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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绝境 黄晓穹失踪 ...

  •   01 绝境
      妮塔背着襁褓中的尤利娅,站在学校最高的大楼——十六层的知行楼边缘。
      夜风如刀,割在她苍白消瘦的脸颊上。她低头望去,校园在夜幕下沉寂如坟场。远处的路灯像一只只冷漠的眼睛,散发着昏暗而冰冷的光,对她的绝望无动于衷。操场上空无一人,篮球架孤零零地立在黑暗中,像两具干枯的骨架。她甚至能听见风穿过教学楼走廊时发出的呜咽声,像某种古老的挽歌。
      黄晓穹失踪了。
      那个曾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会护你一世周全”的男人,在尤利娅刚满月的那天,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中,连一张纸条、一条消息都没有留下。妮塔记得,他给尤利娅冲奶粉,笨手笨脚地抱着女儿,用他浑厚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唱着摇篮曲。她笑着说:“你哄孩子像摇煤球。”他嘿嘿一笑,说:“那我多练练。”
      然后他们母子逃跑了。
      再也没有回来。
      电话打不通,微信被拉黑,连他的朋友都说“我也找不到他”。妮塔一开始还安慰自己:也许他发现,自己和尤利娅还好好的活着,就会回来;也许隔几天,他内心的愧疚不安,就会让他回来;也许他明天就会回来。可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一个星期过去了。她抱着尤利娅去警局报案,警察翻了翻记录,面无表情地说:“成年人失踪不满四十八小时,不予立案。”等她四十八小时后再去,警察又说:“我们知道了,会处理好的,你回家等着吧,建议你先联系他的直系亲属。”
      直系亲属。
      黄晓穹父母家离妮塔生活的城市有二十多个小时的车程,两人从恋爱结婚到生下尤利娅,她只去过他家一次,不是因为嫌弃他家,而是公公婆婆为人尖酸刻薄,对妮塔百般的看不顺眼,现在,让她独自带着刚满月的女儿去婆家,还真是一件难事,她都有点不记得路了。
      黄晓穹,像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等她入了局,他便全身而退。
      妮塔站在风中,眼泪早已流干。
      她回头看了一眼背上熟睡的女儿。尤利娅瘦得像只小猫,小小的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指甲盖还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前几天去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体检,医生皱着眉头对妮塔说:“孩子的体重增长不达标,母乳营养跟不上,你要注意自己身体。”
      体重不达标。
      这五个字像五根钉子,一根根钉进妮塔的心。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免疫力低下,发育迟缓,甚至可能影响智力。她读过那么多书,哲学博士的头衔曾是她的骄傲,可此刻她连一个母亲最基本的职责都尽不到。她的奶水清得像水,尤利娅每次吃奶都吃不到多少,饿得直哭。她试过奶粉,可最便宜的奶粉也要十几万盾一罐,她连那个钱都拿不出来。
      “活着怎么这么难啊……”
      妮塔的声音被风吞没。她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放这几天的噩梦:
      房东把她们的行李扔在楼道里,骂她是“带着拖油瓶的骗子”。那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双手叉腰,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你一个单身妈妈,工资这么点儿,拿什么交房租?我告诉你,我这儿不是慈善机构!滚!赶紧滚!”
