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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冬至 ...

  •   十二月二十二日,冬至。
      江城入冬了。梧桐树的叶子落得一片不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风从北方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寒意,灌进领口的时候让人忍不住缩脖子。
      邬思妙围上了一条新围巾。米白色,羊绒的,妈妈上周寄来的。她对着镜子调整了三次围巾的打法,最后选了一种看起来最随意的。不能太刻意,不能像是特意打扮过,但要好看,她觉得自己越来越矛盾了。
      博客的事情过去快一个月了。那之后,她和许淮安之间没有发生什么戏剧性的进展。他没有突然跟她表白,她也没有突然变勇敢。生活照旧,上课,下课,食堂,图书馆,操场。
      但有些东西确实变了。
      比如在走廊上遇见的时候,他会微微点一下头。很轻,轻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她注意到了。
      比如周三在图书馆,他不再坐靠墙倒数第二排了。他换到了她斜对面的位置。隔着一张桌子,四十五度角。不近不远。
      比如她的博客更新之后,“淮岸”的评论越来越长了。从最开始的一两个字,变成了一两句话。有时候他会说“今天降温了,多穿点”,有时候是“那本书我也看过”。他从来没有提过自己是谁,她也没有问。他们保持着一种默契的沉默,像是两个在黑夜里擦肩而过的人,知道彼此的存在,却不点破那层窗户纸。
      冬至这天是周五。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在教学楼前面的空地上投下一圈一圈昏黄的光。
      邬思妙收拾书包准备去图书馆。宋暖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挥手。
      “我不行了,我要回宿舍躺着。这天冷得我脑子都冻住了。”
      “你确定?今天图书馆有暖气。”
      “不去。我今天要当一条冬眠的蛇。”
      邬思妙笑着摇了摇头,自己去了。
      图书馆里果然暖和。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嗒嗒声,把整个二楼烘得暖融融的。她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围巾没有摘。这条围巾是新买的,她想多戴一会儿。
      许淮安还没来。
      她摊开英语卷子,开始做完形填空。图书馆里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人压低嗓子咳嗽。日光灯的白光均匀地铺在桌面上,把她的影子投在一道数学题上。
      做了三道题,她听见了脚步声。
      她没有抬头,但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那个脚步声她太熟悉了——不紧不慢,节奏稳定,踩在地毯上几乎无声,但她就是能分辨出来。
      脚步声停在她斜对面的位置。
      椅子被轻轻拉开。书包放在桌上的闷响。水杯搁在桌角的轻磕声。然后是翻书页的声音。
      她这才抬起眼。
      许淮安坐在她斜对面,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子挽到手腕以上,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低着头,正在翻一本很厚的书。额前的头发垂下来,在眉骨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日光灯把他的皮肤照成冷白色,只有嘴唇带着一点很淡的血色。
      他没有看她。
      她收回目光,继续做完形填空。
      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隔着两米的距离,隔着空气里暖融融的温度,隔着日光灯均匀的白光。他的存在像是一块投入水中的石头,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碰到她的皮肤。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她的心跳却比平时快了一截。
      八点半的时候,外面忽然骚动起来。
      图书馆里有人抬起头,往窗外看去。邬思妙也跟着转头,然后愣住了。
      下雪了。
      不是零星的小雪,是铺天盖地的大雪。雪花从黑色的天幕上倾泻下来,被路灯照成橘黄色,密密匝匝地落向地面。屋顶、树枝、操场跑道,所有东西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图书馆里的安静被打破了。有人跑到窗边,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小声惊呼“好大”。暖气片还在嗒嗒地响,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窗外的雪吸引了。
      邬思妙放下笔,走到窗边。
      隔着玻璃,雪花无声地落着。整个校园都笼罩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里,像是有人往世界上空撒了一把碎碎的棉花糖。
      她看得入了神,没注意到身后有人走近。
      “第一次看雪?”
