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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月考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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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学校放了半天假。
周六中午,沈屿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人都在周五晚上就回家了,留下来的要么是家太远的住校生,要么是不想回家的住校生。沈屿属于后者。
不是不想回家。是没有家可以回。
他爸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两次。他妈在他初二那年走了,不是去世,是离开。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身份证、手机、钱包,全部留在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排。沈屿放学回家看见那排东西的时候,还以为他妈出门买东西忘了拿。后来他打了十几个电话,发了无数条消息,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他没有去找。不是不想,是不知道去哪里找。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能去哪里找一个人?
后来他就不找了。
他爸知道这件事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以后你就住校吧。”
沈屿说好。
从那以后,寒暑假他住在他爸的出租屋里,开学了就回学校。他爸的出租屋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发黄的报纸,窗户外面是一堵更近的墙,终年不见阳光。沈屿不喜欢那个地方,但他也不讨厌。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人在等他回去。
学校宿舍也差不多。四张床,四个人,各睡各的,谁也不碍着谁。林越他们偶尔会聊天,沈屿从来不插嘴,时间久了,他们聊天的时候也就不再顾及他在不在场。他像一件家具,摆在那里,没有人会跟家具说话。
沈屿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太阳正挂在头顶,把影子压缩成脚底下一小团黑色的东西。他眯着眼看了看天,然后往食堂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沈屿。”
他停下来,转过身。
陆辞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书包单肩背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他今天没穿校服,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松松垮垮地挂在后背。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有点不真实,像一幅颜色调得太亮的画。
“你怎么没回去?”陆辞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不想回。”沈屿说,“你呢?”
“没地方回。”
陆辞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但沈屿听到了那句话底下的东西——那种空荡荡的、没有着落的感觉,他太熟悉了。
两个人在午后的阳光里站了几秒,谁也没有说话。
“你吃饭了吗?”陆辞问。
“正要去。”
“一起?”
沈屿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食堂里没什么人。周末留校的学生本来就不多,这个点更不是饭点,打菜的窗口只开了两个,寥寥几个人端着餐盘在排队。沈屿和陆辞各自打了饭,面对面坐在靠窗的位置。
沈屿吃饭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刻意拉长这顿饭的时间。他不太习惯和别人一起吃饭——一个人吃的时候,他不需要考虑说话的事,只需要把饭吃完就行了。但现在是两个人,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陆辞也没有说话。他吃饭比沈屿快得多,三下五除二就把餐盘里的东西吃完了,然后把筷子架在餐盘边上,靠在椅背上看窗外的操场。
沈屿偷偷看了他一眼。
陆辞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鼻梁的线条很直,从眉心一路延伸到鼻尖,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下颌骨的棱角分明,像是被谁用刀削出来的。他的皮肤很白,但不是那种不健康的白,而是一种干净的、透明的白,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
沈屿低下头,继续吃饭。
“你看我干什么?”陆辞忽然说。
沈屿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他的耳朵开始发烫。
“没看你。”他说。
“哦。”
陆辞没有追问。沈屿不确定他是信了还是没信,但他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在质疑,更像是一种陈述——你看我了,我知道,但没关系。
这种“没关系”的态度,让沈屿觉得更不自在了。
吃完饭,两个人把餐盘收了,走出食堂。外面太阳还是很大,明晃晃地照在地上,把柏油路面晒出一层油光。沈屿眯着眼,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你去哪儿?”他问陆辞。
“宿舍。”
“哦。”
“你呢?”
“宿舍。”
两个人又走在了一起。从食堂到宿舍楼大概要走七八分钟,经过篮球场、小花园和一排不知道种了多少年的老槐树。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有几片落在地上,被风吹着在马路上打转。
沈屿走在陆辞左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两不相干。
“你周末一般都干嘛?”陆辞问。
“看书。写作业。睡觉。”
“不出去?”
“不出去。”
“为什么?”
沈屿想了想。不是因为不想出去,而是因为没有理由出去。出去需要有人一起,需要有地方去,需要有钱花。这三样他一样都没有。
“懒得动。”他说。
陆辞没有再问。
到了宿舍楼下,沈屿正要上楼,陆辞忽然叫住他。
“你住几楼?”