      妮塔跪在地上求她宽限几天,房东却一脚踢开她的行李,尤利娅的奶瓶滚到楼梯口,碎了一地。
      她抱着女儿走在街上,不知道该去哪里。她去了社区服务中心,工作人员隔着玻璃窗看了她一眼,冷漠地说:“你们不是本社区住户,帮不了。”她说她可以办居住证,对方说:“先有住址才能办居住证,你没有住址,我们没办法。”
      她真的到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步。
      “倘若我跳下去……”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脑海。她的手指开始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可怕的平静。她甚至能想象自己坠落的画面——风在耳边呼啸,地面越来越近,然后一切都结束了。没有痛苦,没有绝望,没有那些冷漠的眼睛和伤人的话。
      她想起自己读过的那些哲学书——亚里士多德、康德、黑格尔、海德格尔……她曾坚信“知识改变命运”,可命运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她读了那么多年书,拿了博士学位,到头来连一张床都找不到,连一口奶都给不了自己的孩子。
      “我真错了……”她喃喃道,身体微微前倾。
      脚尖已经探出了边缘,细小的碎石从楼顶簌簌落下,消失在黑暗中。
      就在这时——
      “姑娘。”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响,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了妮塔心中最后一圈涟漪。
      妮塔猛地回头。
      一个身材瘦小、头发花白、眼睛却亮得像星星的老妈妈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奶茶。她的脸上没有惊恐,没有责备,没有那种“你要干什么”的慌张。只有一种让人莫名安定的慈祥,像是从很老很老的岁月里沉淀下来的东西。
      她的头发全白了,梳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脚上是一双旧拖鞋。她的脸上布满皱纹,像一张揉皱了又被抚平的纸,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
      “这高楼晚上风大,喝杯热茶吧。”老妈妈轻声说,脚步稳稳地朝她走来,一步一步,不急不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走向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别过来!”妮塔哭喊,“阿婆,您别过来!这里危险……我是太难了,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说到这里,她再也控制不住,放声大哭。那哭声里有积攒已久的所有委屈、恐惧、愤怒和绝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背上的尤利娅被惊醒,也跟着哇哇大哭,母女俩的哭声在夜风中交织,凄凉至极,连天上的星星都像是不忍再看,躲进了云层后面。
      老妈妈没有停下脚步。
      她像是没有听见妮塔的哭喊一样,依旧稳稳地走过来。她把奶茶放在地上,然后缓缓走近,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地、稳稳地握住了妮塔的肩膀。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面对一个站在楼顶边缘的绝望之人:
      “孩子都被你吓哭了。你活够了,想一死了之,问过她吗?她还小,还想活。”
      妮塔愣住了。
      那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最后一道锁。是啊,尤利娅还想活。尤利娅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被亲生父亲抛弃了,不知道妈妈没有奶水给她喝,不知道她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她只知道饿了就哭,困了就睡,醒了就冲着妈妈笑。
      那个笑容,是妮塔在这世上最后的、唯一的、不可替代的东西。
      “这世上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儿。”老妈妈说,声音像一双手,轻轻抚摸着妮塔伤痕累累的心,“我快七十了,见过比你还难的人。有的欠了一屁股债,有的得了绝症,有的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们都熬过来了,为什么?因为命还在,就有翻盘的机会。你先喝了这杯茶,想清楚了再决定。”
      她的声音像一针镇定剂,缓缓注入妮塔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妮塔感觉那股可怕的躁动正在一点一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
      她终于转过身,接过那杯奶茶。温度透过杯壁传到她冰冷的手指上,她猛地打了个哆嗦,像是从一场噩梦中醒来。奶茶的甜香钻进鼻腔,她才发现自己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胃里空荡荡的,一阵阵发酸。
      “谢谢您……”她哽咽着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走吧,跟我来。”老妈妈伸出手,牵住了妮塔。
      那双手粗糙、布满老茧,却温暖得像一团火。妮塔被那只手牵着,一步一步从楼顶边缘走回来,每一步都像是从鬼门关往回走。她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她粗糙的指节,看着她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和老年斑,眼泪又涌了上来。
      这只手,扫过多少地,洗过多少衣服,做过多少顿饭,才能在快七十岁的年纪,还有这样的温度?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老妈妈叫薇迪雅·阿里亚加,是这幢大楼看守人胡安·阿里亚加的妻子。两人住在一楼的门卫室,薇迪雅负责打扫整栋楼的卫生。
