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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潮落 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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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
到处都是血。
她泡在血里,不知多久,不知何处。
有人在叫,在哭,在求饶,在嘶吼。还有别的,那些声音更粗粝,更狂暴,像野兽的咆哮,又像什么东西在撕咬,在啃食。
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在耳边炸开。她分不清是谁在叫,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饿。
很饿。
她本能地张开。
张开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有东西涌进来了。温热的,腥甜的,带着恐惧和绝望。
有人的,也有别的什么。
那些东西填进来,她好像清醒了一瞬。
就一瞬。
她看见了很多尸体,看见了沸腾的血泊,唯独看不见自己。
我是谁······
她不知道。
意识又模糊了。
饿,还是饿。
不够,远远不够。
她继续本能地张开,继续吞。吞进来的东西越来越多,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
终于,她看清了周围。
尸骸遍地,血流成河。
有人的,也有妖兽的。那些妖兽的尸骸比她见过的任何野兽都大,身上残留的气息让她觉得······熟悉?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饿,只知道吞。
直到某一刻,她吞进来的东西里,混进了一丝不一样的气息。
那气息让她欣喜若狂。
太熟悉了。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什么东西和她连在一起过。
她想抓住那丝气息,但意识又开始模糊。她只能本能地顺着那气息追过去,追过尸山血海,追过血雾弥漫——
追到一个地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丝气息,若有若无地飘着,像在等她。
她够不着,抓不住。
血雾涌上来,把她包裹住,往回拖。
她挣扎着,想喊,但喊不出声音。
只能一遍一遍地,循着那丝气息找。
找那个不知道在哪的人。
“······醒醒······”
“······快醒醒······”
有人叫她。
隋铮艰难地睁开眼,饥饿感从胃里烧上来,空落落的,像是很久没吃过东西。可她早已辟谷,不该有这种感觉。
眼前是昨日那个给她换药的女修。
“你没事吧?我来给你换药,见你出了好多汗,是不是伤势加重了?”瓜子脸医修看见她双眼布满红血丝,神情颇为担忧,“这几日百草堂忙不过来,我们今年刚过小考的外门弟子都来帮忙了,但只能帮你换换药······”
没等隋铮回答,她放下托盘,转身出去:“我去找闻师兄来给你看看······”
“不······”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音,那医修已经跑远了。
隋铮咳了一声,嗓子干得冒烟。她侧过身,伸手去够床边的矮几,上面放着一个玉制水壶。
指尖刚碰到壶沿,帷幔被掀开一角。闻疏走了进来,阳光透过帷幔,给眼前的人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看了看隋铮苍白的脸,又看了看她伸着的手,和那壶水。没说话,倒了一杯递到她面前。
隋铮顿了顿,接过,喝了一口,温的。她把水杯放回去,坐直身体,为了方便换药,外袍只披在身上。
闻疏在床边坐下,开始拆她肩上的绷带。他细细观察伤口:皮肉收口平整,边缘泛着淡粉色,新肉长出薄薄一层,在白皙的皮肤上像打翻的胭脂,刺眼又触目。
“不用包扎了,换药也不用。就是思虑太重,服点清心丹就行。”他伸手按了按伤口边缘,“恢复还挺快,比预想的快······”
他把拆下来的旧绷带扔进托盘,没有拿新的。
三个月前还是凡人,现在炼气期。这种伤,至少得养十天半月。
三天。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
隋铮靠在床头,对上他的视线。
为了防止暴露,她出秘境之后一直将自己的修为压到炼气初期,但没想到伤口竟然恢复得这样快,隋铮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
“续骨生肌丹······黑市上与人打赌,赢来的······”隋铮以前不喜服用丹药,她一向觉得用丹药堆起来的修为都是虚的,所以对此知之甚少,现下为了掩盖自己伤口恢复的异常,只能绞尽脑汁在记忆里搜寻有关的丹药名称,边穿衣服边硬着头皮扯谎。
“那可被你捡到宝了,运气真好。”闻疏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的双眼,“在哪个摊位?下次我也去碰碰运气。”
“是个散修,后来就没见过了。”
“那可真遗憾······”闻疏轻轻叹了口气,“你既有这名贵的续骨生肌丹,想来清心丹你是看不上的,我就拿走了。”他晃了晃手中的药瓶,说完,便把清心丹收回袖中。
啧,敷衍。
闻疏也不管她是否看得上那清心丹,转身就走。
刚走出两步,掀开帘子的手一顿。他没有回头:“百草阁的床位紧张,你伤势大好,可以走了。”
帷幔起落,人影消失在阳光里。
