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孽》Edgewise

18、夜宿 次日清

　　次日清晨，天色晴好。

　　调息一晚的隋铮从河边的山洞里出来。

　　只见不远处水光潋滟，她蹲在河边洗了把脸。冰凉的河水激在脸上，让她彻底清醒过来。昨日的伤口已经愈合，浑身说不出的清爽。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河水像一块铺在草地上的玉带。对岸草木葳蕤，灵气浓郁得肉眼可见，化作飘渺的白雾。

　　河对岸便是秘境中层了。

　　昨日她被秘境结界随机传送到靠近中层的地界，虽遭遇鬼手藤，但也省了不少赶路的功夫。

　　她站起身，向四周张望，没有发现渡口。

　　飞刀在指尖转了转，随即又被高高抛起。

　　接住。

　　抛起。

　　接住。

　　再抛。

　　刀身闪着寒光，起落间映出她的眉眼。刀尖再次落下的那一瞬，她食指往刀身上一弹，“铮”一声嗡鸣，飞刀疾射而出，贴着水面滑出一条长长的涟漪。

　　就在那飞刀力竭的瞬间，第二枚飞刀破水而来。“叮！”两刀相撞，第一枚飞刀被撞得一弹，又往前飞了一截。

　　但还不够，河面太远。

　　第三枚飞刀紧随其后，又是一撞，这一次，终于把第一枚飞刀送上对岸。

　　良久，河面恢复平静。看来暂时是安全的。

　　她收回目光，袖中第四枚飞刀滑出。手腕一翻，如法炮制。

　　下一瞬，隋铮身形一闪，踏水而至。

　　脚尖轻点水面，激起一圈涟漪，人已飘出三丈远。待快要力竭，终于追上第四枚飞刀，脚尖一垫，再次向前飞去。

　　接着是第五枚，第六枚。每一步，都踩在飞刀落水的位置。

　　刀落，人至。

　　最后一步踏出，她稳稳落在对岸。转身，衣袖一抖，落入河中的飞刀同时飞起，在空中划出白光，五枚飞回手心。

　　还差一把。

　　隋铮皱眉，随即又催动灵力。

　　河面忽然破开，第六枚飞刀贯水而出。那傻刀冲过了头，直直朝她脸上飞来。

　　隋铮偏头避开，刀身贴着她的脸颊掠过，飞溅的水珠甩了她一脸！

　　蠢物！

　　她用手背抹掉脸上的水，转头看去。那枚飞刀插在身后的树上，刀身缠着一根红绳，正在滴水。

　　她走过去，拔起刀。

　　红绳细细的，编着简单的结，与街边小摊上贩卖的别无二致。

　　她随手就要扔掉，又忽然顿住。

　　绳结的缝隙里，隐隐透出一丝极细的银光。

　　她把红绳凑到眼前，仔细看。不是银线，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细如发丝，却坚硬如铁，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冷光。她试着扯了扯，纹丝不动。用指甲掐也掐不断。用刀割，刀锋划过，那根线毫发无损。

　　她眯了眯眼。

　　这可不是普通的红绳。

　　她把红绳收进储物戒，继续往林中去。

　　秘境外的卷轴上，隋铮的排名已经降到第十名开外。

　　有人瞥了一眼，嗤笑一声：“昨天第四，今天十多名，这掉得也太快了。”

　　“散修嘛，正常。大门派成群结队，有灵丹妙药，神器护体。这散修也不组队，仅靠单打独斗，休息一晚，秘境里的灵植仙草怕是要被采光咯······”

　　白天的中层出乎意料的安静。灵植不少，妖兽却不多。偶尔遇到几头，也都是筑基初期，打起来不算轻松，但也不至于要命。隋铮一路走，一路采，顺手杀了几头落网之兽。积分涨得慢，她也不急，但丹田自打过夜之后就再也没了动静。

　　得进入内层，杀了内层中心的岩蟒王才行。

　　为了避免麻烦，她刻意避开了那些成群结队的各派修士。

　　秘境里，人多的地方，麻烦就多。她不想惹事。

　　转眼已至傍晚，隋铮依旧没碰到强悍些的妖兽。切瓜砍菜似的将眼前光秃秃的铁棘豪收拾干净，索然无味的继续往深处走。

　　不对劲，非常之不对劲。按理来说中层的妖兽不该这么弱，但除此之外也没别的异象。莫非中层的妖兽已经被那些大门派都包圆了？这才第二天，他们动作这么快？

　　前方地势开阔，突然，远处传来女子的呼喊声。

　　她闪身躲到一棵大树上，向喧嚣处望去。

　　两个女修被一伙人围住，佩剑被夺，身上也负了伤，圆脸的那个脸上被刮了一道狭长的口子，正在汩汩往外冒血，她张开双臂，把另一个护在身后。身后的那个满头冷汗，脸色苍白，一条胳膊软软的垂在身侧，下垂的手腕上还戴了一根红绳。