      那天晚上,妮塔跟着她走进那间小小的门卫室。屋子里堆满了扫把、拖把、清洁剂,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洗衣粉的味道。墙角放着一张行军床,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棉被叠得整整齐齐。角落里有张小桌子,铺着干净的碎花桌布,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捞面,面里还卧了两个煎鸡蛋,金黄色的蛋黄微微颤动着,像两只小小的眼睛。
      “吃吧,你一定饿了。”薇迪雅说,把筷子递给她。
      妮塔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她大口大口地吃着,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和饥饿一起吞下去。面条是手工做的,筋道有嚼劲,鸡蛋煎得刚刚好,边缘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她吃得太快,呛了一下,咳得满脸通红。
      薇迪雅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念叨着:“慢点吃,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尤利娅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下来,乖乖地睡在行军床上,小脸贴着枕头,呼吸均匀。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担心什么,可嘴角又微微上翘,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
      “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薇迪雅坐在她对面,笑眯眯地看着她,“你如果不嫌弃我们老两口,就暂时住在我家。我家离这儿不远,你阿公要值夜,你正好给我作伴。你上班的时候,尤利娅我带着,背在背上不耽误打扫。这里离图书馆近,你奶孩子也方便……”
      妮塔再也忍不住了。她放下筷子,双膝跪地,把头埋进薇迪雅的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她哭黄晓穹的无情,哭命运的捉弄,哭自己的愚蠢,也哭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陌生人。她哭了很久,久到薇迪雅的碎花衬衫被她的眼泪浸湿了一大片。
      薇迪雅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像抚摸一只受伤的小猫。她的手指穿过妮塔干枯打结的发丝,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在梳顺一团乱麻。
      “别哭了,孩子。”她低声说,“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一儿半女。”
      妮塔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薇迪雅的眼睛里也闪着泪光,可她嘴角还是带着笑,那种笑不是勉强,而是一种经过了漫长岁月之后才有的释然。
      “二三十年前,我做街道环卫工的时候,在垃圾桶里捡到一个女婴。”薇迪雅眯起眼睛,嘴角浮起浅浅的笑意,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很久远的事,“脐带都还没剪掉呢,浑身是血,瘦得像只小老鼠。我那时候想,这是谁家的孩子啊,怎么舍得扔呢?我把她抱起来,她哭得更厉害了,声音更大了,我说这孩子命硬。”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遥远,像是穿透了时间,看到了那一天:
      “我想收养她,可政府说我们太穷,没有资格……只能送去孤儿院。我抱着她走了一上午,舍不得放手,到了孤儿院门口,我站了好久好久。最后还是把她放下了。那女婴长得可真俊啊,小模样我现在都记得。她的左手手腕上,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胎记。我当时就想,这闺女命好,天生就是个戴手表的命……”
      妮塔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不是冷,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涌出来的战栗,像是某种被封印了很久的东西突然苏醒。她不等薇迪雅说完,猛地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急切地问:
      “您捡的那个女婴……是不是送去了一家叫‘天使之家’的孤儿院?”
      薇迪雅一愣:“是啊,你怎么知道?”
      妮塔没有回答。她颤抖着手,解开长袖衬衣的袖扣,抬起左手手腕。
      手腕上,那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胎记,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它不是那种浅浅的灰褐色,而是深沉的黑色,像一滴墨水滴在了皮肤上,再也洗不掉。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薇迪雅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又拿来台灯照了又照。她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眶泛红,手指颤巍巍地抚摸着那块胎记,像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她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来,那声音沙哑得像被风吹破的琴弦:
      “是你……真的是你……”
      “妈妈——!”
