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笼》吃糖不加盐

5、红泥小火炉，人间共白头 红

　　红泥小火炉，人间共白头

　　听雪阁的清晨，是从一声清脆的鸟鸣开始的。

　　谢知意醒来的时候，并没有急着睁眼。他习惯了在白云观那种晨钟暮鼓的规律生活，即便是在这摄政王府，身体的本能也让他想要在此刻起身打坐。

　　然而，腰间横亘着的一条沉重手臂，却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地禁锢在温暖的被窝里。

　　他微微动了动，身后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作，手臂收紧了几分，紧接着，一个温热的身躯贴了上来。萧烬的下巴抵在他的后颈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畔，带着一种慵懒的沙哑。

　　“别动，再睡会儿。”

　　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完全没有平日里朝堂上的威严，反而像是一只餍足的大猫在撒娇。

　　谢知意僵了僵，最终还是放弃了起身的念头。

　　这几日，萧烬几乎是夜夜留宿听雪阁。起初，谢知意还觉得浑身不自在，甚至想要赶人。但萧烬总有理由——要么是说怕他半夜烧起来没人知道，要么是说听雪阁的床比听雨轩的舒服。

　　久而久之，谢知意也便默许了。

　　就像是被温水煮着的青蛙，他在萧烬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攻势下，渐渐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今日……不上朝吗？”谢知意终于开口，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显得有些软糯。

　　“休沐。”萧烬在他颈窝蹭了蹭，“本王好不容易求来一天假，你就不能陪陪本王？”

　　谢知意心中微动。

　　摄政王日理万机，竟然为了他，特意求了一天的休沐？

　　“贫道……没什么可陪王爷的。”谢知意垂下眼帘，长睫轻颤。

　　“怎么没有？”萧烬翻身坐起，一把掀开被子，将谢知意从床上捞了起来，“今日雪停了，本王带你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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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时辰后，一辆低调奢华的马车驶出了摄政王府的后门。

　　车窗紧闭，帘幔厚重，隔绝了外面刺骨的寒风。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羊毛毯，中间放着一个红泥小火炉，炉上的铜壶正咕嘟咕嘟地煮着茶。

　　谢知意披着萧烬那件黑色的狐裘大氅，整个人缩在里面，只露出一张苍白却精致的小脸。

　　他看着对面正在剥橘子的萧烬，心中有些恍惚。

　　这还是那个在朝堂上杀伐果断、让人闻风丧胆的摄政王吗？

　　“吃橘子。”萧烬剥好一瓣橘子，撕掉上面的白络，递到谢知意嘴边。

　　谢知意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嘴吃了下去。

　　酸甜的汁水在口腔中爆开，驱散了些许晨起的困意。

　　“王爷，我们要去哪里？”谢知意忍不住问道。

　　“到了你就知道了。”萧烬神秘一笑，并没有多言。

　　马车在京城蜿蜒的街道上行驶了约莫一个时辰，最终停在了一处幽静的别院前。

　　谢知意下车一看，眉头微蹙。

　　这是一处废弃已久的宅院，门庭冷落，杂草丛生。但奇怪的是，院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三个字——“忘忧庐”。

　　那字迹，竟然是萧烬的亲笔。

　　“这里……”谢知意有些不解。

　　“进来。”萧烬拉着他的手，推开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穿过荒芜的前院，绕过一座早已干涸的假山，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后院竟然被修缮得焕然一新。

　　原本枯黄的草地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种上了几株腊梅，此刻正开得热烈。回廊下挂着一排排精致的灯笼，虽然现在是白天，但也能想象出夜晚亮起时的繁华。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子中央的一座暖阁。

　　暖阁四面都是透明的琉璃窗，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进来，将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这是……”谢知意愣住了。

　　“这是本王让人连夜赶工修葺的。”萧烬看着他惊讶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知意，你不是喜欢安静吗？这里离王府不远，却又避开了市井的喧嚣。以后，你想静修，就来这里。”

　　谢知意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他没想到，萧烬竟然为了他，买下了这座废弃的宅院，还修葺成了他喜欢的样子。

　　“王爷……”谢知意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叫王爷。”萧烬打断他，拉着他走进暖阁，“在这里，没有摄政王，也没有国师。只有萧烬，和谢知意。”

　　暖阁内布置得极为雅致。

　　地上铺着柔软的波斯地毯，角落里摆着一张古琴，案几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套上好的紫砂茶具。

　　最让谢知意感到温暖的，是窗边的一张小榻。

　　小榻上铺着厚厚的狐裘，旁边放着一个红泥小火炉，炉火正旺，上面温着一壶酒。

　　“坐。”萧烬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在小榻上。

　　“这酒……”谢知意看着那壶酒。

　　“桃花酿。”萧烬给他倒了一杯，“这是本王特意让人从江南运来的，据说有十年陈酿，味道极美。”

　　谢知意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酒液温热，带着淡淡的桃花香，顺着喉咙滑下，瞬间暖遍了全身。

　　“好喝吗？”萧烬坐在他对面，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嗯。”谢知意点了点头。

　　“喜欢就好。”萧烬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与他碰了碰杯，“知意，本王知道，你心里一直有道坎。你觉得本王强取豪夺，是个卑鄙小人。但本王想告诉你，本王对你，是真心的。”

　　谢知意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

　　真心？

　　一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对一个男扮女装的假道士，说真心？

　　“王爷说笑了。”谢知意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的情绪，“贫道不过是一介布衣，何德何能，能让王爷如此费心。”

