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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有了同桌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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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同桌这件事,沈屿花了好几天才真正适应。
不是不适应“有人坐在旁边”这件事,而是不适应“有人在旁边的时候,自己该怎么做”。他一个人坐了太久,已经忘了有同桌是什么感觉。以前林栀坐在这里的时候,他们也很少说话——林栀是个安静的人,沈屿也是个安静的人,两个人坐在一起就像两块挨着的石头,各安其位,互不打扰。
但陆辞不一样。
陆辞的安静,和林栀的安静是不同的。
林栀的安静是一种天生的安静,她不喜欢说话,也不需要说话。她的世界是完整的,不需要通过别人来填补什么。而陆辞的安静,更像是一种选择——他能说话,但他不说。就像一个会游泳的人站在岸边,不是不会下水,只是不想。
这让沈屿感到一种奇怪的安心。
如果陆辞是个话多的人,沈屿可能会更紧张。他不知道怎么回应那些日常的寒暄——“你吃了吗”“周末干嘛了”“这道题怎么做”——每一个问题都像一道需要解答的应用题,而他早就忘了公式。
但陆辞什么都不问。
他只是坐在那里,上课听课,下课写作业,偶尔转笔,偶尔发呆。他不主动和沈屿说话,但当沈屿不小心碰到他的胳膊肘时,他不会像以前林栀那样缩回去,也不会像其他人那样皱眉头。他就让沈屿的胳膊肘靠着,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这种“不回应”,反而让沈屿觉得安全。
周三下午有一节自习课。
老周不在,教室里乱成一锅粥。前排的几个人在讨论周末去哪里玩,声音大得整个教室都能听见。中间几排有人在传纸条,纸条从这头飞到那头,像一只只白色的蝴蝶。后排有几个男生在偷偷用手机看球赛,偶尔发出一声压抑的欢呼。
沈屿在这种嘈杂里反而最安静。
他把数学卷子铺在桌上,一道一道地往下做。他的字写得很小,很密,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看清他在写什么。遇到不会的题,他就跳过去,从来不纠结。
他做到倒数第二题的时候,笔停了。
这道题他见过类似的,但条件变了,他推了两步就推不下去了。他在草稿纸上画了半页的辅助线,每一个都画得很认真,但没有一条有用。
他盯着题目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把笔放下,准备跳过去。
“这里。”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沈屿转过头。
陆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做完了自己的卷子,正侧着头看沈屿的草稿纸。他的手指点在沈屿画的那堆辅助线中间,指尖落在那条最长的一条上。
“这条线画对了,”他说,“但你漏了一个条件。”
沈屿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
陆辞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的手指很长,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写字磨出来的。他的指尖点在纸面上,没有碰到沈屿的笔迹,隔了大概一毫米的距离,像是刻意避开了。
沈屿把目光从那只手上移开,看向题目。
“角平分线定理,”陆辞说,“你用了,但用反了。”
沈屿愣了一下,重新看了一遍自己写的步骤。果然,他把比例关系写反了。一个这么简单的错误,他居然没看出来。
他的耳朵有点热。
“哦,”他说,“谢谢。”
陆辞没有说“不客气”。他把手收回去,转回头,继续看自己桌上的书。
沈屿低下头,把那个错误改过来,然后顺着正确的思路往下推。推到第三步的时候,他忽然发现,陆辞刚才指出的不只是那个错误——他指尖点的那条辅助线,正好是这道题最关键的一条线。如果他只改掉比例关系,不用那条线,也能做出来,但要绕很远。而陆辞点了一下那条线,像是在告诉他:这条路是对的,继续走。
沈屿做完这道题的时候,花了大概三分钟。
比平时快了一倍。
他犹豫了一下,偏过头,飞快地看了陆辞一眼。
陆辞正在看一本物理竞赛的书,书很厚,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翻得起毛了。他看得很认真,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竖纹。
沈屿看了不到一秒就把目光收回来了。
他把卷子翻到最后一页,继续做下一道题。
但他的手心有点出汗。
他不知道是因为那道题太难,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课。
老周站在讲台上,宣布了下周月考的安排。考场分配表贴在了后黑板上,让大家自己去看。沈屿没有动,他知道自己在哪个考场——按照上学期的成绩,他应该在第三考场。不是最好的,也不是最差的,刚好卡在中间,不上不下,像他这个人一样。
班会课结束后,大家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放学。教室里乱哄哄的,椅子拉来拉去的声响此起彼伏。沈屿不着急,他等大部分人走了才开始慢慢往书包里装东西。
他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去,顺序很固定——语文在最外面,数学在最里面,英语在中间的夹层。这是他自己的分类方式,没有道理,但从不改变。
陆辞也在收拾东西。他的动作比沈屿快得多,几本书往书包里一塞,拉链一拉,就完事了。但他没有马上走,而是坐在座位上,把书包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等什么。
沈屿装完最后一本书,拉好书包拉链,站起来。
陆辞也站起来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拖地,拖把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湿漉漉的痕迹。沈屿走在前面,陆辞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三四步的距离。
