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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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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高考结束的那天,整个学校都空了。
高三的教室门上贴了封条,窗户大开,风吹进去把窗帘鼓起来又瘪下去。教学楼的走廊里偶尔飘过几张废弃的试卷,白花花的,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鸟。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安静——不是暑假那种懒洋洋的安静,而是一种“有什么东西结束了”的空洞感。
邬思妙站在高二三班的走廊上,看着对面高三教学楼。明年的这个时候,坐在考场里的就是她了。这个念头让她心里紧了一下。不是因为高考,是因为告别。明年六月之后,她就不会再每天穿过这条走廊,不会再每周三去图书馆斜对面的位置,不会再在体育课上透过体育馆的窗户看操场上的人打球。这些被她重复了两年、几乎变成本能的事情,会在某一天戛然而止。
“思妙。”宋暖从教室里探出头来,“毕业晚会,七点,礼堂。别忘了。”
六月十日晚,江城一中礼堂。
毕业晚会是学校的传统。每届高三离校之后,高二学生会会为毕业生办一场送别晚会。说是送别,其实更像是一种仪式——让还留在这里的人提前感受一下离别的滋味。
礼堂被布置得很热闹。彩带、气球、手绘的海报,舞台上方挂着一条横幅:“青春不散场”。灯光调成了暖黄色,照在每个人脸上都像加了一层滤镜。台上有人在唱歌,吉他和弦配着有些跑调的嗓音,唱的是《那些年》。台下的人跟着哼,有人举着手机录像,有人眼眶已经红了。
邬思妙坐在靠边的位置上。宋暖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包纸巾,从第二个节目就开始抹眼泪。“你哭什么,又不是我们毕业。”邬思妙递了一张纸过去。“就是忍不住嘛。”宋暖擤了擤鼻子,“明年就是我们了。到时候我肯定哭得比现在还惨。”
她的目光越过宋暖,在礼堂里扫了一圈。高三的毕业生坐在最前面几排,穿着便服,头发染了烫了,和穿校服的高二学生之间像是隔了一条看不见的河。她在人群里找到了陆司辰,他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正低头看手机。旁边空着一个座位。许淮安没来。
宋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陆司辰说许淮安家里有事,可能会晚。”
邬思妙点了点头。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家里有事”了。寒假聚会、元旦跨年,每一次他迟到或不来,都是因为这两个字。她从来没有追问过是什么事,他只是偶尔提过一次他的父亲。用很淡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她记住了那个语气。越是淡,越是重。
台上的节目一个接一个。合唱、独舞、小品、诗朗诵。有一个高三的学姐上台唱《小幸运》,唱到“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的时候,台下好多人跟着唱起来。邬思妙没有唱,她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消息。
八点半,他还没有来。
她站起来。宋暖抬头看她,“去哪?”“洗手间。”她走出礼堂。
六月的夜风很软,带着栀子花的香气。校园里的路灯照例间隔很远,昏黄的光一团一团地浮在黑暗里。她沿着礼堂外面小路慢慢走,没有去洗手间。走到篮球场边上的时候停住了。月光把整个球场照成银白色。篮筐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两个沉默的守卫。她走到看台角落的位置坐下来。这是她的位置。两年了,数不清有多少个傍晚,她坐在这里,膝盖上摊着一本书,目光越过书页追着球场上那个穿蓝色7号球衣的身影。她那时候以为他从来没有注意过她,以为自己是这个角落里一粒不起眼的灰尘。可他看到了。从高一下学期就看到了。
“你知道他会看到,为什么还每次都坐这里。”她问自己。因为只有这个角度,能看见他的侧脸。运球、起跳、投篮、落地。每一个动作都刚好被夕阳或灯光照亮。她选的不是角落,是看他的最佳位置。
脚步声。
她没有抬头。“你每次都能找到我。”
许淮安走上看台,在她旁边坐下。隔着一个位置。那个位置放着她从礼堂带出来的节目单。
“不是每次。”他说,“是你每次都在我会找的地方。”
她侧过头看他。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领口平整。头发剪短了一点,露出干净的后颈。月光照在他脸上,把轮廓勾勒得比平时更分明。
“毕业晚会好玩吗。”他问。“一般。你错过了一个唱《小幸运》的学姐,唱得很好。”他点了下头,没有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操场边的草丛里有虫子在叫,一声长一声短。
“邬思妙。”他叫她的名字。全名。连名带姓。每一次他这样叫她,她都会心跳加速。因为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会比平时低一点,慢一点,好像这三个字值得被认真对待。
“嗯。”
“我要搬家了。”
虫鸣忽然变得很响。她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平静。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搬去哪里。”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深圳。我爸的工作调动。下学期。”
下学期。高三。她刚刚还在想,明年六月之后,她就不会每天穿过那条走廊了。原来不用等到明年六月。告别来得更早。
“什么时候走。”
“七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目单被她折了一个角,又折了一个角。
“那高三——”
“在那边读。”
她没有说话。篮球场上的月光很亮,亮得有些晃眼。她眨了眨眼睛,把涌上来的东西逼回去。不是没有想过分离。从喜欢上他的第一天起她就在想,高中只有三年,毕业之后怎么办。她想过考同一所大学,想过留在同一个城市,想过无数种可能。但每一种可能的前提都是——他们还有时间。现在时间被提前收走了。
