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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陆辞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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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辞没有再递纸条过来。
但那张纸条被收进笔袋的动作,沈屿看得清清楚楚。笔袋的拉链被拉开,纸条折了两折塞进去,拉链重新拉上,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陆辞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表情很淡,像在完成一个不需要思考的日常动作。
沈屿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的课本。
语文课本翻开在第一课,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目光停在页边空白处那个被他涂黑的小方块上,墨迹还没干透,在纸面上洇出一个模糊的、没有形状的痕迹。
他刚才写了什么来着?
陆辞。
他写了陆辞的名字。
沈屿把课本合上了。动作有点快,书页合拢时带起一阵小小的风,吹动了桌面上那张草稿纸的边缘。他把课本塞进桌斗最里面,压在那本很少翻开的英语词典下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那个名字。也许是因为那张纸条上的字迹太工整了,他下意识地模仿了一下。也许是因为那个名字只有两个字,写起来比别的名字省力。也许什么都不因为,就是手贱。
他把草稿纸翻到空白的一面,开始抄英语单词。
abandon。放弃。abandon。放弃。abandon。放弃。
他抄了十几遍,直到那个单词在纸上变成一个没有意义的符号,直到他的手腕开始发酸,才停下来。
旁边的椅子响了一声。
陆辞站起来,拿着水杯走出了教室。他走路没有声音,或者说沈屿已经习惯了他的脚步声,习惯了那种轻到几乎不存在的存在方式。
沈屿看着陆辞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然后低下头,继续抄单词。
第三节课是物理。
物理老师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讲课喜欢扯闲篇,一节课四十五分钟,有二十分钟在讲他大学时候的事。学生们喜欢他,因为听他的课不用动脑子,笑一笑就过去了。
沈屿不喜欢。不是因为王老师讲得不好,而是因为沈屿不需要“不用动脑子”的课。他的脑子一直在转,停不下来,物理课是少数几门他能让脑子专注运转的课。但王老师一扯闲篇,他的脑子就开始乱跑,跑到一些他不愿意去的地方。
比如今天。
王老师在讲一个关于自由落体的例题,讲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什么,说:“你们知道伽利略在比萨斜塔做实验的时候多大吗?二十五岁。二十五岁,你们想想,你们二十五岁的时候能干嘛?”
后排有人喊:“在还房贷!”
全班哄堂大笑。
沈屿没有笑。他在想,二十五岁的时候他在哪里。不是好奇,而是一种不确定的、模糊的恐惧——他不知道自己二十五岁的时候还在不在。不是想死,而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像一个走在薄冰上的人,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因为他不知道哪一步会踩碎冰面掉下去。
他活得像一个随时会消失的人。
“沈屿。”
王老师的声音把他拽回来。
“这道题你来答一下。”
沈屿站起来。黑板上画着一个斜面,一个物块,几个箭头表示力的方向。题目写在最上面,字迹潦草,有些字被粉笔灰模糊了。
他看了两秒。
“加速度是gsinθ减去μgsinθ。”他说。
王老师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公式,又看了一眼沈屿:“你怎么算的?”
