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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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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推杯碰盏 皆是青春
毕业聚会,定在一家名字格外喜庆,装修土气的饭店。
饭店门口立着两米高的充气拱门,红底金字印着“祝江州中学高三学子金榜题名”,风一吹就摇摇晃晃,像个醉汉。门头上的烫金招牌在夕阳下闪着光——“金榜题名大酒店”,七个字大得老远就能看见。
站在饭店门口,路天佑看着那招牌,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句:“这名字就很不吉利。”
“为什么?”夏龙飞抬头看了看,拱门的彩带被风吹得扫过他的胳膊,带着点塑料的廉价质感。
“因为结果还没出来。”路天佑扯了扯嘴角,目光扫过门口进进出出的毕业生,“现在叫金榜题名,太早了。万一成绩出来不如意,这名字就是往心口扎的尖刀。”
“……”
有道理。夏龙飞语塞,只能跟着大家往里走。
包间在二楼最里面,推门进去的瞬间,喧闹声扑面而来。四十多平米的大包间里摆了四张圆桌,班里四十多个人几乎都到齐了,墙上拉着红底白字的横幅 “高三(3)班毕业快乐,前程似锦”,正对面的投影幕布上,正循环播放着高中三年的照片——军训时晒得黝黑的集体照、运动会上冲线的瞬间、元旦晚会扮鬼脸的抓拍、模考后趴在桌上睡觉的狼狈模样,一张张晃得眼睛发酸。
可刚坐下的时候,气氛却格外诡异。
大家穿着各式各样的便服,再也不是清一色的蓝白校服,坐在桌子旁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明明是三年来天天见面的人,天天一起早读、一起上课、一起跑操、一起挨班主任骂的人,可一旦换了个场景,脱下了校服,坐在了酒桌旁边,就突然变得陌生起来。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明明就在眼前,却又好像隔了很远的时光。
“来!先点菜!”班长拿着厚厚的菜单站起来,脸涨得通红,硬生生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
气氛这才慢慢恢复了正常。
可点菜这件事,从来都是人类最容易产生分歧的行为之一,没有之一。
“要不要点条鱼?年年有余,图个好彩头!”
“不要,有刺,吃着麻烦,万一卡了喉咙,查分都没心情。”
“那点虾?白灼虾,大家都能吃。”
“太贵了,一盘虾快两百了,没必要,省下来的钱还能以后凑局。”
“那点几个素菜?清清爽爽的。”
“你来毕业聚会吃素?你是不是疯了?三年素还没吃够?”
“……”
争论来争论去,足足吵了十来分钟,还有人借着点菜的由头,半开玩笑地问起了估分。
“你估了多少?能上一本线不?”这话一出,刚才还热闹的桌子瞬间冷了半截,有人笑着打哈哈,有人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端起水杯喝水掩饰尴尬。
最后的结果是——班长点的套餐,还特别加了一道饭店的招牌菜 “状元鸡”。
“这就是民主。”马晓阳靠在椅背上,一本正经地总结,“吵到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还是套餐好,全要了。”
菜还没上,饮料先送来了。几瓶大可乐、几瓶橙汁摆在桌子中间,没人动。
不知道是谁先提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在喧闹里格外清晰:“要不…… 喝点酒?”
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秒。
高中三年,学校明令禁止喝酒,连带饮料进学校都要被班主任说两句,喝酒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可现在,高考结束了,他们毕业了,再也没有早读课,再也没有班主任的后门巡逻、门缝看人,再也没有校规校纪管着他们了。
下一秒,几乎是异口同声的,半个包间的人都喊了出来:“喝!”
那个“喝”字,喊得异常坚定,异常响亮,仿佛不喝这一杯,就对不起这三年熬的夜,对不起这三年刷的题,对不起这一去不回的青春。
服务员很快抱过来一摞冰啤酒,玻璃瓶身凝着水珠,顺着瓶身滑下来,滴在白色的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夏龙飞看着那排啤酒,忽然有点紧张,手心都出了汗。他长到十八岁,从来没喝过酒,连啤酒是什么味道都不知道。
“你能行吗?”路天佑坐在他旁边,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问。
“不知道。”夏龙飞实话实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瓶身。
“那你一会儿少喝点。”路天佑说,伸手把他面前的啤酒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你呢?”夏龙飞转头问他,“你不喝?”
“我不喝。”路天佑摇了摇头,拿起一瓶橙汁拧开,倒在了杯子里,“我要保持清醒,总得有人负责收尸。你们一个个都没喝过酒,一会儿喝多了撒酒疯,没人管得住。”
“……”
这话听着就不太吉利。夏龙飞默默把啤酒又挪了回来,心里那点紧张,反倒散了不少。
第一杯酒,很快就被所有人端了起来。
玻璃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在偌大的包间里回荡,盖过了喧闹的说话声,盖过了投影里的背景音乐。
“来!为高考结束——干杯!”班长举着杯子,脸都红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干杯!”
