他说的每一个“还行”。
下午,英语考试。邬思妙坐在考场里,窗外有鸟叫。四月的鸟叫得很欢,叽叽喳喳的。她低头看卷子,阅读理解的文章很长,她一行一行地读。读到第三篇的时候,文章里出现了一个词。Lemonade。柠檬水。她的笔停了。Lemonade。柠檬气泡水。她博客的名字。
她盯着那个单词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做题。
考试结束。她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走廊里亮起了灯,把她一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她走了两步,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许淮安,背着书包,手里拿着水杯。在等她。
她走过去。“你提前交卷了?”“嗯。”
两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走廊里的灯光一节一节地往后退,他们的影子一前一后地交叠。
“今天的英语阅读,”她开口了,“有一篇里面出现了lemonade。”他的脚步没有停。“嗯。”
她侧过头看他。他目视前方,表情平静。“你提前交卷,是因为做到那篇阅读了吗。”他没有回答,但脚步慢了一点。
她没有再问。两个人走出校门。公交站台上没有其他人,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他们站在圆圈里。
“柠檬气泡水。”他开口了。她抬起头看着他。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某一点上。“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就知道是你。”
公交车从街角拐过来了。他侧过头看着她。“因为只有你,会用‘柠檬’形容自己。”
车门开了。她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路灯下,手插在口袋里,影子很长很长。“明天见。”他说。
她上了车,找到靠窗的位置。车开动了,她透过车窗看见他还站在原地。她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很凉。但她心里很暖。他说“只有你,会用‘柠檬’形容自己”。他一直都知道。从第一天起,就知道柠檬是她。
晚上,邬思妙坐在书桌前。日记本摊开着,她拿起笔。
“4月3日,晴。月考结束。今天中午他又坐在我对面吃饭。他点了红烧肉和西红柿炒蛋——和开学那天我点的一模一样。他说‘想尝尝你上次吃的’。隔了两个月,他记得我点了什么。英语阅读里出现了lemonade这个词。柠檬水。我的名字。他说他提前交卷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到了那个词。他说第一次看到‘柠檬气泡水’的时候,就知道是我。因为只有我会用‘柠檬’形容自己。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我为什么叫柠檬。但他知道。许淮安,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柠檬,知道我每周三会去图书馆,知道我体育课站在体育馆窗户后面看你打球,知道我的文综卷子选的哪个角度,知道我喜欢吃红烧肉和西红柿炒蛋。你什么都知道。那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从高一到现在,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喜欢你。你知不知道。你肯定知道。你什么都知道。”
她合上日记本,把脸埋进胳膊里。心跳得太快了。窗外的月亮很圆,四月的月亮,照着她也照着他。
同一时刻,许淮安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上,“柠檬气泡水”的更新他看完了。看到最后一行——“你肯定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他知道。从高一下学期就知道了。体育馆窗户后面的那道影子,图书馆书架缝隙里的侧脸,操场上踩着他影子走路的脚步,博客里每一篇写着“许淮安”三个字的日记。他全部知道。但他不知道的是,该怎么让她知道——他也喜欢她。从比她还早的时候,就开始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她的博客。在评论区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柠檬的emoji。
她应该能看懂。柠檬是她,柠檬是他每天都会点开的页面,柠檬是他从高一开始就记住的名字。
他放下手机,窗外的月亮很圆。明天见。他在心里说。明天,他会告诉她更多。一点一点地,把这两年来他想说但没说出口的话,全部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