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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寒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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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中旬,期末考试结束。
邬思妙从考场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她在考场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人群从各个教室涌出来,汇入走廊,流向楼梯口。有人在讨论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有人在哀嚎时间不够,有人已经掏出手机开始约晚上的聚餐。
宋暖从隔壁考场蹦出来,一把勾住她的胳膊。
“终于考完了!我感觉我的脑子已经被掏空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我每次都是真的被掏空了啊。”宋暖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走,去食堂。今天有炸鸡腿,去晚了就没了。”
邬思妙被她拖着走了两步,余光不自觉地往走廊另一头扫了一眼。
理科考场在教学楼另一侧。从她站的位置望过去,只能看见走廊尽头灰蒙蒙的窗户和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枝。
他已经走了吧。
她收回目光,跟着宋暖往食堂走去。
成绩在三天后公布。
邬思妙查分的时候,手指在鼠标上停了好几秒才点下去。页面跳转,成绩单弹出来。她的目光从上往下扫过——语文一百三十八,数学一百四十二,英语一百四十一,文综两百六十一。总分,年级文科第一。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的事——她点开了理科成绩排名页面。
许淮安。
理科第一。
她看着那两个并列在第一行的名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从上高中到现在,每一次大考,他们的名字都是这样。隔着一条细细的表格边框线,文科和理科,邬思妙和许淮安,并列在同一高度。
好像某种心照不宣的约定。
她关掉电脑,拿起手机给宋暖发了条消息。
“放假了。明天开始寒假。”
宋暖秒回:“出来玩!!!”
寒假的第一周,邬思妙几乎没怎么出门。
她把期末考试的试卷重新做了一遍,把错题整理到错题本上,又提前翻了翻下学期的教材。妈妈说她“放假比上学还认真”,她笑了笑没有反驳。其实不是认真,是不知道除了学习之外还能做什么。一旦停下来,脑子就会自动开始想一些不该想的东西。
比如他在做什么。寒假作业写完了没有。会不会出门。会不会偶尔也想到她。
这些念头像潮水一样,稍不注意就会漫上来。她用习题筑起堤坝,把自己围在里面。
一周之后,宋暖忍无可忍地杀上门来。
“邬思妙,你再不出门就要长蘑菇了。”
“外面冷。”
“商场有暖气。”
“不想逛商场。”
“那去看电影。”
“最近没什么好片子。”
宋暖站在她房间门口,双手叉腰,用一种“你再找借口我就要动手了”的表情看着她。
“明天下午两点,江汉路,陆司辰组织的寒假聚会。他们班好几个人都来。”
邬思妙翻习题的手停了一瞬。
“许淮安来不来我不知道。”宋暖抢先说,“陆司辰说他叫了,但那个人你也知道,来不来全看心情。”
邬思妙垂下眼,继续翻了一页题。
“几点?”
宋暖笑了。
“两点。别迟到。”
第二天下午,邬思妙提前二十分钟到了约定地点。
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羽绒服,围巾还是那条米白色的。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最后放弃了挣扎——不管怎么穿,她都觉得不够好看。
江汉路步行街挤满了放假的学生。三五成群,嘻嘻哈哈,把冬天的冷空气搅得热热闹闹。邬思妙站在商场门口的圣诞树旁边——那棵圣诞树还没撤,装饰的彩球和星星在日光下显得有些落寞。
宋暖比她到得还早,正站在圣诞树另一边刷手机。看到她来了,挥手招呼她过去。
“陆司辰他们在地铁站那边,马上到。”
邬思妙点了点头,把下巴缩进围巾里。
一月的风很硬,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割。她跺了跺脚,呼出的白气很快被风吹散。
过了大概十分钟,陆司辰带着几个男生从地铁站方向走过来了。宋暖踮起脚尖数了数,然后侧过头,压低声音对邬思妙说:“没来。”
邬思妙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嗯。”
“这个许淮安,真是——”宋暖咬了咬牙,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
陆司辰走过来,表情也有点无奈。
“淮安说他家里有事,来不了。让我跟大家说一声抱歉。”