      妮塔肝肠寸断的哭声,撕裂了那个寂静的夜晚。
      阿里亚加老两口也哭了,三个人的泪水混在一起,像是迟到了三十年的拥抱,终于在这一刻抵达。胡安阿公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把扫把,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流下来,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老树。
      缘分这东西,真的很奇妙。兜兜转转,该遇见的人,总会相逢。
      不管隔着多少山,多少水,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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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2 背刺
      在薇迪雅阿婆的精心照料下,妮塔这株奄奄一息的茉莉,终于重新绽放。
      她开始吃得好、睡得好,心情也渐渐明朗。薇迪雅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饭,今天炖鸡汤,明天煮鱼汤,后天蒸鸡蛋羹。妮塔的奶水一天比一天充足,尤利娅的小脸也变得圆润起来,头发又黑又密,咯咯的笑声像春天的风铃,在小小的车库里回荡。
      “母大儿肥。”薇迪雅笑着说,一边给尤利娅换尿布,一边哼着古老的民歌。她的声音不太好听,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可那旋律里有种说不出的安宁,像摇篮曲,又像祈祷。
      尤利娅六个月了,妮塔的产假也结束了。
      她回到图书馆采编部上班,每天利用一小时的哺乳假,往返于图书馆和知行楼之间。步行单程十五分钟,她跑得飞快,生怕超时。同事们见了都说:“妮塔,你跑这么快干什么?又不赶时间。”她笑笑不说话,心里却在数秒。
      可有些人,就是不会让你好过,她们总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那天,采编部部长洪军找到她,面色凝重地说:“妮塔,有人反映你哺乳时间超过一个小时,还说你天天坐在工位上不干活。你要注意影响,有人可天天在盯着你呢。”
      妮塔心里一沉,但还是感激地说:“谢谢洪部长提醒。我也注意了一下,同是哺乳的程春蓉每天走得比我早,回得比我迟,好多时候去了就没再回来……”
      “你不要和人家比。”洪军打断她,叹了口气。他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说:“这世上好多事,不是凭眼睛看到的,是凭人家嘴说的。一言九鼎的人说的。你是学哲学的,不用我点破。”
      他摇摇头,走了。走的时候,他的背影有些佝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妮塔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知道是谁。
      朱风,图书馆馆长。一只长着一张马脸的母老虎(干脆叫她马馆长好了,妮塔在心里说),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校董事长太太。谁得罪了她,轻则调岗,重则扫地出门。她的办公室里挂着一幅字——“宁静致远”,可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字典里没有宁静,只有控制。
      妮塔没有得罪她。她只是不够“听话”。
      朱风曾经暗示给她送礼,说“你很有前途”。妮塔没有任何表示。朱风以后见到妮塔的脸,像一面墙刷了一层白漆,看不出表情,可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寒意。
      妮塔只能把哺乳往返的时间算进哺乳时间里,一天两次改成一次。涨奶严重的时候,她就躲在洗手间里偷偷挤掉,疼得直掉眼泪。她躲在隔间里,咬着嘴唇不敢出声,白色的乳汁滴进马桶里,一圈一圈地散开,像她碎了一地的自尊。
      “泰勒斯是为了活着而吃,我是活着为了吃。”她苦笑,“都是学哲学的,差别咋这么大呢。”
      就在这时,一个人走进了她的生活。
      过瑛,图书馆办公室行政秘书,嘴快心直,说话从不拐弯。她的儿子比尤利娅大几个月,常开玩笑说要和妮塔结“娃娃亲”。她没事就来采编部找妮塔,帮她给书编目,一起吃点小零食,甚至说些朱风的糗事。
      “你知不知道朱馆长昨天开会的时候说错了一个词?她把‘斡旋’说成了‘干旋’,全场没一个人敢吭声,我差点没憋死。”过瑛捂着嘴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妮塔一开始很警惕。她经历过太多背叛,知道这个世界不是童话。
      “她主动和我接触,出于什么目的?”她心里嘀咕,“难道这世上还真有真挚的友谊?”
      可时间久了,过瑛的真诚让她渐渐放下了戒心。尤其是过瑛通过自己的关系,在职工休息室给妮塔找了一个床位,解决了她长期无处午休的大问题。那个床位靠窗,阳光能照进来,中午的时候暖洋洋的,妮塔可以在上面躺半小时,那是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光。
      “你真是我的贵人。”妮塔感激地说。
      “别说这些虚的。”过瑛哈哈一笑,“以后你女儿就是我儿媳妇了,咱俩谁跟谁?”
      妮塔笑了。她以为,她终于交到了一个真正的朋友。
      尤利娅满一岁了。
      那天,妮塔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鸡、鱼、蔬菜、水果等。她要亲手做一桌丰盛的饭菜,感谢薇迪雅阿婆的救命之恩。她挑了一只最肥的母鸡,一条活蹦乱跳的鲤鱼,一把水灵灵的空心菜,还有几个红彤彤的西红柿。菜市场人声鼎沸,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妮塔拎着沉甸甸的袋子走在人群里,心里有种久违的踏实。
      阿里亚加一家四口挤在那间十五平方米的车库里,进门左手窗边有一张油漆斑驳的一头沉办公桌,桌上放着一台用了十多年的电磁炉,香菇鸡的香气正从锅里飘出来。右手是一张有点摇晃的八仙桌,三菜一汤围成一个好看的圆圈:亚参鱼、巴东牛肉、炸豆腐、酸辣汤。
      “祝尤利娅健康长大。”三位长辈举起杯子,说出最朴实也最真诚的祝福。
      碗筷碰撞声惊醒了黄昏。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尤利娅粉嫩的小脸上,她坐在妮塔怀里,两只小手拍得啪啪响,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谁也听不懂的歌。幸福原来就是这样热气腾腾的模样。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像石子投入湖面,荡漾起一圈圈涟漪。
      过瑛来了。她右手抱着儿子,左手提着一个大蛋糕,一进门就高声大嗓地喊:
      “我儿媳妇满周岁,怎么不通知我?妮塔,你太不够意思了!”