沈屿不知道陆辞是不是在跟着他走。走廊就这一条,往楼梯的方向也只有这一条路,也许只是顺路。
到了一楼大厅,沈屿往右转,去宿舍楼的方向。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停下来。也许是想确认一下陆辞是不是真的在跟着他,也许是想看看陆辞往哪边走,也许什么都不为,就是忽然想停一下。
他转过头。
陆辞站在大厅门口,正看着他。
隔着大概十步的距离,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陆辞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既没有被发现的慌张,也没有被注视的不自在。他就那样站着,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书包单肩背着,带子快要从肩膀上滑下去了。
沈屿先移开了目光。
他转过身,继续往宿舍楼的方向走。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但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在他背上停了几秒,然后才移开。
那天晚上,沈屿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宿舍里其他三个人在聊天,聊的是下周月考的事情。谁谁谁复习了没有,哪一科最难,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据说会很难。沈屿听着这些声音,像听一首已经听过很多遍的歌,每一个音符都在意料之中。
“对了,”林越忽然说,“你们知道那个转学生吗?”
沈屿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陆辞?知道啊,怎么了?”有人问。
“他好像是从省城转过来的,”林越说,“成绩特别好。今天数学课那道题,整个班就他一个人做出来了。”
“真的假的?”
“真的。我听说他之前在省城那边是年级前三。”
“那怎么转到我们这儿来了?”
“谁知道呢。可能是家里的事吧。”
“啧啧。”
“行了行了,别聊了,明天还要上课。”
灯灭了。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外机嗡嗡的声响和偶尔的翻身声。
沈屿在黑暗中睁开眼,看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看不太清,大概是上上届的学长留下的什么涂鸦。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
陆辞。年级前三。从省城转来的。
这些信息在他脑海里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个轮廓和他印象里的陆辞不太一样——他印象里的陆辞是安静的,不说话的,连指尖都不愿碰到别人草稿纸的那种人。这样的人,不像是一个会在课堂上举手回答问题的学霸。
但转念一想,陆辞确实举手了。那道函数题,全班没人敢上去,他站起来说“我来”。声音不大,但很稳。
沈屿闭上眼睛。
他想起陆辞今天下午站在大厅门口看他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打量,没有沈屿在别人眼睛里经常看到的那种东西——那种让他不舒服的东西。
那个眼神是空的。
不是空洞,而是空。像一间没有人住的屋子,门窗都关着,你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但你感觉到这间屋子是有人在照看的。窗帘是拉着的,但你知道窗帘后面有人。
沈屿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应该想这么多的。
他只是和一个新来的转学生坐了五天同桌而已。五天,还不到一周。他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每一句都不超过五个字。这样的人,不值得他在深夜翻来覆去地想。
但他还是在想。
星期一早上,沈屿到教室的时候,陆辞已经在了。
他比上周到得更早。沈屿注意到他的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透明的塑料水杯,里面装满了水,杯壁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沈屿坐下,把书包放好,拿出课本。
他刚翻开第一页,就看见旁边递过来一张纸条。
不是折成纸飞机的那种,就是普通的对折,折了两下,变成一个窄窄的长条。纸条的边缘有一点皱,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时候用力不太均匀。
沈屿看了那张纸条一秒,然后拿起来,展开。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没有连笔,像小学生的字。
“你的数学卷子最后一道题,答案是多少?”
沈屿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
他在草稿纸上写下答案,把纸条折好,递回去。
陆辞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把纸条塞进了笔袋里。
他没有再递回来。
沈屿盯着自己的课本,心跳得有点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陆辞问他问题的时候,用的是“你”。
又是“你”。
不是“同学,最后一道题答案是多少”。
是“你的数学卷子最后一道题,答案是多少”。
好像他已经默认了,沈屿是他可以问问题的人。
好像他已经默认了,他们之间不需要那个叫做“同学”的距离。
沈屿低下头,在课本的第一页空白处,无意识地写了一个字。
他写完之后才发现自己写了什么。
他飞快地用笔把那行字涂掉了,涂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原来的笔画。
但那行字在被他涂掉之前,清清楚楚地写着——
陆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