“四楼。409。”
“我住三楼。309。”
沈屿点了下头,转身往楼上走。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陆辞还站在楼梯口,正低头看手机。他的手机屏幕亮着,白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眉骨的阴影打得更深了。
沈屿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上走。
下午沈屿在宿舍里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窗外天还亮着,但光线已经变成了傍晚那种柔和的橘色。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林越他们都不在,另外两张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坐起来,发了会儿呆。宿舍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走廊上有人在走路,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未接来电。他的微信列表里只有班群和几个公众号,连一个能聊天的人都没有。
他把手机放下,起床洗了把脸,穿上鞋出了门。
他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腿带着他走,走过走廊,走下楼梯,走过一楼大厅,走出宿舍楼。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槐树叶子微苦的气味,和远处食堂飘出来的油烟味混在一起。
他走到篮球场边上的时候,听见了球撞击地面的声音。
咚。咚。咚。
节奏很慢,不急不躁,像一个人的心跳。
沈屿停下脚步,循着声音看过去。
篮球场上只有一个人。
陆辞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袖子卷到肩膀上,正在罚球线附近投篮。他的动作很标准,手腕轻轻一抖,球就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空心入网,连篮筐都没碰。
他跑过去捡球,转身的时候看见了沈屿。
“睡醒了?”他问。
沈屿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跟陆辞说过他在睡觉——哦,中午吃饭的时候说的。他说的不是“我在睡觉”,他说的是“看书、写作业、睡觉”。但陆辞记住了,而且把这个词用在了这里。
“你怎么知道我在睡觉?”沈屿问。
“你头发翘着。”陆辞说。
沈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后脑勺确实有一撮头发翘起来了,睡得压出来的,用手按了按,按不下去。
他放下手,站在篮球场边,看着陆辞继续投篮。
陆辞又投了几个,命中率很高,十个里面能进七八个。他的投篮姿势和沈屿见过的不太一样,出手点很高,手腕的爆发力很强,球出去的时候带着一个明显的后旋,砸在篮板上会往一个方向弹,像是算好了的。
“你会打吗?”陆辞捡起球,朝沈屿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会。”
“打过吗?”
“初中打过。”
“来投两个。”
陆辞把球抛过来。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沈屿伸手接住,球撞进他怀里,发出一声闷响。球很重,上面沾着灰,摸起来涩涩的。
他站在罚球线上,深吸一口气,把球举起来,手腕一抖。
球砸在篮筐前沿上,弹了回来。
陆辞接住弹回来的球,没有说话,又把它抛回给沈屿。
沈屿又投了一次。这一次力气大了,球砸在篮板上,弹出去老远。陆辞跑过去把球捡回来,再次抛给他。
第三次,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滚了进去。
沈屿自己都没想到会进。他看着球从网里落下来,在地上弹了两下,然后滚到陆辞脚边。
陆辞弯腰捡起球,看了沈屿一眼。
“你以前打什么位置?”他问。
“没打过位置,”沈屿说,“就是体育课随便玩玩。”
“你投篮姿势不对。手肘太开了,手腕没发力,用的是胳膊的力量。”
沈屿知道他说得对。他的投篮姿势确实不对,从来没人教过他,他都是看别人怎么投就怎么学,学了个四不像。
陆辞把球放在地上,走过来,站在沈屿旁边。
“你投一个,我看看。”
沈屿捡起球,站在罚球线上,摆好姿势。
“停。”陆辞说。
沈屿停住了。
陆辞走到他身后,伸手托住他的手肘,往里推了一点。
“手肘收进来,对准篮筐。”他的声音就在沈屿耳边,低低的,带着一点刚运动完的热气。
沈屿的后背僵住了。陆辞的手掌贴着他的手肘,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像被什么东西灼了一下。他能闻到陆辞身上的味道——汗味,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干净的、像是太阳晒过的棉布的味道。
“手腕放松,”陆辞说,“不要用胳膊推,用手腕拨。”
他的手指在沈屿的手腕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退开了。
沈屿保持着那个姿势,手肘收着,手腕放松,对准篮筐。
他投出去。
球划出一道弧线,空心入网。
沈屿愣了一下,转过头看陆辞。陆辞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嗯,就是这样”。
沈屿捡起球,又投了一个。进了。再投一个,又进了。他连续投了五个,进了四个,这是他打篮球以来最好的成绩。
他把第六个球投出去的时候,力气稍微大了一点,球砸在篮筐后沿上,弹起来,然后落进了网里。
第六个,也进了。
沈屿看着球在地上弹跳,忽然觉得有一点高兴。不是那种很强烈的、想要喊出来的高兴,而是一种很轻的、像羽毛一样飘在胸口的高兴。他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他转过头,想跟陆辞说什么,但他发现陆辞已经不在他身后了。
陆辞坐在篮球场边的台阶上,正低头看手机。他的白色短袖被汗浸湿了一大片,贴在背上,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可见。他好像对沈屿投进了几个球这件事并不怎么在意,好像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沈屿抱着球,站在原地,看着陆辞。
陆辞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沈屿说。
他把球放在地上,走到台阶边,在陆辞旁边隔了一个位置的地方坐下来。台阶的水泥面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现在还是温热的,坐上去像坐在一个巨大的暖水袋上。
操场上开始起风了,吹得篮球架上的网子哗哗地响。远处的天边,太阳正在往下沉,把一整片云染成了橘红色,像谁打翻了一瓶颜料。
沈屿看着那片云,忽然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陆辞。”
“嗯?”
