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81号》聿之1994

1、第 1 章 第一章

　　第一章 终场铃落 盛夏封卷

　　盛夏伊始，夏风吹走了笔尖的意气；书生萌动，奋笔绘就了梦想的起航。江州中学考点的广播里，此刻，正循环播放着英语考试的最终提示音。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请考生检查答题卡是否填涂完毕。”
　　夏龙飞的笔尖在答题卡的最后一个作文单词上落下最后一笔时，指腹传来一阵熟悉的酸胀。那是握了整整三年笔磨出来的硬茧，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无比清晰，像是在提醒他，这一千多个日夜的伏案苦读，终于要在这一刻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他把黑色签字笔往桌上轻轻一扔，笔身滚了半圈，停在摊开的准考证旁。照片上的少年留着利落的短发，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带着点未脱的稚气，却又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
　　夏龙飞看着那支笔，突然就恍惚了。
　　三年，就这么结束了。
　　没有想象中掀翻屋顶的热血呐喊，没有歇斯底里奋力扔书宣泄的经典场面，没有电视剧里全班站起来振臂高呼“解放了”的山河气势。三十平米的考场里安静得出奇，只有笔尖轻快地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头顶老旧吊扇吱呀转动的声响，还有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一声叠着一声，把盛夏的燥热拉得很长。
　　这场持续了三年的、没有战火、没有硝烟的战争，在终场铃响前的最后几分钟里，只剩下近乎凝滞的沉默。
　　“时间到，停止答题。全体起立，按顺序交卷。”
　　监考老师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沉甸甸的钥匙，咔哒一声，锁住了这三年的青春，也锁住了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楚文轩是第一个站起来的。
　　他个子不高，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站起来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把桌角的草稿纸吹翻了页。他叠卷子的动作郑重得离谱，指尖把答题卡的边角压得平平整整，像是在参加国家级的授勋仪式。他抱着卷子一步一步的走上讲台，轻轻的放在监考老师面前的桌子上，转身往回走的时候，目光扫过全班，深沉得像是要把这三年的时光都装进去。
　　“结—束—了。”
　　他站在讲座前侧边的过道里，对着满教室还在收拾文具的人，一字一句地说。
　　没有人理他。
　　大家要么低着头飞快地把笔、橡皮、准考证塞进笔袋，要么凑在一起小声对着答案，没有人接他这句充满仪式感的宣告。
　　夏龙飞低头把文具往书包里塞，指尖捏着笔袋的拉链，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
　　接下来干什么？
　　这个问题，比高考数学最后一道14分的大题还要难。那道题他至少能写个“解”字，然后再列两个公式，可这个问题，他连开头都不知道怎么写。
　　“你考得怎么样？”
　　旁边的路天佑头也没抬，一边把错题本往书包里塞，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他是夏龙飞的同桌，三年来雷打不动的同桌，永远是一副清冷淡漠的样子，好像天塌下来都不能让他皱一下眉，似乎也永远与他无关。
　　“还行吧，” 夏龙飞拉上书包拉链，扯了扯嘴角，“至少没写‘解：略’。”
　　路天佑稍微的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嘴里却吐出一句能噎死人的话：“那就比去年进步了。”
　　“……”
　　夏龙飞一时语塞。去年一模的时候，他数学最后三道大题全空着，只在每道题下面写了个“解：略”，被数学老师叫到办公室骂了整整一节课，这事被路天佑笑到了现在。
　　楚文轩忽然走到了教室正中央，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都挺了起来。
　　“同学们！”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刻意压出来的沉稳，满教室的人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看向他。
　　“今天，是我们人生的重要转折点！我们即将告别高中，走向更广阔的天地！这是一个——”
　　“你能不能让一下，” 后排一个抱着卷子的女生打断了他，语气着急，“我去交卷。”
　　楚文轩准备好的满腔热血瞬间卡在了喉咙里，愣了两秒，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给女生让了路。
　　他准备了一晚上的毕业演讲，就这么失败得彻彻底底。
　　夏龙飞靠在桌沿，忍不住笑出了声。
　　三年了，这人一点没变。永远热血，永远中二，永远想在所有重要的时刻搞点仪式感，又永远会在最关键的时候掉链子。
　　或者说，不止是他。
　　他们所有人，其实都还没来得及变。还是那个会为了一次模考失利躲在厕所哭的少年，还是那个会在早读课偷偷传纸条的少年，还是那个对未来既期待又惶恐的少年。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下午四点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砸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夏龙飞抬手挡了挡阳光，指尖都能感受到阳光的热度。
　　操场上已经闹开了。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撕书的纸片漫天飞舞，雪片一样从空中落下来，白花花的一片，铺了半片操场。有人站在台阶上，把整本整本的练习册往空中抛，撕得粉碎的纸页顺着风飘，像是下了一场廉价又盛大的雪。
　　马晓阳站在夏龙飞旁边，抱着胳膊看了半天，撇了撇嘴，吐出一句：“这帮人，等成绩出来就不撕了。”
　　“为什么？” 夏龙飞转头问他。马晓阳是班里的生活委员，圆脸微胖，身高中等，永远一副人间清醒、世外高人的样子，嘴里说出来的话永远能精准地戳破所有浪漫的幻想。
　　“留着复读用。”
　　“……”
　　这话过于现实，过于扎心，以至于旁边的路天佑都没忍住挑了挑眉，无人能反驳。毕竟这谁也不知道，这场考试的结果，到底是通往坦途，还是要再煎熬一年。
　　远处的草坪上，大佛已经找了块树荫躺下，双手枕在脑后，就这么睡着了。风吹着漫天的纸片从他脸上飘过去，他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大佛大名叫赵佛宇，是班里的体育生，人高马大，性格却佛系得不行，天塌下来都能先睡一觉再说，于是大家都叫他大佛，叫了三年，反倒没几个人记得他的大名了。
　　“他这是提前进入大学状态了。” 路天佑看着草坪上的人影，淡淡地评价。
　　“什么状态？” 夏龙飞问。
　　“自由，但没目标。”
　　夏龙飞突然就笑不出来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他心里最软的地方。他现在就是这样，终于挣脱了高中三年的束缚，拥有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可脚下的路却突然空了，他不知道该往哪走。
　　他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指尖在屏幕上敲下一句话：
　　——高考结束那天，没有人真正知道自己要去哪。
　　打完之后，他盯着这句话看了三秒，又长按删除了。
　　这太矫情了。
　　他心里隐隐有种预感，这会是一个故事的开始——关于告别、相遇，还有那段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