“物块沿斜面向下的分力是mgsinθ,摩擦力是μmgcosθ,合力除以质量就是加速度。”
他说完就后悔了。不是说错了,而是说得太长了。他平时回答问题从来不超过五个字,今天不知道怎么就说了这么多。可能是因为王老师的表情太认真了,让他觉得自己应该认真回答。
王老师点了点头,说:“对,坐下吧。”
沈屿坐下来。
他感觉到旁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偏过头,看见陆辞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对勾。
不是对勾。是一个很像对勾的东西,但多了一个弯,看起来更像一个潦草的、来不及写完的字母。
沈屿不确定那是什么意思。
午休的时候,沈屿没有在教室。
他去了天台。
天台的铁门平时是锁着的,但锁早就坏了,用一根铁丝别着,轻轻一拽就能打开。学校知道这件事,但一直没修,大概是觉得反正也没人会上去。
沈屿会。
他从高一下学期就发现了这个地方。第一次来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才敢走出去——天台比他想象的大,四周的矮墙只到腰高,站在边缘往下看,操场上的人小得像蚂蚁。那种高度让他头晕,但也让他清醒。
后来他就经常来。
不是来看风景,而是来呼吸。教室里空气太稠了,稠得让他喘不过气。每一个人都是一堵墙,所有的墙围在一起,把他挤在中间。而天台上没有墙,只有风,只有天空,只有远处模糊的城市天际线。这里的空气是流动的,从东边吹到西边,从南边吹到北边,不会在任何地方停留太久。
他靠在矮墙上,闭着眼睛,感受风从耳边经过。
天台的门响了一声。
沈屿睁开眼。
陆辞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透明的塑料水杯,杯里的水已经喝了一半。他站在门框下,逆着光,整个人被压成一个暗色的剪影,只有水杯里的水反射着午后的阳光,亮得刺眼。
沈屿看着他,他也看着沈屿。
“你怎么知道这里?”沈屿问。
“不知道。”陆辞走进来,把铁门带上,铁丝别回去,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走到这层的,看见门开着,就进来了。”
他走到矮墙边,站在沈屿旁边大概一米远的地方,把水杯放在墙头上,然后双手插进口袋,看向远处。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沈屿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
“你经常来?”陆辞问。
“嗯。”
“挺好。”
又是这两个字。沈屿想起陆辞刚转来的那天,在天台上说的也是这两个字——“挺好”。那时候他以为陆辞只是随口一说,现在听来,这两个字里有别的意思。
不是敷衍,是真的觉得好。
陆辞没有再说话。他就那样站着,看着远处的操场,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一圈一圈的,像没有尽头的循环。他的侧脸很安静,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眉心那道浅纹又出现了。
沈屿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目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中午不睡觉?”他问。
“不困。”陆辞说。
“那你之前午休都干嘛?”
陆辞偏过头来看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映着天光,亮得不像话。
“以前在教室坐着,”他说,“现在在这儿站着。”
沈屿不知道该接什么,就没有接。
他们就这样站着,从天台的这头看到那头,从操场看到教学楼,从近处的树梢看到远处的塔吊。阳光一寸一寸地移,影子一寸一寸地长,时间在这个下午变得很慢,慢到沈屿觉得自己可以一直站在这里,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沈屿。”陆辞忽然叫他。
沈屿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陆辞叫他的名字叫得太自然了。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就像他叫过很多次一样。
“嗯?”
“你物理挺好的。”
沈屿愣了一下。他不知道陆辞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就因为他回答了王老师一个问题?那题不难,谁都会做。
“一般。”他说。
“不一般。”陆辞说,“王老师的板书少写了一个条件,你答题的时候自己补上了。”
沈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注意到了。黑板上那道题少写了一个条件,但所有同学都没有发现,因为他们只看题目,不看板书。而沈屿看了一眼题目,又看了一眼板书,发现对不上,然后自己把漏掉的条件补上了。
他以为没有人注意到。
“你注意到了?”沈屿问。
“嗯。”陆辞说,“你答题之前停顿了一秒,在看黑板上那个位置。”
他抬手指了一下黑板上方——不对,不是黑板,是教室的方向。他们站在天台上,看不到教室里的黑板,但陆辞的手指准确地指向了那个位置,好像他的眼睛能穿透墙壁一样。
沈屿看着那根手指,又看着陆辞的脸。
陆辞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样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但沈屿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危险。
不是那种会伤害你的危险,而是那种——会看穿你的危险。他会注意到你停顿了一秒,会注意到你的目光落在哪里,会注意到你用哪种方法解了一道大多数人解不出的题。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不说。
和沈屿不一样。
沈屿是什么都不说,因为他不想被人看见。
而陆辞是什么都不说,因为他已经什么都看见了。
“回去吧。”陆辞拿起墙头上的水杯,转身走向铁门。他拉开门,铁丝被拽下来,在地上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沈屿一眼。
“一起?”
沈屿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过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像是有人在数着节拍。沈屿走在后面,看着陆辞的后脑勺。他的头发有点长了,后颈的碎发贴着皮肤,被校服领口挡住了一半。
沈屿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什么时候开始坐在我旁边的?”他问。
陆辞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周一。”他说。
“我知道是周一。我是说,谁让你坐那儿的?”
