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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除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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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这天,邬思妙家从早就开始忙,妈妈在厨房里洗菜切肉,砧板声笃笃笃地响了一上午。爸爸负责贴春联,站在凳子上跟门框较劲,胶带粘歪了又揭下来重新贴。邬思妙被分配了包饺子的任务,坐在客厅的茶几前面,面前摆着一盆饺子馅和一摞饺子皮,她的饺子包得不好看,馅放多了撑破皮,放少了又瘪瘪的立不起来。妈妈中途过来看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手把手教她怎么收口,她学得很认真,手指捏着饺子皮边缘,一点一点地折出褶子。
包到第二十个的时候,她的手忽然停了一下。
冬至那天晚上,他递给她的那盒饺子,白菜猪肉馅的,褶子捏得均匀漂亮。不知道是他买的哪家店的。还是说……不可能是他自己包的。她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赶出脑海。
下午四点多,她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班级群里开始热闹起来。拜年的、发红包的、刷表情包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上翻。宋暖发了一个“新年快乐”的表情包,后面跟着一长串鞭炮和橘子的emoji。邬思妙回了一个“新年快乐”,然后退出了群聊。
她点开通讯录,翻到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那是他发短信用的号码。她把这条短信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但她没有存他的号码。存了的话,每次打开通讯录都会看到。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发消息给他。
客厅的电视从下午就开着,春晚的预热节目一个接一个。主持人穿着大红衣服,声音喜庆得像裹了一层糖浆。茶几上摆满了瓜子花生糖果,爸爸已经开始嗑瓜子了,壳扔了一地。
晚上七点,年夜饭上桌。
满满一桌子菜。鱼是整条的,不能吃完,要“年年有余”。饺子是她包的,煮出来之后形状更加千奇百怪,爸爸夹起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一本正经地说“这个最有创意”。妈妈白了他一眼,然后自己也笑了。
邬思妙跟着笑,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
白菜猪肉馅的。
和冬至那天吃的味道有点像。
她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下一个。
八点,春晚正式开始。
邬思妙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拿着手机。电视里演着什么她没太看进去,目光时不时飘向手机屏幕。群里还在热闹,宋暖发了好几条消息过来,全是吐槽春晚节目的。
“这个小品也太尬了吧!”
“这个歌手是不是假唱?”
“啊啊啊我喜欢的演员出来了!!”
邬思妙一条一条地回着,嘴角带着笑。
但她心里有一个角落一直在等别的东西。
十一点四十五分,她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
除夕夜的天空被烟花染成了五颜六色。远近高低,到处都有烟花在绽放。金色的、红色的、绿色的、银色的,像是有人在夜空这块大幕布上泼洒颜料。爆炸声此起彼伏,空气里飘来淡淡的火药味。
她趴在阳台栏杆上,仰头看着。
零点的时候,会有最大的一波烟花。她打算在这里待到零点。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她掏出来看。
他打来的电话。
邬思妙盯着屏幕上那串没有备注的号码,手指僵住了。铃声响了三声,她才接起来。
“喂。”
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低沉,带着一点沙哑。
“在做什么。”
“在……在阳台看烟花。”
“嗯。”
然后又是沉默。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呼吸声,和他的声音一样低沉平稳。她听见远处烟花炸开的闷响,从他那边传过来,也从她这边的窗外传过来。
“你在家吗。”她问。
“嗯。”
“吃过年夜饭了?”
“吃了。”
他的回答总是很短。但她注意到他没有反问回来。他不是在寒暄,是真的想知道她在做什么。
“你呢。”他问。
“吃了。饺子,我包的。不太好看,但味道还行。”
电话那头好像轻轻笑了一下。很轻,轻到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冬至那天的饺子,”她忽然开口,“是哪家店的?”