“行吧行吧。”宋暖摆摆手,“不来就不来,咱们自己玩。”
邬思妙笑了笑。
“对,咱们自己玩。”
她的语气很轻快。轻快到宋暖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一群人去了电玩城。陆司辰换了满满一篮子游戏币,塞给每个人一把。宋暖拉着邬思妙去玩投篮机,投了不到十个球就开始哀嚎胳膊酸。邬思妙接过剩下的球,一个一个地投。命中率不高,但她投得很认真,好像每一个球进不进都值得郑重对待。
投篮机的篮筐是橙色的,和篮球场上的篮筐颜色很像。
她想起操场上那个人投篮的样子。起跳,出手,篮球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刷的一声空心入网。落地之后他从不庆祝,只是转身往回跑。
她把最后一个球投出去。
没进。
“走吧,去玩那个。”宋暖指着那边的赛车游戏机。
她跟着走过去,坐下,握着方向盘,屏幕上的赛道在虚拟的夜色里蜿蜒。她的车撞上了护栏,弹回来,又撞上去。宋暖在旁边笑她“马路杀手”,她也跟着笑。
玩了一圈出来,天色已经暗了。陆司辰提议去吃东西,一群人涌进了商场负一楼的美食广场。
邬思妙坐在塑料椅子上,面前放着一碗酸辣粉。热气腾腾的红油汤底,花生碎和香菜浮在表面。她拿起筷子,挑了一根粉,吹了吹。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她点开。
“家里有点事。下次一定去。”
没有署名。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宋暖凑过来:“怎么了?”
“没、没什么。”她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口袋。
但那行字已经刻进了脑子里。
“家里有点事。下次一定去。”
他知道她在。他知道她会去。他在跟她解释。
她低头吃了一口粉。酸辣的味道在舌尖炸开,烫得她嘶了一口气,但嘴角是弯着的。
晚上回到家,邬思妙坐在书桌前,把那条短信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十一个字。两个句号。
她研究了很久那两个字——“家里”。他写的是“家里”,不是“我有点事”。多了一个字,意思完全不一样。他在告诉她,不是他不想来,是家里的事走不开。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日记本。
“1月25日,阴。
今天去了寒假聚会。他没来。
陆司辰说他家里有事。我想大概是真的有事吧。
然后他给我发了短信。陌生号码。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拿到我的手机号的。也许是陆司辰给的,也许是从班级通讯录里找到的。不管怎么来的,他发了。
‘家里有点事。下次一定去。’
十一个字。我数了两遍。
他在跟我解释。他本可以不解释的。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约定,他不需要向我报告行踪。但他还是发了。
许淮安。
下次是什么时候?
寒假还很长。我想见你。”
她合上日记本,拿起手机,打开短信页面。
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了十几分钟。
最后她只发了两个字。
“好的。”
发送。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没有回复。
但她知道他会看到。
同一时刻,许淮安坐在母亲床边。
母亲的偏头痛又犯了。从下午开始,疼得厉害,吃了一把药才勉强睡下。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只有床头柜上的加湿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吐出一缕细细的白雾。
他把母亲额头上冷敷的毛巾取下来,重新过了一遍冷水,拧干,叠好,敷上去。母亲在睡梦中皱着的眉头松了一点点。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有开灯。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下颌绷紧的线条。
短信页面亮着。她回复了。
“好的。”
两个字。
他看了很久。
今天下午,他其实已经换好衣服准备出门了。外套穿到一半,母亲的偏头痛突然发作。她疼得站不住,扶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他把母亲扶到床上,找药,倒水,敷毛巾,拉窗帘。做完这一切,聚会已经开始了。他握着手机,犹豫了很久,给她发了那条短信。
他知道她今天穿了浅蓝色的羽绒服。陆司辰在群里发了照片,一群人站在电玩城门口。她站在最边上,围巾遮住了半张脸。眼睛弯弯的,在笑。
但他注意到她笑的时候,余光没有看着镜头。她在看别的地方。
许淮安把手机屏幕按灭。黑暗重新涌上来,只剩加湿器的嗡嗡声。
“下次一定去。”
他发的是“一定”,不是“尽量”。
因为下次,他一定会去。
不管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