“老周。”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上周日。”
沈屿想了想。上周日,是他第一次在天台看见陆辞的那天。那天下午,陆辞站在后门口,手里拿着蓝色的文件夹,目光扫过教室,落在他身上。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只记得那双黑色的眼睛。
“他让你坐我旁边的时候,”沈屿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陆辞没有马上回答。
他们走到了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拐角,楼梯间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把陆辞的头发吹乱了。他伸手把头发拨了一下,动作随意得像在赶一只苍蝇。
“不知道。”他说。
然后他继续往下走。
沈屿站在原地,看着陆辞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他的校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可见,像两只收拢的翅膀。
沈屿忽然想笑。
不是觉得好笑,而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一个不知道他是谁的人,坐到了他旁边的空位上。一个不知道他叫什么的人,在天台上问他“你经常来”。一个不知道他过去的人,注意到他答题之前停顿了一秒。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但陆辞还是坐到了他旁边。
沈屿跟在后面下了楼,走进教室的时候,陆辞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正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屿坐下来,从桌斗里抽出那本被他压在词典下面的语文课本,翻到第一课。
那个被他涂黑的小方块还在那里,黑漆漆的一团,看不出原来写了什么。
但他知道。
他永远知道。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
英语老师姓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说话很快,讲课像连珠炮一样,一节课能讲别人两节课的内容。沈屿喜欢她的课,因为她不给学生留发呆的时间——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出来,你必须一直跟着她的节奏走,否则就会被甩在后面。
这种“必须跟着”的感觉,让沈屿觉得安全。
因为他的脑子不需要乱跑了。它被一根绳子牵着,只能往前,不能左顾右盼。
陈老师讲完一篇阅读理解,忽然停下来,看了一眼教室后面的挂钟。
“还有十分钟,”她说,“你们自己做一下课后练习题,明天上课对答案。”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
沈屿做得很快,五道选择题,三道填空题,他不到五分钟就做完了。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等着下课。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陆辞。
陆辞也在做题。他的速度比沈屿慢一些,每一道题都看得很仔细,读完题干读选项,读完选项再读一遍题干,像一个在做精密实验的科学家。
沈屿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手上。那双手握着笔,指节微微泛白,笔尖在选项上停顿了一秒,然后果断地画了一个圈。
沈屿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陆辞的右手食指侧面有一块茧,不大,但很明显,是常年写字磨出来的。和沈屿手上的茧在同一个位置。
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操场上有体育课的学生在集合,体育老师吹着哨子,声音尖锐而短促。夕阳把整片操场染成了橙红色,连带着远处的教学楼也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
沈屿看着那片光,忽然觉得今天的傍晚和以前不太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也许是因为旁边多了一个人。
也许是因为那个人在天台上说了一句“你物理挺好的”。
也许什么都不因为,只是今天的夕阳格外好看。
下课铃响了。
沈屿开始收拾东西。他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顺序不变——语文在最外面,数学在最里面,英语在中间。
他拉好书包拉链,站起来。
陆辞也站起来了。
两个人又一次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上的人很多,放学时间,所有人都往楼梯的方向涌。沈屿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几次差点撞到前面的人。他侧着身子从缝隙里挤过去,动作熟练得像一条在水草中穿行的鱼。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被人流堵住了,而是因为他发现身后没有人了。
他转过头。
陆辞站在走廊中间,被人群挡住了去路。他的书包单肩背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没有像沈屿那样侧着身子挤,而是就站在那里,等着人群自己散开。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着急。
好像全世界都慢下来了,只有他一个人还保持着原来的速度。
沈屿看了两秒,然后转身,继续下楼。
他没有等陆辞。
但他知道陆辞会跟上来的。
不是因为他听到了脚步声,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了——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又回来了。它不重不轻,像一片羽毛贴着皮肤,痒痒的,拂不掉。
沈屿走出教学楼大门的时候,晚风迎面扑来,带着桂花的香味。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他走了大概二十步,终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辞站在教学楼大厅的门口,正看着他。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暮色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染成了灰蓝色。陆辞的轮廓在暮色里变得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是清楚的——很深的黑色,像冬天的夜晚,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安静的、望不到底的黑暗。
沈屿先移开了目光。
他转过身,加快了脚步。
但他知道,从今以后,他可能会在很多个这样的傍晚,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看一眼那个人是不是还在那里。
是不是还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