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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病骨难离,温言软语 病骨支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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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骨支离,温言软语
运筹轩内的炉火烧得太旺了,旺得有些反常。
谢知意觉得自己的头重得像灌了铅,眼前的字迹开始变得模糊扭曲,像是一条条黑色的蚯蚓在宣纸上蠕动。手中的狼毫笔仿佛有千斤重,指尖传来的触感不再是笔杆的温润,而是一种刺骨的冰凉。
“江南河道……淤塞……”他低声呢喃,声音轻飘飘的,仿佛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丝游魂。
萧烬正坐在对面批阅军报,听到这细微的声响,眉头微蹙,抬起头来。
“知意?”
没有回应。
只见谢知意整个人伏在案上,那只握着笔的手无力地垂下,笔尖在宣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像是一道未干的泪迹。
萧烬脸色骤变,猛地起身,几步跨到谢知意身边,一把将他揽入怀中。
“知意!谢知意!”
触手之处,是一片滚烫。
那具总是清冷如雪、温凉如玉的身躯,此刻却像是一团燃烧的炭火,隔着衣衫都能灼伤他的皮肤。
萧烬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他伸手探向谢知意的额头,那热度烫得他指尖一颤。
“来人!传太医!快!”
萧烬的怒吼声穿透了运筹轩的门窗,惊飞了院中栖息的寒鸦。
……
谢知意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大雪纷飞的白云观。师父牵着他的手,走在满是积雪的山道上。师父说:“知意,你是鹤,鹤是要飞在天上的,莫要被红尘绊住了脚。”
后来,师父圆寂了,白云观的钟声敲了一整夜。他成了观主,也成了这世间唯一的孤鹤。
再后来,画面一转,变成了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变成了摄政王府的听雪阁,变成了萧烬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知意,你逃不掉的。”
那个声音在耳边回荡,像是一道紧箍咒,勒得他头痛欲裂。
“水……”
谢知意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微弱的呻吟。
黑暗中,似乎有一双温暖的手托起了他的头,紧接着,一股清冽甘甜的液体顺着喉咙缓缓流入。那是蜂蜜水,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是他平日里最爱的味道。
他本能地贪婪吮吸着,直到那股燥热稍微平息了一些。
再次醒来时,窗外是一片沉沉的夜色。
屋内没有点大灯,只在角落的案几上燃着两盏如豆的烛火。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混杂着沉水香的味道,并不刺鼻,反而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
谢知意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片刻,才渐渐聚焦。
他发现自己并没有躺在听雪阁那张熟悉的床上,而是身处萧烬的寝殿——“听雨轩”。
这里的陈设比听雪阁更加奢华,却也更加冷清。床榻极大,帷幔低垂,帐顶绣着繁复的云纹。
他动了动身子,想要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骨头。
“醒了?”
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谢知意心头一跳,转头望去。
萧烬并没有穿平日里那身笔挺的朝服或常服,而是穿着一身单薄的中衣,外披一件黑色的披风,正坐在床边的脚踏上。
他手里端着一只药碗,神色有些疲惫,下巴上甚至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那双平日里总是锐利逼人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
见谢知意醒来,萧烬放下手中的药碗,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掌心的温度依旧有些高,但比之前好了许多。
“烧退了一些。”萧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太医说你是积劳成疾,加上受了风寒。你这身子骨,怎么比纸还薄?”
谢知意想要避开他的手,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偏过头,虚弱地喘了口气:“王爷……为何在这里?”
“为何在这里?”萧烬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若本王不在这里,谁给你喂药?谁给你擦身?指望外面那些笨手笨脚的下人,你这条命怕是早就没了。”
谢知意垂下眼帘,心中五味杂陈。
他记得自己是在运筹轩晕倒的。那时候,他正在批阅关于西北旱灾的奏折,为了核对数据,他已经连续两日没有合眼了。
“药……”谢知意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声音微弱地转移了话题。
萧烬看了他一眼,重新端起药碗,用勺子舀了一勺,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
“张嘴。”
那动作熟练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语气虽然依旧带着几分霸道,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柔。
谢知意看着递到嘴边的药勺,心中有些抗拒。那药汁黑乎乎的,看着便苦。
“本王喂你,你还敢不喝?”萧烬挑眉,语气微沉。
谢知意无奈,只能微微张开嘴,将那苦涩的药汁咽了下去。
苦。
极度的苦味在舌尖蔓延,激得他眉头紧锁。
萧烬似乎早就料到了,从旁边的碟子里拿起一颗蜜饯,塞进他的嘴里。
甜。
酸甜的味道瞬间冲淡了苦涩。
谢知意含着那颗蜜饯,有些怔愣地看着萧烬。
这还是那个在朝堂上杀伐果断、在醉仙楼里强取豪夺的摄政王吗?
