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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元旦 ...

  •   元旦放假三天。

      邬思妙原本的计划是窝在家里刷题。期末考试快到了,她的文综还需要再巩固一下。但放假前一天晚上,宋暖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兴奋。

      “思妙!三十一号晚上江边有跨年烟花!咱们去看吧!”

      “太冷了。”

      “冷什么冷!一年就一次!陆司辰他们也去!”

      邬思妙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他们?”

      “就是陆司辰他们班几个男生。陆司辰组织的,说是一起去江边跨年。他让我多叫几个人,我第一个就想到你了。”

      宋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许淮安也去哦。”

      邬思妙沉默了。

      “去不去?”

      “……去。”

      宋暖在电话那头笑了。

      “我就知道。三十一号晚上七点,江滩公园正门集合。穿厚点,别冻着了。”

      十二月三十一日。

      邬思妙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挑衣服。最后她选了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搭新买的围巾。出门前照镜子的时候,她把马尾扎高了一点,又放下来,又扎高。反复了三次之后,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叹了口气。

      邬思妙,你够了。

      江滩公园门口人很多。三三两两的年轻人聚在一起,有的拿着荧光棒,有的举着气球,节日的气氛在冷空气里发酵。彩灯挂在行道树上,一闪一闪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

      邬思妙到的时候,宋暖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了。旁边站着陆司辰和另外两个不认识的男生。她的目光越过他们,往人群里扫了一圈。

      不在。

      “许淮安还没来。”宋暖凑到她耳边说,“陆司辰说他可能会晚一点。”

      邬思妙点了点头,把下巴缩进围巾里。

      但她等了四十分钟,许淮安还是没有来。

      陆司辰看了看手机,眉头皱了一下。

      “他说他有点事,让咱们先玩,不用等他。”

      宋暖看了邬思妙一眼。邬思妙笑了笑,说:“那咱们先过去吧。”

      她的语气很正常,表情也很正常。但宋暖注意到,她握着荧光棒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江滩公园沿着江岸铺开。观景平台上站满了等待跨年的人,有人扛着相机,有人举着手机,有人在倒计时牌前面合影。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寒意,把围巾的流苏吹得飘起来。

      邬思妙站在栏杆边上,看着江面。对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里,被波浪揉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揉碎。

      “柠檬。”

      她转头。

      宋暖递给她一杯热奶茶。

      “谢谢。”

      她接过来,双手捧着杯子。热度透过纸杯壁传到掌心,但她指尖还是凉的。

      “他不来就不来呗。”宋暖靠在栏杆上,侧头看她,“咱们自己玩。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邬思妙被她逗笑了。

      “你这个结论是从哪里得出来的?”

      “从我十七年的人生经验里。”

      邬思妙喝了一口奶茶。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茶的微苦。

      “其实他没说要来。”她说,“是陆司辰说的。也许他一开始就没打算来。”

      “那陆司辰干嘛要说他来?”

      邬思妙没有回答。

      也许陆司辰只是随口一说。也许许淮安临时真的有事。也许有无数个合理的解释。

      但她心里还是有一点空落落的。像是期待了很久的东西落了空,像是伸出手去触碰一个影子,指尖穿过去的却只有空气。

      十一点五十分,人群开始骚动。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跳动着,越来越接近零点。有人开始大声数数,有人举起了手机。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江对岸,那里即将升起新年的第一束烟花。

      “五十九分五十秒——”

      邬思妙被人群挤到了栏杆边上。宋暖不知道被挤到哪里去了,周围全是陌生的面孔和兴奋的喊声。她把奶茶杯攥紧,踮起脚尖往人群里张望。

      “十!九!八!七!”

      倒计时的声音震耳欲聋。

      她不再找了。她转过身,面朝江面,准备看烟花。

      “三!二!一!”

      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第一束烟花从对岸升起,拖着长长的金色尾迹,在夜空最高处炸开。无数光点四散开来,像一朵巨大的金色菊花在头顶绽放。

      然后是第二束,第三束。红色、绿色、金色、银色。整片夜空被烟花点亮,江面上倒映着漫天的流光,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间打翻了装满星星的盒子。

      邬思妙仰着头,瞳孔里映着烟花的影子。

      好美。

      她在心里说。

      然后她感觉到有人站到了她旁边。

      她没有转头。但她知道是谁。

      洗衣液的皂香,混着冬天冷冽的空气。

      “来晚了。”他的声音从右边传来。

      她转过头。

      许淮安站在她旁边,微微仰头看着天上的烟花。侧脸被烟花的彩光一明一暗地照亮,轮廓在夜色里格外清晰。他的头发有些乱,像是跑过来的。围巾松垮地搭在脖子上,显然系得很匆忙。

      “我以为你不来了。”她听见自己说。

      “路上有事耽搁了。”

