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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沈清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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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客的事情发酵了三天,邬思妙三天没有更新,不是不想写,是不敢。
每次打开后台,评论区的数字都在涨。善意的、恶意的、好奇的、嘲讽的,像一锅沸腾的水,气泡不断从底部翻涌上来,她一条都没有回复,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些陌生的ID讨论她的秘密。
学校贴吧里的合集帖在第二天被删除了。她不知道是谁删的,也许是“小橘”,也许是管理员。但删除并不能让已经扩散的东西消失。已经有人知道了。已经有人在传了。
宋暖是第一个冲到她面前的人。
“你那个博客——”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啊你知道!现在全班都在传!”宋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他们说是你写的,说你在日记里写了许淮安的名字。思妙,是真的吗?”
邬思妙沉默了三秒。
“是真的。”
宋暖愣住了。然后她一把握住邬思妙的手。
“那怎么办?”
“不知道。”
“要不要把博客关了?”
邬思妙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是我写了快两年的东西。”
宋暖看着她,眼神从震惊变成了心疼,最后变成了某种坚定的东西。
“好。不关。谁爱说说去。”
但“说说”的人,比她们想象的要多。
消息传得很快。文科三班的邬思妙在网上写暗恋日记,对象是理科一班的许淮安——这件事像是长了翅膀,从贴吧飞到QQ空间,从QQ空间飞到食堂的饭桌,从饭桌飞到走廊上的窃窃私语。
邬思妙走在校园里,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不是以前那种忽略的、不在意的目光。是一种打量的、带着各种意味的目光。
她挺直了背脊,照常上课,照常去食堂,照常去图书馆。表面上,什么都没有变。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她需要很久很久才能睡着。
周四中午,食堂。
邬思妙和宋暖端着餐盘找位置。路过几桌女生的时候,她听见了压低的笑声和断断续续的词语。
“……就是她……”
“……胆子真大……”
宋暖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要转身。邬思妙拉住她的胳膊,摇了摇头。
她们找了个角落坐下。
宋暖气得筷子都拿不稳。
“我真想——”
“吃你的饭。”
邬思妙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咀嚼,吞咽,味道和平时一样,她继续吃,食堂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邬思妙没有抬头,她对骚动不感兴趣,但骚动在往她的方向移动,她抬起头,沈清禾站在她的餐桌前面。
艺术班的沈清禾。芭蕾特长生沈清禾。家里开连锁餐厅的沈清禾。公开追过许淮安被拒绝的沈清禾。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披散下来,发尾微微卷曲,脸上带着精致的淡妆。和穿着校服、素面朝天的邬思妙站在一起,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食堂里突然安静了许多。所有人都在看着她们。
“你是邬思妙?”沈清禾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邬思妙放下筷子。
“是。”
“那个博客是你写的?”
邬思妙没有回答。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沈清禾笑了一下,不是善意的笑,“你知道许淮安最讨厌什么吗?他最讨厌别人在背后议论他。你把他的名字写在网上,让所有人围观,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邬思妙的手指在餐桌下攥紧了。
“你连跟他说句话都不敢,却有胆子把喜欢他这件事昭告天下。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宋暖猛地站起来。
“沈清禾你有完没完——”
“宋暖。”邬思妙拉住她,声音很轻。
她抬起头,看着沈清禾的眼睛。
“你说得对。”
沈清禾愣了一下。
“我确实不敢跟他说话。我也确实没有想过博客会被这么多人看到。”邬思妙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但那些字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写的。每一句都是真的。我不觉得可笑。”
沈清禾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没有料到她会这样回应。
“你——”
“清禾。”
一个声音从食堂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
许淮安站在食堂门口。
他穿着校服,手里端着餐盘。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他身后铺开一片光晕。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情绪。
食堂里彻底安静了,他端着餐盘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在邬思妙的心跳上,他停在了沈清禾和邬思妙之间,然后他侧过头,看了沈清禾一眼,“说完了吗。”不是疑问的语气。沈清禾的脸色变了一下,“淮安,我只是——”
“说完了就走吧。”他的声音不大,但食堂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清禾咬着嘴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邬思妙一眼,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安静的食堂里格外清晰。