“看什么看?本王脸上有花?”萧烬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手上的动作却依旧轻柔,一勺接一勺地喂着药。
一碗药喂完,谢知意已经出了一身的虚汗。
萧烬放下碗,拿过帕子,动作轻柔地替他擦去额头和颈侧的汗水。
“知意,”萧烬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就这么想把自己累死?是不是觉得只要把自己累垮了,本王就会心软放你走?”
谢知意心中一颤,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不可能。”萧烬扔下帕子,双手撑在床沿,逼近他,“除非你死了,化成灰了,否则这辈子,你都别想离开摄政王府。”
这番话若是平日里听到,谢知意定会感到愤怒和绝望。但此刻,在这昏暗的烛火下,听着萧烬那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语气,他心中竟生不出一丝恨意。
反而,有一种奇怪的暖流,顺着心脉缓缓流淌。
“王爷……”谢知意声音沙哑,“夜深了,王爷去歇息吧。贫道……没事了。”
“歇息?”萧烬冷笑一声,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本王若是去歇息了,你再烧起来怎么办?你若是再有个三长两短,本王找谁去算这笔账?”
谢知意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宽阔挺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本王守着你。”萧烬没有回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睡你的。”
谢知意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闭上眼,在这充满萧烬气息的寝殿里,在这苦涩药味与清冷沉香的交织中,竟然真的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慢慢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几日,谢知意便一直住在听雨轩。
萧烬并没有把他扔给下人照顾,而是事必躬亲。
每日的汤药,他亲自煎熬,亲自试温,亲自喂服。谢知意胃口不好,他便让人从御膳房寻来最顶级的厨子,变着花样做清淡的吃食。若是谢知意不肯吃,他便冷着脸威胁,最后却又无奈地哄着他一口口吃下去。
这种生活,对谢知意来说,是陌生的,也是……危险的。
这是一种温水煮青蛙的陷阱。
他在萧烬的温柔攻势下,渐渐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这一日午后,雪停了。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谢知意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狐裘,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萧烬坐在一旁的软榻上,正在处理公务。
屋内很安静,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和炭火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咳咳……”谢知意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萧烬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笔,快步走到床边。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无事,只是喉咙有些痒。”谢知意摇了摇头。
萧烬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确定没有发烧,这才松了口气。
“这屋里太干了,回头让人放盆水。”萧烬端起旁边的茶杯,喂他喝了一口,“想不想吃点什么?刚让人送来的燕窝粥,还是热的。”
谢知意看着他,忽然问道:“王爷为何对我这么好?”
萧烬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本王说过,你是本王的人。本王对自己的人,自然要好。”
“只是因为这个吗?”谢知意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要看穿他的灵魂。
萧烬与他对视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伸手挑起谢知意的一缕发丝,在指尖缠绕:“知意,你太聪明了。有时候,聪明并不是好事。”
“贫道只是想知道,王爷的心,究竟是不是肉长的。”谢知意轻声道。
萧烬沉默了。
良久,他松开那缕发丝,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雪景。
“本王的心是不是肉长的,你以后会知道的。”萧烬的声音有些飘忽,“但现在,你只需要知道,这天下,只有本王能护得住你。”
谢知意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
他知道,自己正在一点点沦陷。
这种沦陷,比身体上的占有更让他感到恐惧。
因为身体可以被强迫,但心,一旦动了,便是万劫不复。
“王爷,”谢知意忽然开口,“我想回听雪阁。”
萧烬猛地转过身,眼神瞬间变得凌厉:“你想走?”