所有人都跟着喊,然后把杯子凑到嘴边。
夏龙飞跟着喝了一口。
啤酒的苦味瞬间在嘴里炸开,带着点辛辣的气泡,顺着喉咙滑下去,呛得他忍不住弓着背咳嗽了两声,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玩意儿有什么好喝的?”他皱着眉,把杯子放在桌上,一脸嫌弃地擦了擦嘴角。
“喝的不是味道,”坐在对面的楚文轩说,一脸深沉,手里的杯子举得高高的,“这是情怀。是我们这三年的青春,都在这杯酒里了。”
说完,他端起杯子,一仰头,满满一杯冰啤酒直接一口闷了。
然后,他捂着嘴,弯着腰咳了整整三分钟,脸憋得通红,连眼泪都咳出来了,额头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
“你这情怀有点呛。”马晓阳慢悠悠地说,引得全桌人都笑了起来,刚才因为喝酒带来的局促,瞬间散了个干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彻底热了起来。
有人开始讲段子,有人开始回忆高中三年的黑历史,整个包间里笑声一阵接一阵,几乎要把屋顶掀翻。有人站在桌子上,模仿班主任训话的样子,惟妙惟肖,引得全场哄堂大笑;有人拿着话筒,唱着跑调的《同桌的你》,唱着唱着就红了眼眶。
“还记得高一那次冬季跑操吗?” 一个男生拍着桌子,笑得直不起腰,“就是下大雪那次,楚文轩带头跑,结果脚下一滑,直接摔了个狗吃屎,后面跟着的一排人全被他绊倒了,叠罗汉似的压在他身上!”
“记得记得!”立刻有人跟着附和,“他在地上躺了十秒才起来!我们班主任脸都绿了,在主席台上喊得整个操场都能听见!”
“那是战术滑倒!”楚文轩梗着脖子反驳,脸喝得通红,手里还攥着半瓶啤酒,“我那是在思考人生!”
“你思考个屁!你当时摔懵了!”
笑声更大了。
夏龙飞靠在椅背上,看着闹成一团的大家,嘴角带着笑,心里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明明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小事,明明当时觉得尴尬得要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在这一刻,却被无限放大,变得无比珍贵。像是有人在你耳边轻轻提醒你——这些人,这些事,这些吵吵闹闹的瞬间,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古人说“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以前读的时候只觉得是课本里的诗句,是应付考试的考点,可现在才明白,这一杯酒里,装的是再也回不去的时光,是即将各奔东西的离别,是少年人藏在心里没说出口的不舍。
热闹的顶峰,往往就是情绪崩溃的开端。
坐在隔壁桌的女生,是班里平时最文静的语文课代表,平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此刻却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撕心裂肺。她面前摆着三个空了的啤酒瓶,眼泪混着酒液,打湿了桌布。
周围的喧闹瞬间停了下来,大家都看向她。班长赶紧走过去,递了纸巾,问她怎么了。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我估分…… 估砸了…… 选择题错了十道,作文也写跑题了……我可能连二本都上不了……”
“我爸妈对我期望那么大……我熬了三年,每天学到凌晨两点,怎么就成这样了……”
“我对不起他们……也对不起我自己……”
她越哭越凶,到最后几乎喘不上气。整个包间瞬间安静了,刚才还震耳欲聋的笑闹声,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人说话。
因为每个人心里,都藏着这份没说出口的惶恐。高考结束的狂欢是真的,可对分数的不确定,对未来的迷茫,也是真的。没人知道自己这三年的努力,到底能换来一个什么样的结果,没人知道自己能不能如愿考上想去的学校,没人知道,这场考试,会不会把自己的人生,引向一个完全不想去的方向。
这份藏在狂欢背后的焦虑,被这一场哭声,彻底勾了出来。
有女生跟着红了眼眶,互相抱着,小声地哭了起来;有男生闷头喝酒,一杯接着一杯,一句话都不说;刚才还在讲段子的人,也安静了下来,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夏龙飞看着这一幕,端着杯子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他想起自己估分的时候,对着答案一道题一道题地算,手一直在抖,算完之后,坐在书桌前,愣了整整一个小时。他也怕,怕自己考不上江大,怕自己让爸妈失望,怕自己的理想,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不远处的双杠位置,葛群超和许萱又吵起来了。
两个人站在包间的阳台,隔着一扇玻璃门,外面的喧闹和里面的安静,被隔成了两个世界。葛群超是班里的数学学霸,常年霸占数学单科第一,偏偏英语烂得一塌糊涂;许萱是班里的英语课代表,英语永远年级前十,数学却常年在及格线徘徊。两个人做了三年同桌,吵了三年,是班里公认的欢喜冤家。
刚才大家起哄,问他俩是不是早就在一起了,毕业就该官宣了。许萱的脸瞬间白了,摇着头说没有,语气硬得像块石头,葛群超愣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来。
此刻,阳台的风把两个人的争吵声,断断续续地吹了进来。
“你到底瞒了我什么?”葛群超的声音带着点压抑的怒火,“你之前跟我说,你报了北京的外国语大学,是不是骗我的?”