      她转过头,许淮安站在她旁边,也在看窗外。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纷飞的大雪里。侧脸的轮廓被窗外的雪光映得格外清晰,睫毛上似乎沾了一点从玻璃上反射过来的光点。
      “不是。”她说,“但这么大的,是第一次。”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隔着大概一个人的距离。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整个操场已经变成了一片白色。远处的路灯下,雪花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
      邬思妙的余光看见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深灰色毛衣的袖口露出一点点手腕的骨节。她盯着那截骨节看了两秒,然后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你不做题了?”她问。
      “休息一下。”
      她不知道他说的“休息一下”是真的需要休息,还是只是想站在这里看雪。她不敢往第一个可能性上想,怕自己想多了。但第二个可能性……她也不敢想。
      他们就这么站着,看了大概五分钟的雪。
      图书馆的闭馆音乐响了。今晚是钢琴曲,很慢的一首曲子,旋律像雪花一样轻。

      “闭馆了。”他说。
      “嗯。”
      两个人各自回到座位上收拾东西。她把卷子塞进书包,把水杯塞进侧袋,把围巾拢了拢。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发现他也刚好走到门口。
      两个人一起走出了图书馆。雪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走廊的灯光照出去,能看见雪花密密麻麻地落下来。地面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脚印。
      邬思妙站在走廊边缘,抬头看着天。
      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围巾上。有一片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雪花化成了水珠。
      “你没带伞。”他说。
      陈述句。
      她转头看他。他站在她身后一步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把伞。不是那把黑色的长柄伞——那把她已经还给他了。是一把折叠伞,深蓝色的。
      “天气预报没说今天有雪。”
      他把伞撑开。
      深蓝色的伞面在雪夜里展开,遮住了头顶的灯光和飘落的雪花。
      “走吧。”
      邬思妙愣了一下。
      “去校门口。”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顺路。”
      她站到了伞下。
      两个人撑着一把伞走进了雪里。
      伞不大,两个人撑着有些挤。她的肩膀偶尔会碰到他的手臂。隔着冬天的厚衣服,她其实感觉不到什么温度,但每一次轻微的触碰都像是一道微小的电流,从肩膀传到心脏。
      雪花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从图书馆到校门口,大概五百米。平时她一个人走,五六分钟就到了。今天这条路忽然变得很长,又很短。长到她能数清楚自己的心跳,短到她希望这条路永远走不完。
      “冬至要吃饺子。”他忽然开口。
      邬思妙侧过头看他。他目视前方,表情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吃了吗?”他问。
      “还没有。”
      他点了下头,没有继续说。走到校门口,公交站台上站着几个等车的人。昏黄的路灯下,雪花打着旋儿落下。
      他收起伞。
      “在这里等。”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校门口旁边的一家小店。邬思妙站在公交站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里。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没有去拂。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走到她面前,把塑料袋递过来。
      “趁热吃。”
      她低头打开袋子,里面是一盒饺子。一次性餐盒,盖子被热气蒙上了一层白雾。筷子、醋包、辣椒油包,整整齐齐地放在旁边。
      她抬起头看他,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深灰色毛衣的领口沾了几片雪,很快化成了水渍。他的鼻尖冻得有点红,但表情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你——”
      “车来了。”
      她转头,看见公交车正从街角拐过来。
      她握紧了手里的塑料袋。
      “谢谢。”
      上车之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站台上,雪花落了他一身。
      “明天见。”他说。
      公交车门关上了。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隔着起雾的车窗,她看见他撑开伞,走进了雪里。深蓝色的伞面在路灯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她低下头,打开餐盒。
      饺子还冒着热气。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醋和辣椒油的比例刚刚好。她夹起一个放进嘴里,烫得嘶了一口气。
      然后她看见餐盒盖子内侧贴着一张便利贴。
      上面写着一行字。
      “冬至快乐。”
      是他的字迹,她把便利贴揭下来,小心地折好,放进校服口袋里。车窗外的雪还在下。她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出的热气在窗面上晕开一小片白雾。她用指尖在白雾上写了一个字,又飞快地抹掉了。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她打开日记本。
      “12月22日,大雪。
      今天下雪了。很大很大的雪。
      他跟我一起看了五分钟的雪。什么都没说,就站在我旁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和雪花落下来的速度差不多。
      后来他送我走到校门口。两个人撑一把伞。伞很小,我的肩膀一直碰到他的手臂。每次碰到的时候我都在想,他有没有感觉到?如果感觉到了,他在想什么?
      他去买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便利贴上写着‘冬至快乐’。
      那四个字我看了好多遍。
      他的字真好看。
      我把便利贴折好放进口袋里了。以后他给我的所有东西,我都要留着。
      许淮安。
      冬至快乐。
      我希望你也是快乐的。”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便利贴夹进了这一页。
      同一时刻,许淮安推开家门,母亲在客厅看电视,听见开门声转过头来。
      “回来了?外面雪好大,淋到了没有?”
      “没有。”
      他换了鞋,把滴着水的伞放在玄关。深蓝色的折叠伞,刚才为她撑过的那一把。
      “吃过了吗?锅里还有饺子。”
      “吃过了。”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窗外的雪光透过窗帘映进来,把房间照成一片灰蓝色,他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柠檬气泡水”更新了,他看完那篇日记,目光停在最后几行——“以后他给我的所有东西,我都要留着。”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在床头,然后他躺下来,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天花板上映着窗外的雪光,微微泛白。
      他去买饺子的时候,其实想过要不要买两份,一份给她,一份自己。但最后他只买了一份。因为他怕坐下来和她一起吃,会忍不住说出更多的话。说出那些他一直不敢说的话。
      便利贴上他写了“冬至快乐”。
      他本来想写“明天见”。但“明天见”太像一个承诺了。他怕自己做不到每天见她,虽然他已经每天都在见她了,最后他写了“冬至快乐”。写在便利贴上,贴在餐盒盖子内侧。她应该能看到。
      许淮安闭上眼睛。
      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像是有人在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话。
      明天见。
      他在心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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