      她的到来,把生日宴推向了高潮。大家笑着、吃着、闹着,过瑛的儿子和尤利娅并排坐在床上,两个小孩你抓我一下我抓你一下,咯咯地笑成一团。妮塔看着,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温暖。
      她以为,一切都在变好。
      她错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那天中午,妮塔来拉肚子了。她浑身乏力,眼皮直打架,好不容易捱到午休时间,连午饭都没吃就倒在职工休息室的床上。疼痛像一把钝刀在腹部来回割,她蜷缩着身体,把被子拉到下巴,只想快点睡着。
      迷迷糊糊中,一只手轻轻推她。
      “妮塔,妮塔,在这儿签个字。”
      是过瑛的声音,压得很低。妮塔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她的声音,本能地觉得安心。过瑛来了,过瑛是她的朋友,过瑛不会害她。
      “什么呀?”妮塔没睁眼,声音含混不清。
      “你签上就行了,别管那么多。我还会害你吗?”
      休息室里拉着厚厚的遮光窗帘,好几个职工被她们的说话声吵得翻来覆去,有人不耐烦地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妮塔实在太困了,又出于对过瑛的信任,闭着眼睛接过笔,在递过来的纸上签了字。
      她的手像被什么牵引着,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让她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对话——
      “朱馆长,她签了。是,是,我马上交到人事处。”
      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压得很低,在这安静的休息室里,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妮塔的耳朵。
      妮塔的瞌睡瞬间被吓跑了。
      她猛地睁开眼,浑身冰凉,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冰水。她坐起来,看见过瑛正拿着那份文件,朝门口走去。她的背影笔直,步伐轻快,像刚攻破了一座堡垒。她的脸上没有愧疚,甚至带着一丝得意的笑。
      那种笑,妮塔见过。在菜市场里,摊主把烂菜叶子塞进袋子时,也是那种笑,是愚弄别人时,是揶揄别人时的笑。
      “过瑛!”妮塔喊住她,声音发抖,像一片在风中颤抖的叶子,“你给我签的是什么?”
      过瑛回头,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平静得让人想吐:
      “校内转岗申请表。”
      “什么?!”
      “从下周一开始,你去后勤保障处清扫大队报到。”过瑛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哲学院的办公室和会议室,都归你打扫。”
      妮塔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她想起洪军的话——“这世上好多事,不是凭眼睛看到的,是凭人家嘴说的。”
      她想起那些流言蜚语,想起朱风那张永远僵硬如化石的肥脸,想起过瑛一次次“无意间”提起的“娃娃亲”、“好朋友”……
      原来,这一切,都是局。
      她不是交到了朋友。她是一头被养肥了再宰的羊。过瑛给她的那个床位,帮她说的那些好话,在她面前讲的那些朱风的糗事——全部都是诱饵,全部都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让她在此时此刻,闭着眼睛签下自己的名字。
      “过瑛,你怎么能这样?!”妮塔的声音几乎撕裂,“我把你当朋友!”
      过瑛终于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像一个屠夫看着一只待宰的羔羊:
      “妮塔,你太天真了。同事间哪有什么友谊?同事就是拿来坑的!你一个哲学博士,连这个都不懂?”