“我没有骗你。”许萱的声音带着点哭腔,“我是报了,但是我爸妈……”
“但是你爸妈给你申请了英国的学校,高考完就走,对不对?”葛群超打断她,声音抖得厉害,“全班都知道了,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许萱,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许萱哭着说,“我爸妈不同意我留在国内,他们早就给我安排好了,我跟他们吵了无数次,没用!我怕告诉你,你会难过,我……”
“那你就打算一直瞒着我?等你上了飞机,再跟我说?”葛群超的眼睛红了,他攥着拳头,手背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那你之前跟我说的,北京见,一起去看天安门升旗,一起去逛胡同,都是骗我的?”
“我没有骗你!那些都是我真心想跟你一起做的!” 许萱哭得更凶了,“葛群超,我喜欢你三年了,从高一你给我讲数学题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可我没办法,我拗不过我爸妈,我……”
后面的话,被哭声吞了进去。
玻璃门里面,夏龙飞和路天佑站在那里,听得清清楚楚。路天佑靠在墙上,点燃了一支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他吐出一口烟,淡淡地说:“毕业季,就是分手季。多少人,今天见了这一面,恐怕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了。”
夏龙飞没说话,看着阳台外抱在一起哭的两个人,心里酸酸的。原来那些藏在拌嘴背后的喜欢,那些没说出口的心意,到了离别的时候,才敢说出来,却已经晚了。
包间里,楚文轩又喝多了。
他再次站了起来,踩着椅子,爬到了桌子上,举着话筒,对着整个包间的人喊:“我有话要说!”
这一次,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他。
“说!”有人在下面起哄,拍起了手,眼里还带着未干的泪水。
楚文轩深吸了一口气,握着话筒的手都有点抖,声音也带着点颤,酒气顺着话筒传出来,却格外清晰。
“同学们!”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包间都安静了下来。
“我们这三年,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刷的题堆起来比我们人都高,熬的夜能绕江州两圈!我们吃过的苦,受过的累,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下面有人跟着点头,有人小声地应和。
“今天,高考结束了!我们毕业了!我们终于不用再天天考试,不用再看班主任的脸色,不用再怕被叫家长了!”
“可我们这一别,可能就是一辈子!”
这句话一出来,包间里瞬间安静了。刚才还带着点喧闹的人群,一下子就没了声音。这句话太重了,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夏龙飞的心里也微微一紧,端着杯子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一别,会是一辈子。他总觉得,大家都在一个城市,以后想见面,随时都能见到。可他忘了,高考之后,大家会去往天南海北的城市,会有新的生活,新的朋友,会慢慢走散,慢慢失去联系。就像小学毕业时说要常联系的朋友,初中毕业时说要一辈子在一起的兄弟,到了高中,早就没了联系。
楚文轩站在桌子上,忽然就哭了。
这个永远热血、永远中二、永远像个小太阳一样的男生,此刻哭得像个孩子,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混着酒水,滴在桌子上。
“我复读了一年……” 他哽咽着说,“去年高考,我差三分上一本,出成绩那天,我爸没骂我,我妈也没说我,他们只是给我做了一桌子菜,跟我说,没关系,再来一年。可我看见,我妈晚上在厨房偷偷哭,眼睛都肿了。”
“这一年,我每天学到凌晨三点,早上五点就起来背书,我就想,一定要考上一本,一定要让我爸妈骄傲。可这次估分,我还是没底……我怕,我怕又让他们失望了……”
他越哭越凶,到最后,话筒里只剩下他的哭声。
整个包间,彻底安静了。
几秒钟之后,有人跟着哭了起来,男生女生,都没再忍着,抱着自己的好朋友,哭得稀里哗啦。三年的委屈,三年的压力,离别的不舍,对未来的惶恐,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出来。
夏龙飞的眼眶也红了。他看着桌子上哭到发抖的楚文轩,看着抱在一起哭的同学们,忽然明白,这场毕业聚会,从来都不是一场狂欢,而是一场盛大的告别。告别高中三年的自己,告别朝夕相处的同学,告别那段一去不回的青春。
他拉着路天佑,走出了包间,走到了酒店二楼的走廊里。
路天佑靠在墙上,又点燃了一支烟,递给夏龙飞一支。夏龙飞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点燃,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半天。
“你报了江大金融,对吧?” 夏龙飞吸了一口烟,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忽然开口。
路天佑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嗯。”
“那你爸给你申请了美国的学校,是怎么回事?” 夏龙飞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点受伤,“我昨天去你家找你,听见你跟你爸打电话了,说明年就走,去美国读本科。”
路天佑沉默了。
他把烟摁灭在走廊的垃圾桶里,没看夏龙飞,也没说话。
“为什么不跟我们说?” 夏龙飞的声音拔高了,带着点愤怒,“我们几个兄弟,从高一就在一起,说好一起考江大,一起在盛夏路81号,一起度过大学四年。你早就打算好了要走,为什么瞒着我们?”
