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孽》Edgewise

39、困兽 “还有

　　“还有谁。”

　　嘴上这么问，实际隋铮的目光只锁定了一个人。

　　喊杀声从识海深处涌上来，耳膜起鼓，吵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周身气血翻涌，每一寸筋骨都在叫嚣着再战。可她偏偏压得极稳，只余下一双赤红眼底翻涌着戾气。

　　隋铮率先出手。

　　她的身法快极，速度提到极致。赤红的眼金光炽烈，所过之处只留下一串赤金色长尾，连空气都被疾速划破，烫出淡淡灼痕。

　　这人连杀金丹元婴，居然还是收着的？

　　黑甲男人笑了，抬手连劈三掌，掌风挟着黑红魔气，雄浑如雷，把地面拍出三个深坑，碎石飞溅，却连她的衣角都没碰到。

　　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周身黑气大盛，发丝和披风都吹得鼓荡起来，猎猎作响。五指张开的方向，凭空生出一股恐怖吸力，周遭尘土草叶尽数被卷成漩涡。

　　刹那间，狂风大作，远处一颗大树被连根拔起，带着呼啸朝隋铮的方向狠狠砸来。

　　隋铮没躲。刀光一闪，大树从当中劈成两半，木屑纷飞中，她一跃而上，踩在断裂的树身上，借力继续往前冲。沉重的树桩轰然倒地，尘土漫天飞扬。

　　烟尘消散，刀尖的冷光已送至黑甲魔修眼前。

　　“铛——”

　　护体魔光应声即碎，刀锋去势不减，撞得甲胄火花四溅，留下一道深刻的白痕。

　　隋铮手腕一转，刀尖猝不及防上挑，贴着他左侧下巴一路向右眼划去，出手又快又刁。不留半分余地。

　　黑甲魔修被逼退半步，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自下颌蔓延至嘴角，黑血汩汩涌出，他怒极反笑，随即一掌击中隋铮胸口。

　　隋铮整个人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左手胳膊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显然是断了。

　　胸腔塌下去一块，断裂的肋骨尖锐地扎进肺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的腥气。鲜血从喉咙涌上，又被她强行咽下。

　　她强撑着要站起来。

　　黑甲魔修缓步走到跟前，铸铁的右手轻轻刮擦着冒血的下巴，那伤口极深，还附带了不知什么阵法的效果，一时半会儿居然无法自愈。

　　他另一只手五指大张，一股无形之力硬生生将隋铮从地上吸起，狠狠掐抑住她的脖子。

　　隋铮双脚悬空，左手断臂软软垂着，呼吸被截断，脸涨得通红。

　　“你于杀戮一道很有天赋。”他看着她的赤红的双眼，似笑非笑，“留在这儿给这群废物陪葬也是浪费，不如改投本座麾下。”

　　隋铮的喉咙被死死卡住，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财富、权利、地位，你想要什么，本座都能满足你。”

　　黑甲魔修的脸慢慢靠近，连呼吸都清晰可闻。他瞳孔映着眼前的意外之喜，似是被对方濒死的模样取悦到，手上的力道放松了些许。

　　隋铮没有力气回答，只将全身的灵力灌注到缠着短刀的右手上，她微微张了张嘴，似要说些什么。

　　黑甲魔修挑眉，下意识凑近细听。

　　就是现在！

　　短刀自下而上切入他腋下，破甲阵瞬间撕开肌肉，噬魂阵顺着经脉疯狂往上爬。

　　待他反应过来，左臂已经灵气断绝，彻底废了。

　　“找死！”黑甲魔修怒极，后槽牙几乎咬碎，既然不识抬举，那就不必留了。魔气封住隋铮所有退路，铸铁右手贯穿她整个腹部。

　　面前的人发出嗤的一声轻笑。

　　然后，熟悉的元神威压袭来。

　　他堪堪侧过头去，剧痛从右眼炸开，什么东西消失了。下一刻血流如注，空荡荡的右眼眶什么都看不见了。

　　“啊——！”

　　他咆哮着把隋铮从铁手上甩下来。隋铮像一块破布一样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血色弧线。

　　将将升至最高点，却见白光炸起，笼罩在泮宫顶空的魔气结界片片碎裂。

　　月光倾泻而出。

　　隋铮飞势不减，却被一只手稳稳托住后背。

　　“接着。”耳边传来轻呵。

　　然后是清风灌进双耳，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转而落入另一个带着药香的怀抱。

　　充血的双目赤红一片，最后印入眼帘的只剩一个持剑的模糊背影。

　　“怎么每次遇到你，都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叹息声从头顶传来，她听不太清，意识向更深处坠去。