      她走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棺材盖合上的声音。
      妮塔瘫坐在床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落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
      她终于明白了——
      所谓命运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而她,刚刚付了最惨痛的那一笔。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03 重生
      妮塔现在是后勤保障处清扫大队的一名保洁员。
      她和薇迪雅阿婆成了同事,每天负责哲学院所有的办公室和会议室,还要去收发室取报刊、杂志、信件。她的工装是蓝色的,胸前印着学校后勤的logo,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也开了线。她把工装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每天早上穿上它的时候,都会对着镜子看一眼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还是妮塔。只是眼睛里多了一些什么东西,又少了一些什么东西。
      第一天上班,她穿着蓝色的工装,推着清洁车,走在哲学院所在的楼层。清洁车是铁皮的,轮子不太好使,推起来吱吱呀呀地响,像一辆老旧的火车。车上放着拖把、水桶、抹布、清洁剂,还有一副橡胶手套,手套上沾着洗不掉的污渍。
      走廊里,她遇到了曾经的同事——那个曾和她一起讨论亚里士多德的年轻讲师。对方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低头走了。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越来越远。
      她遇到了她教过的学生。学生们窃窃私语:
      “那不是妮塔老师吗?”
      “她怎么在拖地?”
      “听说得罪了领导……”
      “嘘,别说了。”
      妮塔低着头,推着清洁车,一步一步往前走。她感觉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像小美人鱼“在锥子和利刀上行走”,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同情,有嘲笑,有好奇,也有冷漠。那些目光像针,一根一根扎进她的皮肤。
      她开始失眠。大把大把地掉头发。夜里,薇迪雅和尤利娅都睡了,她还睁着眼躺在床上,一遍遍地拷问自己:
      “我做错了什么?”
      她想起傅超同要她去学术委员会诬陷恩师布迪·威查亚教授的事。她拒绝了。她当时想到了“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那是她从小读到大的句子,她以为那是骨气。
      可现实告诉她,骨气换不来一碗饭。
      “细胳膊拧不过大腿。”她在黑暗中喃喃自语,“我应该抱住傅院长的粗腿,做一条走狗……”
      可她没有。
      她选择了良心。然后,她被打入了尘埃。
      “草根讲良心,就是活该。”她苦笑。
      可就在她快要被黑暗吞没的时候,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开了她的混沌——
      她还有尤利娅。
      她还有薇迪雅阿婆。
      她还有命。
      “那就活着。”她对自己说,“哪怕扫一辈子地,我也要活着。”
      她开始变了。
      她不再把保洁当成耻辱,而是当成一场修行。当她一点一点把脏乱的办公室收拾干净,当她看到窗明几净、一尘不染的房间,那种成就感,竟比写出一篇哲学论文还要强烈。她把每一张桌子擦得像镜子,把会议室的椅子摆成一条线,把每一个角落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做完这一切,她会站在门口回望一眼,然后轻轻关上门。
      那种感觉,像完成了一件作品。
      她开始享受打扫。乱糟糟的环境让人失控,可一旦她开始打扫,她就重新掌握了生活的主动权。她拿着拖把一下一下地拖地,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打太极。水渍在地板上蔓延开来,带走灰尘和污垢,露出光洁的地面。
      她从向外索取认可,转向向内关注心灵。她不再在意别人的眼光,不再被流言蜚语左右。她是扫地的又怎样?她用自己挣的钱养女儿,用自己挣的钱养活自己,用自己挣的钱给阿婆买礼物。她的手上有茧子,她的衣服上有消毒水的味道,可她每一分钱都挣得干干净净。
      她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尤利娅健康长大,幸福生活。
      仅此而已。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可命运显然不想让她轻松。
      尤利娅周五出院,周日又住进了医院。
      这个小姑娘先天扁桃体肥大,天气一变化就感冒发烧。那天半夜,尤利娅突然全身抽搐,小小的身体像触电一样抖个不停,嘴唇发紫,眼睛翻白。妮塔量了体温——一百零一点三华氏度。她赶紧喂退烧药,可体温不降反升,升到一百零七点六度。
      凌晨三点半,暴雨如注。一道紫红色的闪电劈开天空,惨白的光芒照亮整个房间,照亮了尤利娅通红的小脸,照亮了薇迪雅阿婆惊恐的眼睛,照亮了墙上妮塔的博士毕业照——照片里她穿着黑色的学位袍,笑得那么灿烂,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她脚下。
