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81号》聿之1994

2、第 2 章 第二章

　　第二章 纸雪纷飞 别却寒窗

　　撕书这件事，一开始是没有组织的。
　　操场边的香樟树下，第一个动手的是隔壁理科班的男生。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手里攥着一本厚厚的紫色封皮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先是试探性地撕下了扉页，揉成一团扔了出去，然后紧张地看了看周围，像是在确认有没有老师来阻止。
　　没有。
　　校门口的保安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就转开了视线。巡逻的年级主任背着手走过，也只是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于是，那个男生的胆子瞬间膨胀了起来，手指捏住书页的一角，哗啦一声，整本练习册被撕成了两半，然后是一页接着一页，碎纸被他扬到空中，顺着风飘了出去。
　　很快，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进来。
　　“来啊！”有人站在台阶上振臂高呼，“三年了！这些破书还留着干嘛！”
　　“对！自由了！”
　　“去他的高考！去他的模考！去他的三年！”
　　呐喊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的书本、试卷、练习册被撕成碎片，扬到空中。整个操场，很快变成了一场低成本又无比盛大的狂欢。
　　——如果忽略那些被风吹回来，糊在脸上的英语试卷的话。
　　夏龙飞站在香樟树的树荫里，安安静静地看了五分钟，手里攥着自己的书包带，一动没动。
　　“你不撕？”马晓阳转头看他，挑了挑眉，“再不撕，一会儿保洁阿姨就过来扫了。”
　　“我在思考。” 夏龙飞说。
　　“思考什么？”
　　“思考撕完之后会不会后悔。”
　　夏龙飞是真的在想，书包里的这些书，这些错题本，这些试卷，陪了他整整三年。上面有他熬夜刷题写下的笔记，有老师用红笔写下的批语，有他考砸了之后偷偷抹上去的眼泪，也有他考好了之后画上去的小笑脸……
　　这些纸页，不是没用的废纸，是陪着他整整三年的青春。
　　马晓阳摸着下巴想了想，非常认真地给他出了个主意：“那你可以先撕一半，留一半后悔。”
　　“……”
　　这个方案逻辑上无懈可击，可情感上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夏龙飞一时语塞，只给了他一个白眼。
　　另一边，楚文轩已经一头扎进了狂欢的人群里。
　　他撕书的方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不是胡乱地撕扯，而是端端正正地站在那里，一页一页地撕，每撕下一页，还要郑重其事地念一句书名，像是在举行一场庄严的告别仪式。
　　“《离骚》——撕！”
　　哗啦一声，印着屈原长诗的书页被他撕成两半，扔到了空中。
　　“《赤壁赋》——撕！”
　　又是哗啦一声，苏轼的千古名篇随风飘了出去。
　　“《滕王阁序》——”
　　他念到这五个字的时候，突然停住了，手指捏着那一页泛黄的纸，表情复杂得很，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这个我有点舍不得。”他转头看向走过来的路天佑，语气里带着点纠结。
　　“那你留着吧。” 路天佑面无表情地说。
　　“不行。”楚文轩咬了咬牙，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这是对艰难岁月的告别！要有仪式感！”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把印着《滕王阁序》的那一页纸折了四折，仔仔细细地放进了自己书包的内层口袋里，然后拿起剩下的语文书，继续撕得轰轰烈烈。
　　“……”
　　夏龙飞站在不远处，看得清清楚楚。他默默在心里想，这人以后不管干什么，都会是个很麻烦的人。
　　不远处的双杠旁边，葛群超和许萱也在。
　　两个人都没撕书，就站在那里，面对面吵架，吵得面红耳赤，周围的喧嚣都好像和他们没关系。
　　葛群超是班里的数学学霸，常年霸占数学单科第一，偏偏英语烂得一塌糊涂；许萱是班里的英语课代表，英语永远年级前十，数学却常年在及格线徘徊。两个人做了三年同桌，也吵了三年，是班里公认的欢喜冤家。
　　“你撕啊！”许萱抱着胳膊，抬着下巴看着葛群超，“你不是最讨厌数学了吗？天天骂出题老师不是人，现在怎么不撕了？”
　　“我撕不撕关你什么事？”葛群超梗着脖子反驳，耳朵却悄悄红了。
　　“我看你就是舍不得！”许萱噗嗤一笑。
　　“我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你那本错题本！”许萱伸手，戳了戳他怀里紧紧抱着的笔记本，“天天跟宝贝似的，睡觉都放枕头底下，现在舍不得撕了？”
　　“我那是战绩记录！”葛群超把错题本抱得更紧了。
　　“你那是失败合集！”