　　跪在地上的弟子们忽然骚动起来。

　　“山长！是山长回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人都希冀的抬起头。

　　天际，数道灵光破空而来，最前方那道白色剑光快得几乎看不清。炼虚后期强悍的威压铺天盖地，众魔族都被强行压倒在地，那黑甲魔修生生呕出一口血。

　　残月高悬，姜若虚白衣猎猎，踏月而来。目光如刀，冷冷盯着他。

　　“迦楼摩诃，你找死。”姜若虚眉心绽开一道红痕，长剑再次扬起，“月光”如飓风斩下——

　　迦楼摩诃瞳孔骤缩。

　　怎么来得这么快？前线那帮人是干什么吃的！

　　阵法毫无感应，自己不过化神期，对阵炼虚后期完全没有胜算！

　　“还等什么？我们人多势众，快拿下泮宫山长，尊上重重有赏！”心腹拥簇着他勉强躲过方才那一剑，扬声对身后的众魔卒呵道，随即又转头压低声音，“尊上，咱们快撤！”

　　迦楼摩诃愤愤盯着闻疏怀里那人，内心惊疑不定。

　　她脸上的血迹已被擦干净，露出半张苍白的脸。虽然模样改变，但他绝不会认错。那个元神就是当年斩断他右臂的元霜序！

　　前任镇东魔帅被元霜序斩于剑下，高阶魔将只有他一个人幸存，虽于那场战役中断了右臂，但也因此继任元帅之位。

　　可元霜序不是二十年前就死了吗？相传她堕入邪道，被正道围剿，连亲师尊虚怀真人都被她打成重伤，最后在停云涧自爆元神而亡。

　　自爆元神的人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容不得他多想，心腹已拽着他消失在黑暗中。

　　姜若虚收剑，拦住追击的弟子：“ 穷寇莫追。”

　　她转身，钉在墙上多时的司正长老已经被执法长老救下。

　　“清点人数，受伤的弟子送去百草阁，死了的登记。来个人去前线报信。其他人，把这儿清理干净。”姜若虚有条不紊的吩咐下去，“柴原，一会儿来禁地门口见我。”

　　不远处的弟子们终于敢动了，啜泣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隋铮······”冯瑶台连忙爬起，朝隋铮的方向扑，却因长久跪坐，腿已经失去知觉，狠狠摔了一跤。

　　身后有两双手将她扶起，是储砚秋和安芷，两人早已泪流满面。擦干净眼泪，三人互相搀扶着朝前方去。

　　她们在隋铮跟前蹲下，看着她满身血污，弟子服被染得漆黑一片，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有脸被擦干净，可那张脸现下苍白如纸，毫无生气，好像轻轻一碰就碎了。三人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期期艾艾地看着闻疏。

　　安排完一切，姜若虚在闻疏跟前蹲下：“怎么样？”

　　闻疏没有抬头，手中灵力一刻不停，一点一点修补隋铮破碎的经脉和内脏：“还活着。”

　　“能救吗？”

　　闻疏略一点头：“能，得先熬过今晚。”

　　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冯瑶台三人瘫坐在地。

　　姜若虚拍了拍中间那人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步入禁地。

　　执法长老到的时候，姜若虚正背对着入口，站在那座镇魔晶面前。

　　“不追？”执法长老开口。

　　“不必。”姜若虚转过身，镇魔晶的红光照在她身上，勾勒出一个妖异的剪影。

　　“迦楼摩诃上位不到五十年，根基不稳。他身为镇东大元帅，这次亲自带队突袭后方，是为立功。”她顿了顿，“现在他废了左手和右眼，带着一身伤回去，你猜他手底下那帮人会想什么？”

　　执法长老若有所思：“你是说······”

　　姜若虚点了点头：“不用我们动手，他们自己就会乱起来。”

　　执法长老挑眉：“我这就派人去魔界散布消息，就说他被咱们筑基期弟子打成废人？”

　　“三日之内，东海前线必将退兵。”姜若虚说完，转身向外，“走吧。天快亮了。”

　　执法长老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禁地。

　　东方欲晓，清冽的风吹散了一夜的血腥。

　　迦楼摩诃摔进帅帐，心腹手忙脚乱地唤来魔医给他疗伤。

　　他右眼一片血泪，仅剩的左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帐顶。

　　那个元神，化成灰他都不会认错。

　　“给我查······”他猛地起身，声音干涩喑哑，“那个外门弟子，姓甚名谁，师从来历，什么时候进的泮宫，所有能查到的东西，一样不落的查！”

　　“是。”心腹领命。

　　“等等······”迦楼摩诃咽了口口水，冷静下来，“启用泮宫剩下的钉子，杀了她······”

　　心腹领命而去。

　　迦楼摩诃靠回榻上，闭上眼。

　　无论是不是元霜序，她现在只是筑基期，若是等她结丹、结婴······不能等了。

　　现在就要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