　　隋铮不动声色靠近。

　　“你们要杀便杀，如此折辱我等，待我们出去，云栖派不会放过你们！”圆脸女修的声音又尖又厉，眼眶发红，却硬撑着不肯退一步。

　　为首的细长条咧嘴一笑：“云栖派？就你们两个练气后期的废物，也配叫云栖派？”

　　旁边几个跟班跟着笑起来。

　　“就是，云栖派好歹也是八派之一，就出你们这种货色？”

　　“我看你们是冒牌的吧？”

　　“要不是你们偷袭······”圆脸女修气得发抖。

　　“呵呵，偷袭······”

　　细长条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捏她的下巴。

　　她往后一躲，却没躲开。

　　“遇到魔修你们也跟这儿扯偷袭吗······”

　　“长得倒是不错。”细长条啧啧两声，“可惜脾气太冲。”

　　被护着的那个女修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们到底想干什么？要玉牌？拿去便是。”

　　她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去解腰间的玉牌。

　　细长条笑了：“玉牌？谁稀罕那玩意儿。”

　　他一脚踢开她的手。

　　“我们哥几个，就想找点乐子。”旁边跟班笑着插嘴。

　　隋铮眯了眯眼。

　　不要玉牌，纯折辱？他们不知道这秘境里发生的一切外面都能看到吗？

　　秘境外，巨大的观天镜悬在半空，将这一幕映照得一清二楚。

　　看台上，云栖派的带队长老脸色铁青：“我云栖派的人也敢动······”

　　旁边有人嗤笑：“秘境里弱肉强食，各安天命，你急什么？”

　　云栖派长老攥紧拳头，却说不出话来。

　　执法长老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这种事，秘境里每天都有，他们在外面也无法干涉。

　　隋铮看了一眼那伙人的腰间：每个人腰上都别着好几块玉牌，少的有三四块，多的有六七块。

　　不缺玉牌，那就是纯粹来找事的。

　　隋铮的目光冷了下来，袖中的飞刀滑到手心。

　　两女修沉着脸，慢慢将手探到腰间的玉牌。

　　不甘心······好不容易进入中层了······就这么出局真是不甘心······

　　细长条等人见她们要弃权，登时扑了上去。

　　就在此时——

　　“铮！”

　　细长条眼前一花，一柄飞刀已经逼近眼前，刀身微颤，嗡鸣不止。

　　他大惊，往后一退。

　　寒光擦着他的鼻尖掠过，细长条脸色一变，转头看向飞刀射出的方向：“谁？！”

　　没人回答，那方向树叶茂盛，并无人影。

　　下一瞬，三枚飞刀从另一个方向袭来！

　　几人纷纷闪避，往后退去。

　　“嗤”身后传来一声轻响，接着是尖锐的疼痛从背后传来。背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悬了一枚飞刀，他们退后的那一步，飞刀正好没入后心。

　　“什么人！居然偷袭······卑鄙······”细长条愤怒的大叫。

　　背后突然出现一道清泠泠的声音：“遇到魔修你们也跟这儿扯偷袭吗······”

　　他们想回头，逼退他们的飞刀刀锋一转，向下划去。

　　“啪！”

　　腰间的玉牌绳子应声而断。

　　白光闪过，五道身影消失在原地。

　　五人身上的玉牌加起来，竟足有二十三块之多。

　　隋铮看了那两名云栖派女修一眼，将玉牌统统收入囊中。

　　编号一百三十九，尔金，积分五百八十三，位列第一，高出第二名段无念足足八十分。

　　秘境外，五人凭空出现，摔成一团。

　　细长条的背上顶着血窟窿，他趴在地上，半天没反应过来。

　　“怎……怎么回事？”

　　旁边的人喃喃道：“玉牌……玉牌被割断了……”

　　“谁干的？！”

　　回答他们的，只有云栖派几个带队弟子的脚步声。

　　秘境内，两女修愣在原地，看见方才几人背后的林中走出来一个中年女人。月光照亮她被阴影遮住的脸，那是一张极为普通的脸，让人看了过目就忘。

　　圆脸女修喃喃道：“这……这是……”