许淮安没有看她离开。他端着餐盘,往靠窗的位置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住了,没有回头。
“邬思妙。”
邬思妙的心脏几乎停跳,他叫了她的名字,全名,连名带姓。
“那本日记,写得很干净。”
他说完这句话,继续往前走了。
坐到靠窗的位置上,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食堂里的寂静持续了三秒,然后重新被嘈杂声填满。但那种嘈杂和刚才不一样了,像是所有人都被什么震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假装继续吃饭。
宋暖抓着邬思妙的手,指甲几乎陷进她的手背里。
“他——他刚才——他说——”
邬思妙低下头。
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她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他叫了她的名字。
他说那本日记写得很干净。
他在所有人面前,站在了她这边。
傍晚,邬思妙坐在操场的看台上。
太阳快要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她坐在看台最角落的位置上——就是那个她每次看他打球都会坐的位置。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散步。
她一个人坐着,膝盖上摊着那本薄荷绿的日记本。
她翻到第一页。
日期是高一上学期,十月十七日。
“今天第一次注意到他的名字。公告栏上,理科第一名。许淮安。三个字写得很好看。”
她翻过高一的全部。那些稚嫩的字迹,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连“喜欢”都不敢写、只用“在意”代替的日子。
她翻到高二。
借伞。图书馆。体育课。食堂。运动会。
将近两年的时光,装在这个带锁的本子里。
“我可以坐这里吗。”
她猛地抬起头。
许淮安站在看台台阶下面,抬头看着她。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金色。
她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她觉得他一定能听见。
“……可以。”
他走上来,在她旁边坐下。
不是紧挨着。隔了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放着她的日记本。
他低头看了一眼。薄荷绿的封面。密码锁。
“那把伞,”他开口了,目光看着操场,没有看她,“还没还我。”
邬思妙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我……我带着。”
她从书包里翻出那把伞。黑色的长柄伞。她每天都带着,伞面被她擦得干干净净。
她把伞递过去。
他接过来,手指握住伞柄。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伞柄底部。
那三个字母还在。
“没弄丢。”他说。
“你的东西,我不会弄丢的。”
她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像什么,耳朵一下子烧起来。
他没有接话。
但他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操场上,夕阳把所有的影子都拉得很长。两个人的影子在看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
“走了。”
他往台阶下走了两步。
然后停下来。
“博客。”
邬思妙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用删。”
他说完,走下了看台。
邬思妙一个人坐在看台上,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操场,融进夕阳里。
她把日记本抱在胸前。
晚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她没有去拢。
那天晚上,邬思妙写下了十天以来的第一篇日记。
“11月23日,晴。
他今天叫了我的名字。
全名,邬思妙三个字。
他叫得和别人不一样,我不知道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他说日记写得很干净,他说博客不用删,他坐在我旁边,隔着一个日记本的距离,他说那把伞还没还他,其实我每天都带着那把伞。不是找不到机会还,是不想还。因为还了之后,我和他之间就没有任何东西连接了,但今天还了,还了之后,他叫了我的名字,所以没有那把伞也没关系了。
许淮安,我好像比昨天更喜欢你了。”
她点击发布,一分钟后,后台显示有一条新评论。
来自“淮岸”。
没有文字,只有三个小小的符号:雨、伞、晴。
她盯着那三个表情,忽然捂住了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同一时刻,许淮安坐在电脑前,桌上放着那把伞,他拿起伞,拇指摩挲过伞柄底部的三个字母。
X.H.A.
他的手指覆在字母上,好像那里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她说,你的东西,我不会弄丢的。他把伞靠在书桌旁边,那个他随时能看到的位置,然后他打开博客后台,在她最新一篇日记下面,留下了三个表情。
雨,那把借出去的伞。
伞,她每天带着的那把伞。
晴,今天傍晚的夕阳。
她应该能看懂。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从“柠檬气泡水”的第一篇日记到现在,他每一篇都看过。她写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今天他终于叫了她的名字,当着所有人的面,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他忍不了了。看台上,她一个人坐着,膝盖上放着那本日记。夕阳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那一刻他想说的不是“那把伞还没还我”,他想说的是,我每天都在看你的日记,但他没有说,他怕说出来之后,她就不写了,那是他一天里最期待的东西,他不能失去。
电脑屏幕上,她的日记安安静静地亮着。三个表情下面,她回复了。
也是一串表情:写、看、蓝色的心,他的眼眶忽然有点涩。
她看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