他停顿了一下。
“不是店里的。”
邬思妙握紧了手机。
“是我包的。”
她的呼吸停了。
冬至那天,大雪,图书馆门口,他递给她一盒饺子。白菜猪肉馅,褶子均匀漂亮。便利贴上写着“冬至快乐”。她以为是他在校门口的小店买的。她从来没有想过——
“那天下午没课。”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提前回家了。包多了,顺便带了一盒。”
顺便。
他说顺便。
邬思妙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想说很好吃,想说你为什么要给我包饺子。但她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零点到了。”他说。
她抬起头。
江对岸的天空被无数烟花同时点亮。整个城市的上空都在绽放,金色的、红色的、银色的光点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夜空。爆炸声连成一片,震得窗户都在微微颤动。烟花的光芒映在她脸上,也映在手机屏幕上那串没有备注的号码上。
“新年快乐。”
他的声音穿过烟花的轰鸣,清清楚楚地落进她耳朵里。
“新年快乐。”她说。
电话没有挂断。
烟花还在放。她和他就这么隔着电话沉默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和远处的爆炸声。
“邬思妙。”
他叫了她的名字。全名。连名带姓。
“嗯。”
“明年,”他顿了一下,“也一起看烟花吧。”
烟花在她头顶炸开,金色的光雨纷纷扬扬地落下。她把手机贴紧耳朵,好像这样就能离他的声音更近一点。
“好。”
一个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瞬。然后她听见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屏了很久的呼吸终于松开了。
“早点睡。”
“你也是。”
“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了。
邬思妙站在阳台上,手机贴在胸口。烟花还在放,满天的流光溢彩。她仰起头,瞳孔里倒映着漫天的金色、红色、银色。嘴角弯着,眼眶却是湿的。
“明年也一起看烟花吧。”
他说的是“明年”,不是“以后”。不是模糊的、遥遥无期的“以后”。是确切的、伸手可触的“明年”。
她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烟花渐渐稀疏,夜空重新归于沉寂。
回到房间,她翻开日记本。
“2月6日,除夕。
他打来了电话。
他说冬至那天的饺子是他自己包的。不是买的。是他包的。
他说‘包多了,顺便带了一盒’。顺便。他总是用这种词。借伞是顺便,教跑步是碰巧,送饺子是顺便。好像把所有的心意都藏进这些轻描淡写的词里面,就不会被人发现。
可我发现了。
他说,明年也一起看烟花吧。我说好。
许淮安。
我会当真的。
你说的话,每一句我都会当真。所以你要说话算话。
新年快乐。
这是我和你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以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你说了‘明年’,那就不许反悔了。”
她合上日记本,关掉台灯。
窗外的烟花声彻底停了。但她的心跳还是很快。
同一时刻,许淮安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
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
他拨出那通电话之前,犹豫了将近一个小时。从十一点开始,拿着手机,打开通讯录,看着她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落下去,又收回来。反反复复。
他从来不是犹豫的人。做题不犹豫,打球不犹豫,人生里几乎所有决定都做得干脆利落。但关于她的事,他每一次都会犹豫。不是不想做,是怕做错了。怕话说多了,怕话说少了,怕靠得太近,怕离得太远。
十一点五十九分的时候,他终于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四声,她接了。
“喂。”
她的声音有点抖。大概是因为冷,大概是因为紧张。
他问她“在做什么”。她说在看烟花。然后她问他冬至的饺子是哪家店的。他本可以随便说一个店名。校门口有好几家卖饺子的,随便挑一个她也不会知道。但他没有。
“是我包的。”
他说了实话。因为那一刻他忽然不想再藏了。至少这一件事,他不想藏。
后来他说了“明年也一起看烟花吧”。那不是提前想好的台词,是脱口而出的。说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但她没有让他等太久。
“好。”
一个字。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窗外最后一批烟花在远处零零星星地绽放。他靠在窗框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母亲已经睡了,吃了药之后睡得很沉。父亲没有回来过年,大概又在哪里喝酒。客厅里电视还开着,春晚的收尾歌舞升平,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但今晚他不觉得冷清。
他说了“明年”。她说了“好”。
许淮安低下头,用手掌盖住眼睛。嘴角的弧度被手掌遮住了,但藏不住。
窗外,除夕夜的最后一朵烟花在很远的地方升空,炸开,金色的光点缓缓坠落。像一颗很小的星星,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博客,她更新了,他看完那篇日记,目光停在最后一行。
——“你说了‘明年’,那就不许反悔了。”
他在评论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留了一个符号:握手。
不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