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孽》Edgewise

38、双杀 东海防

　　东海防线。

　　肃武长老扛着陌刀，风车似的绞进战局，霎那间血肉横飞。

　　姜若虚站在高处望着下方战局，指令从她掌中的玉牌上一道道传到众弟子耳间别着的通讯法器上。

　　这是经姜若虚构思，由泮宫炼器大师公冶聿亲手制作的通讯法器，可将灵力指令通过传讯玉牌同步传输到相应弟子的耳朵里。

　　指令不断，但姜若虚的眉头皱得老高。

　　不对劲。

　　魔族攻势凶猛，却始终没有正面交战。那些蜂拥而上的魔卒不过是些杂碎，元婴以上的魔将一个都没有。

　　战局看似火热，实际不过是对方仗着人多，故意消耗。

　　是他们还有后手，还是······

　　姜若虚神情一肃。她一心两用，神识越过硝烟弥漫的战场，往更远处探去。

　　泮宫的方向，护山大阵纹丝不动。

　　神识再往里走，略过山门、明德堂、藏书塔······一切如常。巡防弟子按部就班地巡逻、换岗，竹里馆和兰汀居的灯火早就灭了。整座泮宫静谧祥和，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

　　不对。

　　她的神识猛然凝住。

　　那些“巡防弟子”的步调节奏完全一致，像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他们的面孔······脸上泛着青紫，连表情都是一模一样。

　　是傀儡术！

　　她的心猛地沉下去，神识绕过那些死去多时的傀儡，继续往深处探去。

　　穿透一切虚妄，护山大阵正上方的出现一双碧色的眼。

　　后山，血煞滔天，魔气直冲九霄。

　　碧色灵光从姜若虚双眼隐没，她同时发出数十道指令。

　　“泮宫有难，柴原，速点一支精锐，与我回援！”

　　柴原——执法长老听到一滞，迅速将重担交予副手，自己则飞速从战局中脱身。

　　“闻疏！”姜若虚接着吩咐道，“你点一队医修与我同行，要快！”

　　闻疏从伤员堆里抬起头，他身上洁白的襜衣早就血污一片。他把手头的事务交给副手，点了与他同来的第一批医修，转身往回。

　　“什么情况，调虎离山？”他边走边将身上的襜衣剥下，又在上面擦干净手。火光一卷，血迹就消失了。

　　姜若虚点头，没有接话，又下了最后一道指令。

　　“战局全权由授业长老把控，配合好肃武长老。”

　　“走。”

　　众人化作灵光，向泮宫飞去。

　　圆月高悬，数十道光迹从月轮前划过，像流星逆行，转瞬消失。

　　然而月光还未行至一半就被阵法截断，只在地上留下浓稠的血腥味儿。

　　隋铮从黑暗中踏出。

　　红光在她双眼里明灭不定，像是有火在烧。

　　黑甲男人转过头，那双乌黑的眼里映出她的身影。

　　“终于肯出来了。”他笑了，那笑容没有温度，铸铁的右手缓缓抬起，指尖直指她的方向。

　　“藏得够深。”他挑眉，目光锐利，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不过······筑基后期，你还不够格。”他收回视线，“其他人呢，叫他们出来！”

　　话音刚落，他身后一道黑影挟着腥风冲来，五爪做钩，直袭隋铮面门！

　　“铛！”隋铮横刀一挡，刀爪相接，火花四溅。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像是被这一击震得站立不稳。握刀的手微微发抖，呼吸也乱了一瞬。

　　黑影站定。那是一个身着统一黑袍的男人，清灰的脸颊凹陷下去，活像一具被吸干的骷髅，他浑身魔气翻涌，是金丹中期。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双手虎口被震裂，黑血正往外渗。但他没有在意，反而咧嘴笑了。

　　“筑基后期能接我一招不死，算你命大！”

　　他又扑了上来，双爪频出，快得只剩残影。

　　隋铮没有硬接，侧身避过。

　　“只会躲？我看你能躲多久。”