　　“布衣？”萧烬冷笑一声，“你若是布衣，这天下便没有贵族了。谢知意，你比谁都清楚，本王图的是什么。”

　　谢知意沉默了。

　　他知道萧烬图什么。

　　图的是他的身份，图的是他能解开那个关于前朝宝藏的谜题，图的是……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知意，”萧烬忽然起身，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握住他的手，“本王不求你立刻原谅本王，也不求你立刻爱上本王。但本王希望你能给本王一个机会，一个让你重新认识本王的机会。”

　　谢知意看着跪在面前的萧烬，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个男人，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如今却为了他，屈膝跪地。

　　这若是传出去，恐怕整个京城都要震三震。

　　“王爷……”谢知意想要抽回手，却被萧烬握得更紧。

　　“别拒绝我。”萧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知意，我萧烬这辈子，从未求过人。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谢知意看着他眼中那真挚而炽热的光芒，心中那道坚硬的防线，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我……”谢知意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萧烬似乎看出了他的动摇，嘴角勾起一抹欣喜的笑。

　　他站起身，将谢知意拥入怀中。

　　“知意，谢谢你。”

　　谢知意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心中一片茫然。

　　他知道，自己又输了。

　　输给了这个男人的温柔，输给了这个男人的霸道，也输给了这个男人的真心。

　　就在这时，暖阁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王爷，您吩咐的午膳……”

　　声音戛然而止。

　　一个端着托盘的小丫鬟目瞪口呆地看着暖阁内相拥的两人，手中的托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萧烬脸色一沉，猛地转过头，眼神如刀般射向那个小丫鬟。

　　“滚出去！”

　　小丫鬟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谢知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连忙从萧烬怀里挣脱出来，脸上泛起一抹红晕。

　　“王爷……”

　　“没事，”萧烬转过身，重新将他搂入怀中，语气恢复了冷淡，“不过是个不懂规矩的下人，本王已经让人去处理了。”

　　“别……”谢知意连忙拦住他，“不过是个意外，何必动怒。”

　　萧烬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心中一软。

　　“好，听你的。”萧烬捏了捏他的脸，“不过，以后这种地方，不许别人进来。”

　　谢知意无奈地点了点头。

　　午膳很快就送了上来。

　　都是些清淡精致的菜肴，有谢知意爱吃的西湖醋鱼，还有萧烬喜欢的红烧狮子头。

　　两人对坐而食，气氛竟然出奇的和谐。

　　萧烬不停地给谢知意夹菜，仿佛要把这世间所有的美味都塞进他的嘴里。

　　谢知意虽然觉得有些撑，但看着萧烬那期待的眼神，还是硬着头皮吃了下去。

　　饭后，萧烬让人搬来了一张琴，放在暖阁中央。

　　“知意，听说你琴艺无双，能否为本王弹奏一曲？”萧烬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杯酒，目光温柔地看着他。

　　谢知意看着那架古琴，心中有些感慨。

　　这架琴，是他当年在白云观时，师父留给他的遗物。后来白云观被毁，琴也不知所踪。没想到，竟然被萧烬找了回来。

　　“王爷既然想听，贫道便献丑了。”

　　谢知意走到琴前，净手焚香，盘膝而坐。

　　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动琴弦，一声清越的琴音响起，瞬间打破了暖阁内的宁静。

　　那是一曲《平沙落雁》。

　　琴音悠扬婉转，时而如大雁南飞，时而如秋水长天。

　　萧烬静静地听着，眼中的戾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宁静。

　　他不懂琴，但他听得懂谢知意的心。

　　那琴音里，有对自由的向往，有对世俗的无奈，还有一丝……藏在深处的温柔。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谢知意抬起头，看着萧烬。

　　“王爷，可还满意？”

　　萧烬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身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霸道和掠夺，而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谢知意愣住了。

　　他想要推开萧烬，却发现自己的手竟然不听使唤。

　　萧烬的吻越来越深，舌尖撬开他的牙关，肆意地掠夺着他的气息。

　　谢知意觉得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也变得软绵绵的，只能靠在萧烬怀里，任由他予取予求。

　　良久，萧烬才松开他。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

　　“知意，”萧烬的声音沙哑而性感，“你弹琴的样子，真美。”

　　谢知意脸上泛起一抹红晕，别过头去：“王爷……休得胡言。”

　　“胡言？”萧烬轻笑一声，伸手挑起他的下巴，“本王说的，可都是真心话。”

　　就在这时，暖阁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影卫统领的声音响起：“王爷！不好了！宫里传来急报，太后……太后薨了！”

　　萧烬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

　　“你说什么？！”

　　“太后娘娘于半个时辰前，在慈宁宫驾崩了！”影卫跪在地上，声音颤抖。

　　谢知意也愣住了。

　　太后薨了？

　　那个虽然年迈，但依旧精神矍铄的太后，竟然就这样走了？

　　萧烬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转头看向谢知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知意，本王必须马上进宫。”

　　谢知意点了点头：“王爷去吧，国事为重。”

　　萧烬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照顾好自己，本王处理完事情就回来。”

　　说完，萧烬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暖阁。

　　看着萧烬离去的背影，谢知意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太后薨了，这京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而他和萧烬之间，恐怕也会因为这场变故，迎来新的风暴。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默默祈祷。

　　希望这场风暴，不要将他和萧烬，彻底卷入其中。

　　窗外，风雪再起。

　　暖阁内的炉火，却依旧烧得正旺。

　　就像他和萧烬之间的感情，虽然前路未卜，但至少此刻，他们的心，是贴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