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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沈屿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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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屿第一次注意到陆辞,是在高二开学的第二周。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沈屿没去操场。他跟体育委员说了肚子疼,体育委员看了他一眼,点了头,没有多问。反正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从来没有人会为他的缺席感到可惜。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后排风扇在转,吱呀吱呀的,像一个老人在叹气。沈屿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英语完形填空,笔尖抵在纸上,半天没动。
他不是在做题。
他在听。
听走廊上有没有脚步声,听楼梯间有没有人上来,听那些可能突然出现的声音。这是一种他无法控制的本能,像一只长期被惊吓过的猫,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的神经绷紧一瞬。
但走廊很安静,楼梯间也很安静。
他慢慢放松下来,把注意力放回面前的题目上。完形填空讲的是一个关于孤独的故事——一个人搬到了陌生的城市,没有朋友,没有熟人,每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日落。
沈屿看完最后一句,在选项里选了C。
他不知道自己选对了没有。但他觉得这个故事的结局应该是这样的:那个人继续一个人生活,没有什么奇迹发生。
不是所有孤独的人都会等到另一个人。
这是他从过去两年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
体育课下课铃响的时候,沈屿已经做完了一套英语卷子。他把卷子折好夹进文件夹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操场上的学生正三三两两地往教学楼走。有人勾肩搭背,有人追追打打,有人边走边喝矿泉水,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校服领口上,旁边的同学笑着递了张纸巾过去。
沈屿看了两秒,把目光收回来。
他没有羡慕。
或者说,他已经学会了不让自己羡慕。羡慕是一种很危险的情绪,它会让你开始想象另一种生活的样子,而想象得越多,对现实的耐受度就越低。为了能在现在这种日子里活下去,他必须停止想象。
他回到座位上,收拾好东西,准备去食堂。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从走廊上传来的,是从楼梯间传来的。那脚步声不急不慢,一步一顿,像是在爬楼的时候在想什么事情。沈屿本来没在意,但他的耳朵不自觉地追踪着那个声音——脚步声在三楼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到了四楼,出了楼梯间,走进了走廊。
沈屿的手指停在书包拉链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经过一班,经过二班,到了三班门口,停住了。
沈屿抬起头。
教室后门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他的头发有点长,额前的碎发几乎要遮住眉毛,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张还没来得及写字的白纸。他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看起来像是从教务处领来的什么东西。
他站在后门口,目光扫过整间教室,然后落在了沈屿身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那个人走进来,没有绕路,径直从最后一排的过道往前走。经过沈屿座位旁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沈屿桌上摊开的英语卷子。
沈屿下意识地把卷子翻了过去。
那个人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了。他走到讲台边,把蓝色的文件夹放在讲桌上——大概是班主任让他顺路带过来的——然后转过身,又沿着原路走了回去。
再次经过沈屿座位旁边的时候,他没有停顿,也没有低头。
他直接走了过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出了教室门,进了走廊,下了楼梯,然后被教学楼外面涌进来的嘈杂声淹没了。
沈屿坐在原地,心跳得有点快。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沈屿躺在床上的时候,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他记住了那双眼睛。
很深的黑色,像冬天的夜晚,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安静的、望不到底的黑暗。
不是那种空洞的黑暗,而是那种——有人住在里面的黑暗。
沈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应该注意到这些的。
第二天早上,沈屿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座位旁边多了一个人。
他站在过道上,愣了两秒钟。
那个座位空了大半个学期。上学期和他同桌的林栀申请换了座位之后,老周问过他:“要不要给你安排个新同桌?”他说不用,老周也就没再管。后来那个位置就一直空着,有时候有人来坐一下,但从来没有人正式搬过来。
但现在,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校服,背挺得很直,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什么。他的书包挂在椅背上,里面塞得鼓鼓囊囊的,几本书的书脊从拉链缝隙里露出来。
沈屿认出了那件黑色的薄外套——搭在椅背上,拉链头垂下来,在晨光里晃来晃去。
是昨天下午那个人。
沈屿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动。他平时不会发出这种声音的,他向来很小心,但今天他的手有点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旁边那个人没有抬头。
沈屿把书包放好,把第一节课要用的课本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余光一直在注意旁边那个人。
那个人在写字。他的字写得很小,笔画很重,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力气,但又控制得很好,没有一笔超出格子的边界。
沈屿看了两秒,把目光收回来。
早读课开始了。语文课代表站在讲台上领读,全班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地震动着空气。沈屿跟着读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读着读着,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不大,但很清楚。那个人也在读,声音平稳,节奏感很好,咬字清晰得不像是在早读,更像是在录音棚里念稿子。
沈屿没有偏头看他,但他的耳朵不自觉地往那边偏了一点点。
第一节课是数学。
老周走进教室的时候,目光在沈屿旁边那个位置上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翻开教案开始讲课。
沈屿的数学不算差,但也不拔尖。他属于那种认真听讲、认真做题、成绩稳定在中等偏上的类型,不会挨批评,也不会受表扬。他在老师眼里大概也是透明的——不是那种“透明到看不见”的透明,而是那种“知道有这个学生但从来不会第一个想起”的透明。
老周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函数题。
“这道题有点难度,”他说,“谁上来试试?”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没人举手。
沈屿低着头,用笔在草稿纸上画圈。他知道这道题怎么做,但他不会举手。举手的代价太大了——所有人的目光会聚过来,老师会看着你,你走上讲台的时候后背会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着。然后你写完了,走下来,有人会窃窃私语,有人说“他居然会做”,有人说“装什么装”。
不值得。
“没人?”老周扫了一圈。
然后沈屿听见旁边椅子响了一声。
陆辞站了起来。
“我来。”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稳。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种“新同学给力啊”的表情。陆辞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起来。他的步骤写得很清楚,每一步都标了序号,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沈屿看着黑板,发现陆辞用的是一种比他更简洁的方法。中间跳了两步,但逻辑链条是完整的,没有漏洞。不是老师教的那种标准解法,而是自己琢磨出来的。
陆辞写完最后一个等号,把粉笔放回粉笔盒里,转身走回座位。经过沈屿身边的时候,沈屿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洗衣液也不是香水,更像是一种干净的、被太阳晒过的棉布的味道。
老周看着黑板上的解答,沉默了两秒,说:“不错。这个方法比标准解法简洁,但有几步跳跃比较大,基础不好的同学可能跟不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陆辞,陆辞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沈屿低下头,在草稿纸上把陆辞的方法重新推了一遍。推到第三步的时候,他的笔尖顿了一下。
那个跳跃,他看懂了。
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大部分人都趴在桌上睡觉。沈屿没有午睡的习惯,他坐在座位上,翻着一本语文课外阅读。书是学校图书馆借的,封面有点旧,边角卷起来了。
他正看到一篇关于孤独的散文,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你看什么书?”
沈屿转过头。陆辞没有趴在桌上睡觉,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转。笔在他指间灵活地翻着跟头,一圈,两圈,三圈,从没掉下来过。
沈屿把书的封面翻过来给他看。
陆辞看了一眼书名,没有说什么,转回头去了。
沈屿也转回来,继续看他的书。但他的目光停在同一个段落上,很久没有往下移动。
他在想,陆辞为什么要问他这个问题。
是单纯的好奇,还是因为太无聊了想找个人说话,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想不出来。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陆辞问他问题的时候,没有用“同学”这个称呼。
没有说“同学,你看什么书”。
他说的是“你”。
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