　　骷髅魔修越打越顺，攻势愈猛，双爪黑气翻涌，每一招都比上一招更狠。

　　隋铮左支右绌，每次都险险避开致命伤，左肩和腰侧都被撕开一道口子，衣裳很快被渗染红一小片。

　　见了血，骷髅魔修更加兴奋，他无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呼吸都沉重了些。

　　躲吧，躲得越多越好。这只可怜的老鼠体力马上就要告罄，届时她会像一块破布被自己撕烂。

　　隋铮身上的伤越来越多。她呼吸急促，脚下也开始发飘。魔气从细细密密的伤口里钻进去，她双目涨得通红，整个人躁动起来。

　　杀······

　　想杀······

　　但是不行，还不到时候。

　　还得再放点血，让对面以为自己不敌。

　　得拖到回援。

　　“差不多了。”骷髅魔修他舔了舔刚硬如铁的利爪，准备给出最后一击。

　　隋铮佝偻的站着，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已经凌乱了，碎发落到额前，遮住了眼底的杀意。

　　骷髅魔修猛地一跃而起，猎猎黑袍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他双爪大张，骨头“咔哒”伸展开来，比原来大了有足足一倍。

　　像一只捕猎的秃鹫，朝他的猎物俯冲而去。

　　隋铮脸色惨败，握刀的手止不住的颤抖，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那“秃鹫”紧紧锁定她纤细的脖颈，眼睛越发亮起来。

　　我要把你脖子拧断！

　　刚一靠近，这个没用的小筑基竟然被自己的气势吓得倒仰着摔下去，当真可笑，哈哈······哈······

　　黑血喷涌而出。

　　骷髅魔修身体滞在半空，他眼里的兴奋还未褪去，转而变成了疑惑。

　　怎么停了？

　　他迷茫的往身下看了一眼。

　　原来自己被一把刀卡在了半空。

　　他顺着刀身往下看，血槽里透着淡蓝的光，看着像是什么阵法。再往下看，只看到一双手，稳稳地握着刀柄。

　　那是谁的手，再往后却看不清了，只记得一双清明的眼。

　　有什么东西从胸腹的那道大口子里漏出，然后，便什么都没了。

　　隋铮仰倒在地上，一脚蹬开已经变成尸体的“秃鹫”，身上破破烂烂的衣裳被黑血淋了一身。她皱着眉站起来，强忍着身上黏腻的不适。

　　身体细碎的伤口都只蹭破了点皮，在泮宫灵力的加持下正一点点愈合。

　　打的还没有演的辛苦。

　　她抬起头，那双眼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能杀金丹······”黑甲男人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冯瑶台这才睁开了眼。在方才骷髅魔修飞过去时候，她就不敢再看，闭着眼死死将头埋在储砚秋怀里。她浑身发抖，耳朵里充斥着自己和储砚秋急促的心跳声。

　　赢了吗······

　　眼泪模糊了双眼，冯瑶台把双眼揉得通红。

　　隋铮满身血污，摇摇欲坠地站在原地，脚边正是方才那骷髅魔修的尸体。

　　活着······隋铮还活着······

　　冯瑶台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手指深深嵌进胳膊，强行把喉咙里的呜咽声咽回去。

　　储砚秋和安芷一瞬不瞬地盯着隋铮，眼睛憋得通红，好久才记起了呼吸。

　　黑甲男人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又看了一眼隋铮身上的伤。

　　“不过，你也快不行了。”

　　隋铮没有回答，只是解下发带，将手和刀柄牢牢缠住。

　　黑甲男人忽然笑了，他抬起铸铁的右手挠了挠下巴：“有意思。”

　　“哈哈哈哈，尊上，就让属下来会会她。”粗犷的笑声从黑甲男人身后响起，正是方才那个去抓冯瑶台三人的元婴期魔修。

　　“也罢，那就再加一把火，我看你能撑多久。”黑甲男人摆了摆手，那络腮胡元婴魔修越队而出，在隋铮跟前十步距离站定。

　　他上下打量了隋铮一眼，目光在她满身的伤口上停了片刻，忽的咧嘴笑了。

　　缺牙。

　　“能死在老子手里，你这条命也算值了。”