“什么时候确定的。”她问。
“上周。”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不知道怎么说。”
她笑了一下,自己也觉得这个笑大概不太好看。“许淮安,你也有不知道怎么说的时候。”
“跟你有关的事,我总是不知道怎么说。”
虫鸣声一浪一浪地涌过来。她把节目单的角折了第三下。纸折了三次,再折就要断了。她松开手。
“深圳,”她说,“很远。”
“嗯。”
“以后周三图书馆,没有人坐在斜对面了。”
“你可以坐我的位置。靠墙倒数第二排,视野比你的位置好。”
她愣了一下。他知道她的位置视野不好。他知道她每次抬头看他的时候,会被前面的柱子挡住一点。所以他换了座位,换到了她斜对面。不是偶然,是计算过的。她每一次看他,他都在看她。他选那个位置,是为了让她看得更清楚。
“许淮安,你这个人。”她说不下去了。
“邬思妙。”他又叫了她的名字。今晚第二次。
“嗯。”
“你的日记,还会继续写吗。”
柠檬气泡水。她的博客。
“不知道。”
“写吧。”
她看着他。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篮球场上。空荡荡的球场,月光把罚球线照成一条银白色的直线。
“我会看的,”他说,“不管在哪里。”
眼眶里蓄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掉下来了。一滴落在节目单上,把“青春不散场”的“散”字洇成了一小团墨迹。他说会看。从深圳。隔着大半个中国。他还会像现在这样,每天晚上点开那个叫“柠檬气泡水”的博客,看一个女生写他的名字。
“好。”她说。
他侧过头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很亮的东西。不是泪,是比泪更亮的光。他伸出手。手掌摊开在她面前,和那天在图书馆书架之间一样。
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他握住了。这次没有隔着书架,没有隔着古籍,没有隔着任何东西。掌心贴着掌心,她指尖凉,他指尖暖。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缩,他把它们一点一点展平。
“深圳的冬天不冷。”他说,“不用带太厚的衣服。”
她在心里想,我不是在想带什么衣服。我在想以后冬天,谁给你包饺子。谁在冬至跟你说冬至快乐。谁在除夕跟你看烟花。谁在开学第一天坐在你对面吃红烧肉和西红柿炒蛋。这些念头挤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走吧,”他松开手,“送你到校门口。”
两个人站起来,走下看台。走过篮球场的时候,她低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和他的,交叠在一起。
走到校门口,他停住。“明天见。”
她站在路灯下看着他。明天见。他在说一个越来越少的“明天”。
“许淮安。”
“嗯。”
“高三,你会考哪个大学。”
他没有犹豫。“你想考的那个。”
她的眼眶又热了。她想考的。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想考哪个大学。她在日记里写过,只写过一次。他看到了,记住了。
“好。”她说。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她。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邬思妙。”
“嗯。”
“那本《古诗十九首集释》,我放在图书馆你的抽屉里了。扉页上有字。”
然后他走了。背影融进夜色里。
她没有马上回礼堂。站在路灯下站了很久,久到宋暖打电话来找她。她挂了电话,往图书馆走。图书馆已经闭馆了,门锁着。她站在门口,透过玻璃门往里看。她的位置在二楼,从这里看不见。但她知道那本书在那里。在她抽屉里。扉页上有他写的字。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邬思妙第一个到了图书馆。门刚开,她几乎是跑上二楼的。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本书,《古诗十九首集释》,封面深蓝色,和他借给她的所有书一样边角微微卷起。
她翻开扉页。
两行字。他的笔迹。
第一行——“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第二行——“努力加餐饭。”
她的手指停在第二行上。“努力加餐饭。”《古诗十九首》里的句子。思君令人老之后,不是“岁月忽已晚”,原文是“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他把“弃捐勿复道”省略了。不说那些没用的了。你要好好吃饭。
她把书抱在胸前。在空无一人的图书馆里,在清晨六点半的光线里,哭了。
晚上,邬思妙打开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6月11日,晴。他要走了。七月,深圳。剩下的日子,我数过了。如果从今天算起,到七月十五日,还有三十四天。三十四天,减去周末,减去考试,减去他可能‘家里有事’的日子,大概还剩不到二十天。二十年之后,我会记得这二十天吗。他给了我一本《古诗十九首集释》,扉页上写着‘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写着‘努力加餐饭’。他把‘弃捐勿复道’删掉了。他知道我会哭,所以提前告诉我——不说那些没用的了,你要好好吃饭。许淮安,我会好好吃饭。你去深圳也要好好吃饭。你说会看我的日记。不管在哪里。我写。我每天写。写到你去深圳,写到高三,写到高考,写到我们考上同一所大学,写到不用再隔着书架握手,写到‘思君令人老’变成‘与君同终老’。三十四天。明天见。”
同一时刻,许淮安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房间已经空了一半。墙角堆着几个纸箱,里面装着他的书和笔记。那本《楚辞集注》放在最上面,扉页上是他写的“来吾道夫先路”。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是“柠檬气泡水”的更新。看完最后几行,他把手机贴在额头上。
三十四天。他也在数。从图书馆书架之间握住她的手那一刻,他就在数了。剩下的每一天,他都想看到她。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