      然后——停电了。
      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漆黑。只有闪电偶尔劈下来的时候,才能看见彼此的脸。妮塔就着手电筒的微弱光亮,一遍遍用湿毛巾给尤利娅降温。毛巾热了就去接水,接不到水就用手电筒照着去找水。雨声大得像世界末日,她抱着滚烫的女儿,薇迪雅阿婆撑着伞——其实伞根本没用,风太大了,雨是横着下的。三个人从头到脚湿透了。
      她们站在公路边,挥手拦车。
      出租车、私家车一辆辆开过去,没有一辆停下。车灯从她们身上扫过,然后加速离开,溅起一片水花。妮塔站在雨中,一只手抱着尤利娅,一只手拼命挥舞。她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喊不出声来,只是张着嘴,雨水灌进她的嘴里。
      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女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一个烧得昏迷的小女孩——在暴雨中,像三只被遗弃的流浪猫。
      到了医院,更大的噩梦开始了。
      住院押金一千五百万盾。每天治疗费四百九十万盾。
      妮塔把所有钱都掏出来,还差一大截。她吃最便宜的食物,不舍得租陪护床,晚上就坐在女儿的床边,靠着墙打盹。墙很硬,硌得她的脊椎骨生疼,可她不敢躺下,怕自己睡着了听不见女儿哭。她的衣服三天没换,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眼睛里全是血丝。
      可即便如此,钱还是不够。
      每天傍晚,护士都会来通知:“欠费了,明天早上停药。”护士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每天准时敲在妮塔的心上。她看着病床上的尤利娅,女儿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小小的脸上全是憔悴。
      那天晚上,妮塔捏着空空如也的钱包,看着病床上脸色蜡黄的女儿,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她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哭出声来,怕吵醒尤利娅,可眼泪止不住,从指缝间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白色的床单上。
      她不愿欠人情。尤其不愿欠赛曼的——那个急诊室的医生,那个她儿时孤儿院的好朋友,已经帮了她太多次,她怕自己还不上。赛曼已经借给她好几千万了,每次都说“不着急还”,可她知道,赛曼也是挣钱吃饭。
      可她还能找谁呢?
      她最终带着不安和羞耻,去找了赛曼。
      “麻烦你……给尤利娅担保。”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
      赛曼怜惜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签了字。
      妮塔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不是绝望,是感激。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尤利娅出院不到二十四小时,又病了。
      周六早上,妮塔准备好早餐,尤利娅坐在扭扭车上,哭着说:“腿疼,不吃饭。”她的声音细细的,像小猫叫,每一声都像针扎在妮塔心上。
      妮塔慌了。她背着女儿,和薇迪雅阿婆再次赶到医院。
      X光检查,没有骨折。骨科会诊,没有结论。折腾了一整天,她们又回到了原点——住进儿科病房,等周一的科室主任来会诊。
      那一整个周末,尤利娅没有得到任何治疗。妮塔只能一直背着她、抱着她,用温柔的爱抚缓解她的疼痛。她抱着女儿在病房里走来走去,从窗户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到窗户,一遍又一遍。尤利娅趴在她肩膀上,小声地哭,哭累了就睡,睡醒了又哭。
      一分一秒地熬。
      熬过所有苦难,就再也不怕黑暗。
      周一,主任来了。诊断结果出来了——滑膜炎,因为感冒发烧太久引起的。不是大病,但疼得要命。主任开了药,护士给尤利娅打了吊针,半个小时后,尤利娅就不哭了,靠在妮塔怀里,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一个星期后,尤利娅痊愈出院。
      那天阳光很好,妮塔抱着女儿走出医院大门,薇迪雅阿婆走在旁边,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却都在笑。阳光落在尤利娅的脸上,她眯着眼睛,伸出小手去抓阳光,抓不住,就咯咯地笑。
      妮塔低头看了看怀里咯咯笑的尤利娅,又看了看身边满头白发的薇迪雅阿婆,眼眶湿润了。
      她终于明白——
      命运给了她最烂的牌,但她还有机会,一张一张地打下去。
      她不怕了。
      因为她是妮塔。
      一个扫地的哲学博士,一个被世界抛弃又重新站起来的母亲。
      她的人生,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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