　　他体型比方才的骷髅大出整整一圈，右手魔气翻腾，现出一杆八尺长枪，在手上耍了个漂亮的枪花，再往地上一顿，枪尾砸进地面，裂纹蛛网般炸开。

　　花里胡哨。

　　虽是这么想，但隋铮的目光还是凝重起来。元婴期的修士和妖兽不同，妖兽没脑子。虽然眼前的缺牙魔修看上去也不像有脑子的样子，但也不可小觑。

　　她方才的状态不佳完全是装的，那些伤口不过是她为了引诱对手亢奋自己放了点血，看着吓人，实则只蹭破了皮。现下好得差不多，状态也不必调整，延续方才的计划，继续拖延时间即可。

　　希望泮宫的山长不要让自己等太久。

　　缺牙魔修没有废话。他提枪便刺，枪尖泛青，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取隋铮咽喉。

　　不愧是元婴期，速度要快得多。只见枪尖青光一闪，隋铮脖颈上便多了一道擦伤。

　　“居然还能躲过，倒是小看了你。”

　　元神覆上双眼，隋铮的眼底金光大盛。这具身体尚在筑基期，还是太弱，无论是眼力还是反应都无法捕捉到元婴期的攻势，只能用神识加持，方能支撑一二。

　　但，还是不够。

　　打长枪，得想个办法拉进距离。

　　思索间，第二枪已至！

　　枪尖直刺胸膛，隋铮横刀格挡，巨大的冲击撞得她倒退数步，虎口崩裂，喉头一甜，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还未站稳，第三枪又至。

　　隋铮身形一歪，短刀刮着枪身往前，火星乱迸。

　　察觉到她的意图，缺牙魔修改刺为扫，生生收住往前的枪头，往隋铮侧横扫过去。

　　隋铮早有预判，脚下一点贴枪腾空，旋身辗转避开这一扫，转瞬落回原地。

　　第三枪去势穷尽，只见她如灵蛇绕柱，不消片刻便被近了身。

　　那短刀又毒又辣，专冲手腕筋脉挑。

　　缺牙魔修迅速后退，试图拉开距离。他没想到区区一个筑基后期，居然如此老练，处处杀招，倒像是身经百战一般。

　　他反应很快，但隋铮更快。

　　刀锋贴了上来，擦着他肋下掠过，甲胄竟被那柄不知什么来路的刀切碎，带起一篷黑血。

　　缺牙魔修闷哼一声，一掌拍向她的胸口。

　　距离太近，隋铮闪避不及，左手顺势对掌，整个人被击飞出去。

　　筑基期蝼蚁，竟敢伤了我，简直是奇耻大辱！

　　魔气狂涌，青芒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第四枪袭来。

　　隋铮来不及站起，就地一滚，长枪直直贯穿左肩。她整个人被挑在空中，身体不自主地往下滑，一直滑到枪身中段。

　　缺牙魔修看到萎靡在枪上的猎物，烤肉似的掂了掂，笑容还未扬起，就见‘烤肉’抬手，用被刺穿的那一侧死死钳住长枪。她扬起头，近在咫尺的脸上鲜血淋漓，嘴角却慢慢翘起来。

　　那笑容带着血，轻蔑极了。双眼血红，却一丝恐惧也无，甚至带着······兴奋。

　　“抓到你了。”

　　什么意思？！

　　落在地上的短刀震动起来，倏地飞回主人手中。

　　刀光从下往上撩，快得像一道黑色闪电。破甲阵和噬魂阵在血槽中依次亮起，蓝光缠住咽喉，缠住识海，叫他无所遁形。

　　脖颈一凉，黑血漫天飞扬。

　　有什么咕噜噜落地。

　　然后，他看见自己的身体轰然倒地。

　　那具身体，没有头。

　　隋铮反手截断嵌在左肩的长枪，只留了中间一小截堵住伤口。

　　安芷看见她赤红的双眼，额头青筋暴起，那张平日里冷漠的脸在此时居然有些妖冶。

　　她一瞬不瞬盯着黑甲男人，嘴角绽起一个笑，眼里也盛满了笑意。

　　“还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