　　被护着的那个女修抬起头，看向隋铮，她单手行了一礼：“多谢道友救命之恩！”

　　隋铮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圆脸女修回过神来，赶紧拉着同伴上前，连声道谢：“多谢道友！要不是你，我们今天就……就……”

　　她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

　　被护着的女修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看向隋铮。

　　“在下云栖派弟子林霁，这是我师妹莫沅。”她顿了顿，“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隋铮点头回礼：“尔金。”

　　林霁见没有后文，也没再追问，只道：“现在天色已晚，我们的营地就在前面，各派弟子都在那里落脚。我见道友孤身一人，若不嫌弃，可与我们同行。”

　　见隋铮没接话，她又道：“若道友另有安排，明日也可分开行动，只是这中层不比外层，夜间一同歇息，也有人轮流守夜，更为安全。”

　　隋铮不置可否，似是在思考。

　　她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自己那条软软垂下的胳膊，咬了咬唇，接着道：“当然，我也有我的私心······”

　　隋铮看着她。

　　林霁深吸一口气：“夜间凶险，以我们现在的状态……若是再遇到什么······怕是走不到。”

　　她指了指莫沅：“我师妹不会丢下我，我也不想让她为了我冒险。若是道友愿意护送我们一程，待我们安全到达营地，我愿意把这次秘境所得的奖励分出一半给道友。”

　　莫沅见自家师姐表态，忙点头附和：“还有我的，我的也给你一半！”

　　隋铮见这二人诚挚的目光，点了点头。

　　三人沿着小路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亮起温暖的火光。

　　营地比想象中更大，沿河而建，绵延数十丈。篝火点点，映出三三两两的人影。

　　各派弟子暂时放下竞争，围坐在火堆旁。有人在打水，有人在洗漱，还有人脱了衣服在河里浮水，嘻嘻哈哈地闹成一团。

　　林霁松了口气：“到了。”

　　莫沅扶着她找到云栖派的营地。

　　“师姐，我们回来了！”

　　“你们不是出去采些灵植，怎么这么久······”

　　几个云栖派弟子围上来，看见二人身上的伤，脸色都变了。

　　“怎么回事？谁干的？”

　　“胳膊……胳膊怎么了？”

　　林霁摆了摆手：“没事，断了而已。”

　　“断了还叫没事？！”

　　莫沅在旁边小声说：“是……是那伙散修……他们……”

　　“散修？叫什么？长什么样？”

　　林霁皱眉：“行了，别问了。人已经出局了。”

　　“出局了？”众人一愣，“谁干的？”

　　莫沅回头，指了指不远处的隋铮。

　　“是那位道友救的我们。”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容貌普通的中年女人，正独自坐在火堆旁，闭目养神。

　　“她一个人？”

　　“嗯。”莫沅点头，“只是卸了他们的玉牌，并未缠斗。”

　　云栖派几名弟子围了上来，领头的青年走到隋铮面前，抱拳一礼：“在下云栖派温瑾，多谢道友救了我师妹。”

　　隋铮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尔金。”

　　“阁下便是尔金！”温瑾惊喜到，这两日这位从最后一名直接冲到第四，又落到第十名开外，现下又冲到第一，在排行榜上起起伏伏的散修，温瑾早就想一见，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

　　“道友救我两个师妹，在下没齿难忘，以后道友若有什么吩咐，只要不违背道义，云栖派在所不辞！”

　　身后几个弟子也纷纷上前。

　　“多谢道友！”

　　“以后有事，尽管开口！”

　　隋铮扫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温瑾有心邀她加入云栖派，见她冷淡，也不勉强，打算出了秘境再向师长禀报。她转身招呼师妹们：“行了，别打扰人家休息。”

　　众人散去，回到自己的火堆旁。

　　营地人多手杂，隋铮不好入定，只闭上眼，继续调息。

　　河边的嬉闹声断断续续传来。

　　“哈哈，这水真凉快！”

　　“下来一起啊！”

　　几个男修脱了衣服在河里浮水，嘻嘻哈哈地闹成一团。

　　岸上有人喊道：“晚上河里不安全，快上来！”

　　那几个男修哈哈大笑。

　　“怕什么？我们筑基期，还怕河里的鱼？”

　　“就是，难得放松一下。”

　　他们没放在心上，继续在水里扑腾。

　　岸上的人摇摇头，不再劝。

　　银月如纱，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水下，一道巨大的黑影正在缓缓移动。

　　而那几个人浑然不觉，还在笑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