　　“那你呢？”葛群超终于找到了反击的机会，盯着她怀里的英语笔记本，“你怎么不撕？你不是天天背单词背得哭吗？”
　　许萱冷笑一声，说出的话石破天惊：“我准备留着当教材，以后教你孩子。”
　　现场瞬间安静了一秒。
　　连周围撕书的喧闹都好像远了一点。
　　“……你想得挺美。”葛群超的脸瞬间红透了，半天憋出来这么一句话。
　　“比你美一点。” 许萱扬了扬下巴，眼里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
　　夏龙飞站在不远处，默默把这段对话一字不落地记在了心里。他觉得，以后要是写小说，这段绝对能用上。
　　不远处的草坪上，大佛还在睡。
　　风卷着碎纸片从他脸上飘过去，有一张数学试卷直接盖在了他的脸上，他都没醒，呼吸平稳得很，仿佛天塌下来都不能打扰他的睡眠。
　　“这人是真的强。”马晓阳忍不住感叹，“这种环境还能睡得着，心是真的大。”
　　“他不是在睡，” 路天佑淡淡地开口，“他是在逃避现实。”
　　“有什么区别？” 马晓阳问。
　　“一个是身体行为，一个是人生选择。”
　　“……”
　　马晓阳沉默了两秒，转头看向夏龙飞，一脸认真地问：“你最近是不是看了什么文艺书？怎么突然这么有文化？”
　　“没有。” 路天佑说。
　　“那你怎么回事？”
　　“可能是快毕业了。”
　　夏龙飞忽然觉得，这句话比刚才那句“自由但没目标”更让人笑不出来。
　　操场上的碎纸越来越多，风一吹，大片大片的纸页往教学楼的方向飘。一楼第一排的教室窗户没关，于是，操场上狂欢的人，很快就遭了报应。
　　“谁的卷子飞进来了！”教学楼二楼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是隔壁班的班主任，“物理的！谁撕的物理卷子！给我捡回去！”
　　“别让我抓到你们！抓到了记过！”
　　楼下的人不仅没怕，反而笑得更开心了，还有人故意把物理卷子往那个窗户的方向扬。
　　楚文轩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满天飞的碎纸片，表情慢慢变得严肃起来。
　　“这不对。” 他说。
　　“哪不对？” 夏龙飞走过去，问他。
　　“我们这样，是在否定过去。”楚文轩皱着眉，“三年的时光，不是靠撕书就能告别的。”
　　“那你刚才撕得挺起劲。” 夏龙飞挑了挑眉。
　　“那是情绪表达！”楚文轩立刻反驳，“但现在，我觉得我们应该有仪式感。”
　　“比如？”
　　楚文轩想了想，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绝佳的主意：“我们应该选一个代表，发表一段总结性的毕业发言，然后大家再一起统一撕书。”
　　“……”
　　“这样才更有历史意义！才是真正的告别！”他越说越激动，甚至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校服衣领。
　　“你是不是就想自己上去讲话？”马晓阳一语道破天机。
　　楚文轩没有否认，甚至还挺了挺胸，一副当仁不让的样子。
　　夏龙飞立刻举手：“我支持。”
　　“我也支持。”路天佑跟着点头。
　　“我强烈支持！”马晓阳补了一句，甚至还鼓起了掌。
　　三个人的态度异常统一，就等着看楚文轩的笑话。
　　于是，楚文轩真的一步步走到了操场正中央的升旗台上，清了清嗓子，对着底下狂欢的人群，张开了嘴。
　　“同学—们——”
　　没人理他。大家该撕书的撕书，该呐喊的呐喊，该笑的笑，没人注意到升旗台上这个想搞仪式感的少年。
　　“同学们！”他清了清嗓子，加大了音量，几乎是吼出来的，“大家静一静！”
　　还是没人理他。
　　有个男生甚至从他旁边的台阶跑过去，顺手把手里的半本数学书撕了，纸片扬了他一身。
　　楚文轩站在升旗台上，像个信号不好的广播，喊得声嘶力竭，却没人听得见。
　　夏龙飞站在台下，忽然有点心疼他。
　　但这份心疼只持续了两秒。
　　因为下一秒，一阵大风吹过来，操场角落里的一摞没撕的模拟试卷，被风整个掀了起来，直直地朝着升旗台飞过去，“啪”的一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楚文轩的脸上。
　　那声脆响，在喧闹的操场上都显得格外清晰。
　　现场瞬间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连旁边撕书的人都停了撕书的动作，指着升旗台上的楚文轩笑得直不起腰。
　　楚文轩站在原地，脸上贴着一张英语完形填空的试卷，半天没动。
　　他慢慢把那张纸从脸上拿下来，凑到眼前看了一眼。
　　“这题我当年做错了。”
　　他说，语气十分平静。
　　然后，他转身从书包里掏出整本英语书，当着所有人的面，撕得粉碎，比刚才在场的所有人都撕得狠。
　　碎纸顺着风飘向空中，和漫天的纸页混在一起，落在了这个盛夏的阳光里，落在了他们再也回不去的青春里。
　　古人说“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可那一天，没人知道前路在哪，只知道，寒窗十二载，终于在这场纸页纷飞的狂欢里，画上了一个潦草又盛大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