“你为什么要转到我们学校来?”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沈屿就后悔了。这不是他该问的问题。他不应该问别人这种问题,就像他不希望别人问他“你妈去哪儿了”一样。
但陆辞没有犹豫。
“我爸工作调动,”他说,“我就跟着过来了。”
“你妈呢?”
“在原来的城市。”
沈屿听出了这句话里的距离。不是地理上的距离,是另一种距离——那种不愿意多说的、把门关上的距离。他懂这种距离,因为他自己每天都在用。
他没有再问。
“你呢?”陆辞说。
沈屿的心跳加快了一点。他怕陆辞问他家里的事,怕陆辞问他为什么周末不回家,怕陆辞问他那些他不愿意回答的问题。
但陆辞问的是:“你晚饭吃了没?”
沈屿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走吧,”陆辞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食堂快没了。”
沈屿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篮球场,经过那排老槐树的时候,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地响,有几片发黄的叶子落下来,落在沈屿的肩膀上。
他没有把叶子拂掉。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想让那片叶子多待一会儿。
星期天下午,返校的学生开始陆陆续续地回到学校。宿舍楼里重新热闹起来,走廊上有人拖着行李箱走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从这头滚到那头,又从那头滚到这头。
沈屿在宿舍里待了一下午,把周末的作业全部做完了。他把卷子按科目分好,夹进文件夹里,然后躺在床上看一本从图书馆借的小说。
小说讲的是一个男孩离家出走的故事。他走了很远的路,去了很多地方,遇到了很多人,但最后他发现,不管走多远,他还是在找同一个东西——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沈屿看到最后一段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消息。
没有备注,头像是一片纯黑色的图片,昵称是一个句号。
消息内容只有三个字:“在干嘛?”
沈屿盯着那个黑色的头像看了几秒,然后点进对方的主页。朋友圈没有任何内容,个性签名是空的,微信号是一串看起来没什么规律的数字。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但他心里有一个猜测。
他回了一个字:“看。”
对方秒回:“看什么?”
“书。”
“什么书?”
沈屿把小说的封面拍了一张照片,发了过去。
对方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发来一条消息:“好看吗?”
沈屿想了想,打了一行字:“还行。讲一个离家出走的小孩。”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为什么要在回复一个陌生人的时候,主动说出书的内容?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人。他平时连消息都懒得回。
但他觉得那个黑色头像后面的人,是陆辞。
没有理由。就是一种直觉。
“你喜欢看这种?”对方问。
“什么?”
“讲小孩离家出走的。”
沈屿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喜欢看这种书,不是因为书本身有多好看,而是因为书里的小孩做的事情,是他自己永远不敢做的事情。离家出走,一个人去很远的地方,听起来很酷,但他连这个城市都没有走出去过。
“还行。”他又回了一遍。
对方没有再发消息来。
沈屿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继续看书。但他发现自己已经看不进去了,目光在同一行字上停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
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黑色头像的对话框,看了又看。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打了几个字:“你是陆辞吗?”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等了大概十几秒,手机震了一下。
他把手机翻过来。
对方回了一个字:“嗯。”
沈屿盯着那个“嗯”字,盯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放回枕头旁边,翻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他的耳朵很烫。脸也很烫。全身都很烫。
他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微信列表里多了一个可以聊天的人。
即使他们聊的只是“在干嘛”“看书”“还行”这种无聊到极点的话题。
但那是陆辞。
是那个坐在他旁边、在天台上说“你物理挺好的”、在篮球场上用手肘纠正他投篮姿势的陆辞。
沈屿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小到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但那确实是一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