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孽》Edgewise

58、望京 方鹤朗

　　方鹤朗的残魂被尽数抽走，仅剩的那一点微弱生机立即断绝。

　　阵光熄灭，再无所阻。玉无寄飞扑上去，却怎么也留不住逐渐消散的尸身。

　　“不······为什么······”最后一缕气息消失，他手里空落落的。“你答应过不杀我的······”

　　“为什么一条活路都不给我！”

　　玉无寄的声音陡然拔高，身体如同尸解一般散为漫天光点与孤零零的本体融合。血蜀黍的顶端开始扭曲，逐渐拉长成人形的上半身。肌理分明的上身被暗绯色叶片所遮掩，双臂下端显现出木质纹理。经络网包裹着腰腹与茎秆相连，再沿着身体两侧和后背一路攀爬向上，合围他那张清秀的脸。

　　“你断我生路。”他并未张嘴，沉闷的声音从本体深处传来。“我要你陪葬！”

　　山体震颤，地面皴裂开来，血蜀黍的茎秆愈粗，根系翻涌上拱，逐渐将他送上高处。

　　地动山摇，隋铮脚下稳如磐石。

　　狂暴的玉无寄本质上和鬼手藤没什么区别。彼时她没有趁手的武器，而现在······

　　“斫山”覆上一层淡金色灵力，隋铮不躲不闪，朝着玉无寄本体飞身而去。上前阻拦的根系尚未触及刀锋便被尽数斩断！

　　刀意如钩，势不可留。

　　隋铮锁定妖丹的位置，横刀在胸。

　　地动愈烈，山谷入口的结界被强行撕开一道口子。

　　服饰各异的男男女女蜂拥而出。

　　“别挤，一个一个来。”闻疏站在人群最后，手中灵力一刻不停地灌入结界入口。

　　被玉无寄掳来的百姓，除了死了做花肥的那批，剩下的已经全部找到。此刻他带着幸存者破开入口，与在外接应的泮宫众弟子汇合。

　　远处的瀑布被削平，水流已经枯竭。而那边打斗的动静愈演愈烈，也不知战况如何。

　　结界外的泮宫众弟子汇聚灵力，继续维持着通道的洞口。

　　“怎么就你出来了，隋铮呢？”谢不逢见闻疏最后出来，身后却没有别的身影。

　　“她诱敌断后。”闻疏掸了掸衣袖，在众人身后站定。

　　“你一个前辈，让一个内门小弟子给你断后？”谢不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却听见对方“嗯”了一声。

　　“我是医修啊。”闻疏理直气壮道。

　　谢不逢无语凝噎。

　　“闻师兄，结界要撑不住了！”前排弟子的声音传来，他们感知到此境即将崩溃，通道入口并非人力可以维系。

　　众人眼睁睁看着结界收束，通道越来越小，直至完全合拢，只剩一片水膜似的灵光，越来越淡。

　　山谷内的一切皆是以玉无寄的本体为引扩张而成的灵质空间，不存于世。现在空间崩塌，也意味着玉无寄身死，而空间内还没来得及出来的人或物也会被永远困在里面。

　　而他们的同门，那个力敌迦楼摩诃的英雌，被山长寄予厚望，最有希望到达曾经元霜序所处高度的，尚未长成的天才，就要陨落于此了吗？

　　甚至还未来得及在青云榜上留名。

　　“嗡。”

　　嗡鸣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死寂般的沉默。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一抹幽黑暗影划破长空，几欲消失的结界被生生劈开一道口子，继续向内飞去——

　　变异血蜀黍萎靡倒地，上方人形从腰腹整齐脱出。玉无寄被抛出老远，无力地望着隋铮离去的背影。

　　他的妖丹被那一刀剖出，此刻正握在那人的手上，可她却连一个回眸都吝啬。

　　眼角的泪花还未淌出就随着湮灭的身体烟消云散了。

　　隋铮收好妖丹，接住破界而来的短刀。

　　那刀在外面的树干上卡了三天，此时才得蒙主人召唤，正兴奋得嗡鸣不止。

　　妖丹离境，结界轰然坍塌。

　　“隋师妹！”见她从幽微的结界内出来，泮宫众人都围了上去。

　　“你没事吧？”

　　“可有受伤？”

　　“咦？”

　　隋铮毫不掩饰周身气息，径直往人群外走。

　　“是金丹的气息，你突破了？”

　　众人瞠目结舌，这修炼速度，怕是连当年那位元霜序都望尘莫及。

　　“都说了不必担心，她可比你强。”闻疏拍拍谢不逢的肩膀，“通知小陆，叫贺家村的村长过来，把救出来的百姓安排妥当。这几日耽搁太久，我们准备启程。”

　　叱月兽车全速前进。接下来的日子，除了沿路百姓的求助和叱月兽必要的休息时间，兽车再也没停过。

　　当然，隋铮也再没参与之后的斩妖任务。毕竟她现在尚处在“刚结丹尚未稳固”的状态，当务之急是尽快“稳定修为”，以免影响后面的青云大比。

　　自然，泮宫众弟子见刚入内门的后辈已然突破金丹，后面的任务也是加倍努力，不仅任务无需等领队派遣，就连在兽车中休息时也是沉默修炼。没有人问东问西，隋铮也乐得清闲。

　　一月之期一晃而过，转眼就到了仙盟所在之地——昆仑虚。

　　望京背靠昆仑虚，乃是仙盟治下第一大城。各派在此皆有驻点，因此泮宫众人直接入住城中别院，无需再另外投宿。

　　青云大比人多拥挤，除了参赛人员，还有各门派、世家的观赛人员，乃至于凡间帝王将相、王公贵族、士族门阀皆有聚集。

　　入城车辆堵了一路，叱月兽车内虽有空间法阵，但好几个人挤在一起到底逼仄。众人索性将兽车停在城外，下车步行入城。

　　“这就是传闻中的白玉京······”