“不是走。”谢知意摇了摇头,“只是……听雨轩是王爷的寝殿,贫道住在这里,名不正言不顺。而且,贫道的书都在听雪阁,住在这里,实在不便。”
萧烬盯着他看了半晌,眼中的凌厉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名不正言不顺?”萧烬咀嚼着这几个字,忽然冷笑一声,“谢知意,你住在本王的床上,吃着本王喂的饭,睡着本王守的夜,现在跟本王谈名分?”
谢知意脸色微白,垂下眼帘:“贫道只是不想给王爷添麻烦。”
“麻烦?”萧烬大步走到床边,双手撑在他身侧,将他困在自己和床头之间,“你以为你住在这里,是本王的麻烦?谢知意,你太高看自己了。”
话虽如此,但他并没有拒绝。
“你想回去,便回去吧。”萧烬直起身,语气恢复了冷淡,“不过,本王丑话说在前头。你的身子还没好全,若是再敢把自己累垮了,本王就把听雪阁给拆了,让你天天住在这听雨轩,哪儿也去不了。”
谢知意心中一松,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多谢王爷。”
萧烬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心中一动。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谢知意对他笑。
虽然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却像是一道光,瞬间照亮了他心中那片阴暗的角落。
“别笑得这么勉强。”萧烬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语气中带着一丝宠溺,“本王又不吃人。”
谢知意没有躲,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一刻,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近到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萧烬看着那双清冷的眼眸,心中涌起一股冲动。他想要吻他,想要将那份笑意彻底揉碎在自己的唇齿之间。
但他忍住了。
他知道,现在的谢知意,就像是一只受惊的鹤,任何过激的举动都会让他再次飞走。
他需要耐心。
就像猎人等待猎物落网一样,他需要等待,等待这只鹤彻底收起翅膀,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
“起来吧。”萧烬收回手,替他掖了掖被角,“本王抱你过去。”
“不必……”谢知意想要拒绝。
“闭嘴。”萧烬不容分说地将他打横抱起,“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还想自己走?若是摔着了,本王还要花钱给你治。”
谢知意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这怀抱,很暖。
暖得让他有些贪恋。
萧烬抱着他,穿过长长的回廊,走向听雪阁。
一路上,遇到的仆从纷纷低头行礼,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从未见过王爷这般温柔的样子,也从未见过那位清冷的国师大人,竟然会像只猫一样,乖乖地缩在王爷的怀里。
听雪阁依旧清幽。
院中的红梅在雪后显得更加娇艳,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发出清脆的鸣叫声。
萧烬将他放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又让人端来炭火,直到屋内暖烘烘的,才放心地坐下。
“王爷,”谢知意看着他,“你该去忙正事了。”
“正事?”萧烬挑眉,“本王现在的正事,就是看着你。”
谢知意无奈:“王爷乃国之栋梁,怎可因贫道而荒废政务?”
“国之栋梁?”萧烬冷笑一声,“这大雍的江山,若是离了本王就转不动了,那这江山,不要也罢。”
这话说得狂妄,却也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霸气。
谢知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或许真的是天生的帝王。
“王爷,”谢知意忽然道,“若是有一日,这天下与贫道只能选其一,王爷会如何选?”
萧烬愣住了。
他没想到,谢知意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他看着谢知意那双清澈的眼睛,那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
“若是天下与你只能选其一……”
“本王便毁了这天下,换你一个盛世长安。”
谢知意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着萧烬,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男人。
他知道,萧烬说的是真的。
这个疯子,这个魔鬼,这个权倾天下的摄政王,竟然真的会为了他,毁了这天下。
那一刻,谢知意听到了自己心防崩塌的声音。
轰的一声。
那座筑起了二十多年的高墙,在这一刻,彻底化为了齑粉。
他看着萧烬,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有恐惧,有震惊,有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动。
“萧烬……”他轻声唤道。
萧烬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这是谢知意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没有带“王爷”,也没有带“贫道”。
“知意,”萧烬伸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记住你说的话。这辈子,你都别想逃。”
窗外,风雪再起。
屋内,两颗心,在这一刻,终于贴在了一起。
虽然依旧隔着千山万水,但至少,不再是咫尺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