      他没有具体说是什么事。

      烟花在头顶炸开,金色的光雨纷纷扬扬地落下。

      “新年快乐。”他说。

      声音很轻,几乎被烟花的爆炸声淹没。

      但她听见了。

      “新年快乐。”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去。

      许淮安低下头。

      她的手心里躺着一个平安符。红色的锦缎小袋子,系着金色的丝线。很普通的那种,寺庙里都能求到。

      “上周末陪宋暖去归元寺,顺便求的。”她说,“保平安的。”

      其实不是顺便。

      她是特意去的。排了很久的队,在佛像前跪了很久。她不怎么信这个,但她想不出还能用什么方式为他做点什么。他好像什么都不缺。而她能给的东西,太少了。

      许淮安看着那个平安符,没有立刻接。

      烟花的彩光在他脸上明灭。

      然后他伸出手,从她掌心里拿起了那个平安符。

      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掌心。

      凉的。

      他把平安符握在手里,低头看了看。

      “我没有准备礼物。”

      “不用——”

      “下次补。”

      他把平安符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贴近心脏的位置。

      邬思妙看见了,但她假装没看见。

      烟花秀持续了十五分钟。

      最后一束烟花升空的时候,整片夜空都被照亮了。银白色的光点缓缓坠落,像是漫天都在下雪。和半个月前那场大雪不同,这场“雪”是暖的。

      人群开始散去。

      宋暖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把抱住邬思妙的胳膊,脸蛋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

      “思妙!新年快乐!啊啊啊刚才的烟花你看到了吗!最大的那个金色的!像不像一朵菊花——”

      “像。”

      邬思妙笑着点头,余光不自觉地往旁边扫。

      许淮安站在几步之外,正被陆司辰拍着肩膀说着什么。陆司辰的表情带着明显的调侃,而许淮安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但他的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那只放了她平安符的口袋。

      回程的路上,四个人走在江滩边的步行道上。宋暖和陆司辰走在前面,不知道在争什么,声音一阵高过一阵。邬思妙和许淮安走在后面,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江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颊上。

      她伸手拢了拢。

      “冷吗。”他问。

      “还好。”

      他没有再说话。

      但她注意到,他放慢了脚步。

      原本他走路比她快,她总是要稍微加快一点才能跟上。但今晚,他的步速和她一样。不快不慢,刚好并肩。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她的车先来了。

      “我先走了。”

      她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路灯下,手还插在口袋里。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路上小心。”他说。

      和之前每一次一样。

      她上了车,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动的时候,她透过车窗看见他还站在原地。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隔着玻璃,隔着越来越远的距离,她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但她看清了他的口型。

      “新年快乐。”
      又说了一遍。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嘴角弯了起来。
      回到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邬思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夜空已经恢复了平静,偶尔有零星的烟火声从远处传来。她把被子裹紧,盯着天花板。
      他来了。
      他赶在零点之前来了。
      他把平安符放在了贴近心脏的口袋里。
      她闭上眼睛,弯起嘴角。
      同一时刻,许淮安坐在书桌前。
      台灯亮着,光圈之外全是黑暗。
      他手里握着那个红色的平安符。锦缎的面料已经被他的体温捂暖了。
      今天他迟到了将近一个小时。
      不是因为不想来。是因为出门之前,父亲回来了。喝醉了酒,把客厅的茶几掀翻了。他花了四十分钟收拾碎玻璃,把母亲安顿好,确认父亲睡死过去之后才出门。
      他是一路跑过去的。
      跑到江滩的时候,倒计时已经开始了。人群拥挤,灯光混乱。他在人海里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她。
      她站在栏杆边上,仰着头看烟花。米白色的羽绒服,新围巾。瞳孔里映着烟火的流光。
      他站到她旁边的时候,心跳快得连烟花的声音都盖不住。
      她给了他一个平安符。
      她说“顺便求的”。
      但他知道不是。
      她的博客里写过。上周末,她排了两个小时的队。在佛像前跪了很久,膝盖都跪红了。她写——“我不太会许愿,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该替他求什么。最后我什么都没求,只说了一句,希望他平安。”
      许淮安把平安符握紧。
      锦缎的触感温润柔软。
      “希望他平安。”
      她替他求的,只有这一句。
      他把平安符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
      新年的第一分钟,他和她一起看了烟花。
      新年的第一分钟,她把平安符放在了他的掌心。
      新年的第一分钟,他把平安符放在了贴近心脏的口袋里,许淮安睁开眼睛,把平安符小心地放回外套内侧的口袋。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博客,她还没有更新,大概还没到家,或者太累了,他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是在她的主页留了一条评论“平安符收到了。会一直带着。”没有署名,但她一定知道是谁。
      窗外的夜空里,不知道谁家还在放烟花。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一小片彩色的光,他靠在椅背上,手指隔着外套,触到胸口那个小小的硬块。
      平安符。
      许淮安,淮安。
      她给了他一个“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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