　　耳边传来轻叹。

　　望京又名白玉京，因其楼宇多以白玉筑就得名。城中飞檐映雪，柱石凝霜，远望如瑶台仙阙，近看似琼楼玉宇。日光虽盛，透过护城结界竟似月华莹莹流转。

　　道旁仙木葱茏，灵花满缀，仙鹤低回，灵禽嬉戏。街边商铺林立，丹药符篆、法器秘籍，各色奇珍琳琅满目。

　　空中偶有飞舟流光掠过，仙乐隐隐随风飘来，处处透着仙凡交汇的繁盛气象。

　　本地居民早已见怪不怪，见外乡人心怀惊叹，自个儿也与有荣焉。

　　进了城，闻疏解散队伍，让他们自行安排行程，不耽误明日的开幕式即可。几个活泼的弟子约着同游白玉京，隋铮拒绝了他们的邀请，往泮宫别院方向走。

　　“你不同他们一道在城里逛逛？”闻疏见她跟在后面，开口道。

　　隋铮摇摇头，这白玉京她来了不知道多少次，早已没了好奇，自是不会浪费时间闲逛。

　　泮宫别院在城东，是城主给各门派驻点专门拨出来的一块区域，景致与白玉京其他建筑没什么不同。

　　为方便行事，本次青云大比，闻疏所带领的参赛弟子都住在同一个院子里，每人单间。

　　闻疏住在打头的天乾，依次排列，隋铮住金丹的末尾，筑基的开头，第九间——地乾。

　　还未走到门口，隋铮就听到身后传来闻疏的声音。

　　“那正好，左右你下午无事，过来给我搭把手，半个时辰后我来找你。”也不等她拒绝，闻疏径直推门进屋。

　　谢不逢和陆驰州那两个狗东西，听到下午要去仙盟报到，一溜烟就跑没影了，自己只能抓个哑巴当帮手。

　　昆仑虚连绵万里，云气如沸。玉山峰顶积着万年不化的雪，带着昆仑先天清寒之气，侵肌刺骨，化神期以下修士的护体罡气根本挡不住。

　　仙盟总殿便矗立于皑皑白雪之上，琼楼玉宇与冰雪相融，远望如悬在九天之上的仙境。

　　闻疏带着隋铮离开别院，二人七拐八绕，在一家成衣店门口站定。

　　叫她出来帮忙是买衣服？

　　隋铮疑惑。

　　“愣着做什么，进来。”闻疏见她站在门口不动，张嘴招呼道。

　　“我在外面······”等字还没说出口，就被拽着袖子进了门。

　　刚进门，隋铮就发现了些门道。成衣店里头卖的都是些带有法器性质的衣裳。

　　“二位客官，想要些什么？”伙计热情地迎上来问道。

　　“找些御寒的衣物，给她。”闻疏指了指身后的隋铮，又回头道：“一会儿上玉山，你现在的修为抵不住山上的风，先给你置办一身御寒的行头，账记在谢不逢身上。”

　　“要最贵的。”闻疏向伙计补充道。

　　谢不逢逃避副领队的职责就该付出代价，这次要让他好好放放血。

　　“好嘞，仙长对夫人真好，奴这就命人将最好的给二位呈上来。”语罢，伙计着人带二人去雅间，自己则去取样衣。

　　“不是······”隋铮皱眉，但伙计溜得极快，仿佛怕迟一步生意就被抢走了。

　　闻疏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抬步往雅间走。

　　临窗雅间沏了香茗，二人分坐桌案两侧，不多时，方才的伙计就回来了。她身后还跟了一排捧着托盘的侍女。

　　侍女们齐齐将手中的衣衫抖开，一时间雅间里五彩缤纷，热闹极了。

　　闻疏唇角扯了扯，冲前面抬了抬下巴：“看看吧，喜欢哪个。”

　　隋铮看着眼前这些花团锦簇的广袖长摆、披帛束腰，只觉自己的眼睛都要被吵瞎了，她皱了皱眉，开口道：“有没有更······素净些，方便活动的？”

　　“有的有的！”那伙计拍拍手，后排的侍女上前一步，抖开了手中的衣饰。

　　这次呈上来的果然没这么花哨，是些正常的劲装款式。

　　隋铮一件一件看过去，最后选了件涧石蓝带银白色披风的劲装。

　　“行，就要这件。”闻疏起身上前，点了隋铮挑中的那件，手指不停，继续往后。“这个，这个，这个不要，其他的都包起来。”

　　“你穿？”隋铮疑惑地看着他，包起来的那几件里分明还有第一批里那件吵闹的红衣！

　　闻疏无语地乜了她一眼：“比赛得半个月呢，换着穿。”

　　说完，他掏出袖中的玉牌，递给伙计结账。

　　“夫人真有福气！祝二位永结同心，白首不离！”伙计欢天喜地，头也不回地下楼结账。

　　隋铮感觉有些牙疼。

　　结完账，闻疏没有接伙计送回来的玉牌，反而示意隋铮收下。

　　“拿着，这是谢不逢的玉牌，里面有泮宫参赛弟子的资料，一会儿上了玉山，若我没空，你就先去接引弟子那登记报名。”

　　隋铮在里间换好御寒服饰，毛茸茸的领口扎得下巴有点痒。

　　二人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伙计“仙途坦荡，世世不离，欢迎下次再来”的美好祝愿。

　　“行了，跟个凡人计较什么，他们能活几年？”闻疏扫了一眼磨牙的隋铮，无奈道。

　　隋铮默默叹了口气，怎么还没靠近玉山，就觉着风吹得脑子有点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