“跟你们说有什么用?” 路天佑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点疲惫,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跟你们说了,就能改变什么吗?我爸早就给我铺好路了,从初中开始,我所有的路,都是他安排好的。我没得选。”
“没得选?”夏龙飞笑了,笑得有点冷,“路天佑,我们认识三年,我一直以为,你是最清醒的那个,最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那个。原来你也只是个活在你爸安排里的傀儡。”
“是,我是傀儡。”路天佑猛地抬起头,看着夏龙飞,眼睛里带着点红血丝,“那你呢?你以为你那点理想主义,能撑多久?你以为你考上了新闻系,就能想写什么写什么,想发声就发声?你根本不知道这个社会有多残酷,等你撞得头破血流的时候,你就知道,什么理想,什么情怀,在现实面前,一文不值!”
“至少我敢为了我的理想去拼!”夏龙飞往前一步,盯着他,“至少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至少我在为自己活!不像你,连自己想做什么都不知道,一辈子活在别人的安排里!”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狠狠扎在了路天佑的心上。
他愣住了,看着夏龙飞,半天没说出话来。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只有窗外的霓虹灯,照在两个人的脸上,忽明忽暗。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谁都没说话,空气里满是火药味。
过了很久,路天佑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涩。
“是,我是活在我爸的安排里。” 他说,声音很轻,“我从出生开始,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上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以后干什么,甚至以后娶什么样的老婆,我爸都想好了。我反抗过,没用。”
“但是夏龙飞,我羡慕你。” 路天佑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点夏龙飞从来没见过的脆弱,“你有自己想做的事,有自己的理想,你敢为了它跟你爸妈吵,敢为了它拼尽全力。我不敢。我活了十八年,从来没为自己活过。”
“我之所以不跟你们说,是因为我怕。我怕你们觉得我不仗义,怕你们觉得我骗了你们,更怕我走了之后,我们几个兄弟,就散了。”
夏龙飞愣住了。
心里的火气,瞬间就没了,只剩下满满的愧疚。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看到了路天佑的漫不经心,看到了他的家境优渥,却从来没看到,他藏在背后的身不由己。
“对不起。”夏龙飞小声说,“我刚才话说重了。”
“没事。”路天佑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从口袋里掏出两瓶冰啤酒,递给夏龙飞一瓶,“就算我明年真的走了,你们也是我一辈子的兄弟。盛夏路81号,永远有我一个位置,对吧?”
夏龙飞接过啤酒,拧开瓶盖,和他的瓶子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永远有。” 他说,眼眶有点热。
两个人靠在墙上,一口一口地喝着啤酒,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谁都没再说话。包间里的哭声和笑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混着夏夜的风,吹在两个人的脸上。
那天晚上,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
大家互相搀扶着走出饭店,夏夜的风一吹,带着点凉意,吹散了一点酒气。有人哭了,抱着自己的好朋友,哭得稀里哗啦,说以后一定要常联系,谁都不能忘了谁;有人互相留着联系方式,在同学录上一笔一划地写下祝福,字写得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还有人借着酒劲,跟喜欢了三年的人表了白,不管结果如何,都算了了一桩心愿。
葛群超和许萱走在最后面,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走到路口的时候,葛群超忽然停下脚步,挠了挠头,对着许萱说:“就算你去英国,我也等你。我在北京等你回来。”
许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她用力点了点头:“好。北京见。”
楚文轩抱着大家,一个一个地拍肩膀,说不管考得怎么样,我们都是一辈子的兄弟,以后谁混得好了,一定要带着兄弟们。
路天佑勾着夏龙飞的脖子,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说以后到了江大,他罩着他,江州这地方,他熟得很。
夏龙飞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指尖在屏幕上敲下了一行字:“高考结束的那个晚上,我们都以为自己拥有了全世界。我们哭过,笑过,吵过,闹过,我们不知道前路在哪,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可我们身边有最好的朋友,有最滚烫的青春,所以我们什么都不怕。”
这一次,他没有删。
路天佑走在他旁边,看着他敲完字,淡淡地说了一句:“还是矫情。”
夏龙飞笑了,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向天上的月亮。
盛夏的月亮,又圆又亮,洒在马路上,洒在他们这群少年的身上。
他们的青春,好像在这个晚上,画上了一个潦草又盛大的句号。可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