被子上光影斑驳,隋铮闭眼靠在床头,强行压下那股莫名的饥饿感。她想抓住梦里残存的画面,却什么也抓不住。千思万绪像银针入海,转眼便就没了踪影。
再睁开时,她的眼底已经恢复清明。
隋铮收拾好,便也离开了百草阁。她没有急着回竹里馆。临近年关,泮宫放假,自己刚筑基,境界还没稳固,打算先找个地方闭关。
进秘境时还是炼气期,武器未经炼化,御刀飞行都是纯靠自己的灵气,消耗太大。现在筑基了,得把那些飞刀重新淬炼一遍。
秘境开放前,她曾在执事堂领了外出任务,现在先去交了任务,随后去了黑市。
同上次一样,她戴着麒麟面具,找到了一个回收灵植妖兽材料的摊位。将从秘境里带出来的那些普通材料都卖掉,手里多了一袋灵石。
又走到一个摊位,那里是转租洞府的。临海城里有对外出租的洞府,交易的多半是些散修。而有些修士提前出关,多出来几天退不掉,就只能转租给别人。
她找了个时间合适、价格公道的,租了下来。
自己刚筑基,又带着伤,稳固境界起码得十天。谨慎起见,还是租了十五天。
临海城东郊有一片山崖,毗邻东海。崖壁上错落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洞府,都是对外出租的。
崖下浪潮拍岸,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
隋铮按着从黑市买的红色木牌上的地址找到山崖不远处的一座石亭,亭中坐着两个穿青灰细布短褐的年轻男人。
两人见她到来,立马站起来。
她将木牌递给其中一个。
那人接过,也不多话,核实好信息之后,便将木牌递给另一人,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丙十七,里面请。”
另一人接过木牌,引着隋铮往前走。
前方是一条向下的石阶,并不宽,只容得下两人并排走。每二十级阶梯为一层,每层左右两边的平台通向对应的洞府,左侧为单,右侧为双。丙十七便是从上往下第三层左侧第九个洞府。
走到洞府门口,引路人将木牌按进石壁上一个光滑的凹槽里。
木牌嵌进去,石壁上泛起一阵涟漪般的灵光,结界无声打开一道口子。
“此结界在您进入后,能出不能进,外人看不见里头的情形。十五日后,还请您取出木牌,与我们核销。”引路人也侧身抬手,“贵客,请。”说完,他就离去了。
隋铮举步进去,结界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洞府不大,入门是间石室,空荡荡的,只在地上铺了几张草席。里间有一处灵泉眼,汩汩冒着热气,泉水顺着石槽流进一个小池子里。此处洞府拥挤,并没有窗。只有入口处有光线照到前方的平台上。外面的浪潮声听得很清楚,隋铮甚至能想象出惊涛拍岸溅起的白色水花。
她绕着洞府检查了一圈,结界严密,并无疏漏。随后她倒出需要的灵石,摆好方位,布了一个简单的聚灵阵,盘膝坐到了阵眼的位置。四周的灵气缓缓朝她汇聚过来,她闭上眼,开始调息。
筑基期的灵力在经脉里缓缓流转,和炼气期时完全不同。
炼气期的灵力像雾气,稀薄、松散,在经脉里游走时若有若无,稍不注意就会散去。而筑基期的灵力像水,沉甸甸的,每流过一处经脉,都能感觉到那股实实在在的充盈感。
雾气凝成了水。
她引导着那股“水”在经脉里一圈一圈地走。每走一圈,灵力就精纯一分,和这具身体的契合度也更深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感觉到丹田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神识沉入丹田,那团筑基之后凝成的灵力,正在缓缓向内收缩。
隋铮前世经历过这个过程,知道这是什么:筑基之后,灵力会在丹田里慢慢凝聚压缩,为将来结丹做准备。
不是散乱的,是有方向的。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从四面八方揉捏按压那团灵力,让它一点一点地变小、变密、变实。每一次收缩,都能感觉到灵力在变得更“重”。像是从棉花变成棉布,又从棉布变成丝绸,一层一层地压实。
与此同时,小腹深处有一股阴寒盘踞之地。隋铮内视而去,只见一股赤红之气自胞中升腾而起,蜿蜒如蛇,狰狞如龙,张牙舞爪地要冲破束缚。
她心意一动,丹田灵力凝成一柄无形的刀,朝着那赤龙拦腰斩去。
赤龙发出一道无声的嘶吼,断成两截,散作漫天血雾。随即又被灵力裹挟着,一丝一丝地绞碎、炼化、消散。像冰棱入水,像晨雾遇阳,那股盘桓许久的浊气无声消融,化作一缕暖流,顺着经脉散入四肢百骸。
她静静地看着那股灵力汇入“灵丹”,注视着“灵丹”继续收缩。一下,又一下,像心跳。
灵力每转过一个周天,最终都会汇聚到那团密实的“灵丹”里,再从里面分出一缕进入下一个周天。
经脉渐渐被拓宽,灵力的流转越来越顺畅,内视比从前清晰了不止一倍。
她清楚地看见每一条经脉的走向、粗细和分支。灵力每多走一圈,那种“熟悉感”就深一分。这具身体跟了她三个月,直到今天,她才真正看清它的样子。
隋铮沉浸在修炼中,直到最后一块灵石烟消云散,聚灵阵才彻底消失。
她睁开眼,沉沉吐出一口浊气。
她活动了一下四肢,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像是脱去了一件穿了很久的湿衣服。从前的滞涩感一扫而空,举手投足间流畅自如,连呼吸都比从前深了几分。
最明显的是五感。
她能听见洞府外海浪拍岸的声音,不再是模糊的潮声,而是每一朵浪花炸开时的细碎层次;能闻见灵泉里淡淡的硫磺味,混着海风送来的咸腥,甚至能分辨出风里夹杂的远处山林草木的气息。
筑基后,她能明显感觉到元神被修复。虽然未回到巅峰,但那无时不刻、无孔不入的被撕裂开来的疼痛终于能被安抚一些。
洞府外传来隐约的潮声,隋铮走到门边,如期将红色木牌取出。
结界无声散去,黄昏的光落进来,她迈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