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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寒冬屈辱 出来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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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寒冬屈辱
北风呼啸着席卷整座城市,像一头饥饿的野兽在楼宇间嚎叫。一轮朦胧昏黄的太阳挂在天上,有气无力地吐出微弱的光亮,像一只快要吐完丝的蚕,奄奄一息。
妮塔把手伸进水龙头下的那一刻,冰冷刺骨的水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她的骨头。她用抹布擦拭会议室的圆形会议桌,一下,又一下。刚开始,她冷得骨头发痛,牙齿不由自主地打颤;后来,两只手逐渐麻木,仿佛不再属于自己;再后来,她的双手变得通红,反而不再感觉冷了——甚至,她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错觉,手好像变暖和了。
她知道那不是真的暖和。那是冻到极致的麻木。
但她没有停下。她不能停下。
昨天,哲学院学生科在这里搞学生座谈会,花生壳、瓜子壳、茶水渣、嚼过的口香糖,堆满了桌面、抽屉、地上、窗台……到处都是垃圾,到处都是狼藉。那些天之骄子们高谈阔论之后扬长而去,留下这一地鸡毛,等着她——一个哲学博士、曾经的大学教师——来收拾。
妮塔边打扫边想:“大学生开完座谈会,不是应该主动把自己产生的垃圾带走吗?学校承当着教书育人的职责……”
她停了一下,苦笑。
“我现在不是老师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她的心。她曾是这所学校最年轻的哲学讲师,曾在讲台上侃侃而谈柏拉图的《理想国》,曾用智慧的火种点燃无数年轻心灵的火焰。可现在,她穿着保洁服,蹲在地上抠别人嚼过的口香糖。
她转念又一想:“我做好保洁工作就是尽职尽责……为什么我不去别的学校应聘呢?我要留在这里验证——‘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多行不义必自毙。’‘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这些念头支撑着她。这是她唯一的火种,在黑暗中微弱却固执地燃烧。
垃圾实在太多,她用了比平时多两倍的时间才打扫完会议室。锁上房门的那一刻,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空中凝成一小团,转瞬消散。
然后她去收发室拿报刊、杂志、信件。
下午,哲学院开教职工大会。妮塔心想院领导都不在,正好趁这个时间去他们办公室收拾整理。她正在傅超同院长的办公室擦灰,门突然被推开了。
办公室主任罗玉站在门口,态度傲慢得仿佛妮塔是她脚下的蚂蚁。她甚至没有用正眼瞧一下妮塔,只用下巴朝她点了点:“喂,那个啥,你过来一下。”
“那个啥。”
妮塔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这样称呼了。她叫妮塔,她有名字,她是哲学博士,她曾经……算了。她深吸一口气,放下抹布,“乖乖”地跟在罗玉身后。
她不是真的乖。她是在等。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罗玉那双红色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哒、哒、哒,像某种倒计时。妮塔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前面那个身影上——罗玉今天穿着齐臀的黑色超短裙,裹着她浑圆结实的臀部,裙摆下面隐约露出了肉色蕾丝内裤的边缘。她的大腿白得晃眼,腰肢像水蛇一样扭动,十厘米的鞋跟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行走的针,尖锐、刺眼、咄咄逼人。
妮塔心想:“我一个女人都有点受不了,傅超同要把持住自己……啧啧。”
会议室的灯亮得刺眼。罗玉推门进去的瞬间,所有老师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齐聚到她一个人身上——那两条白得发光的大腿,那扭动的腰肢,那若隐若现的内裤轮廓,整个会议室的光仿佛都被她一个人吸走了。
罗玉早就习惯了这种“注目礼”。她故意放慢了脚步,扭了扭腰,享受着这种万人瞩目的感觉,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傅院长,人喊来了。”
傅超同坐在椭圆会议桌的正中心,他的座位正对着门,像一个王座。看见妮塔进来,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妮塔博士。”他故意把“博士”两个字咬得很重,像在嚼一块没味道的口香糖,“你读了那么多书,连个会议室都打扫不干净?”
妮塔的心猛地一沉。
“看到没有?”傅超同翘起左脚,指着鞋底,“我的左脚旁边,这么大一块口香糖粘在地上,我刚才进来正好一脚踏上去。你马上重新打扫。”
妮塔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地板上确实有一块口香糖,但那个位置,那个位置分明是在傅超同坐下之后才会踩到的地方。换句话说,是他自己踩上去的,或者……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傅超同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得意。
他是故意的。
这一瞬间,妮塔感觉像吞下了一只活苍蝇——恶心、屈辱、愤怒,所有情绪一起涌上喉头,让她几乎要吐出来。但她咬住了嘴唇,死死的,用牙齿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铁锈味。
她蹲下去。
当着全会议室三十六个老师的面,她蹲下去,用手去抠粘在地上的口香糖。那些老师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假装翻资料,有的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然后傅超同又把脚翘了起来。
妮塔抬起头,看见他那双锃亮的皮鞋的鞋底上,也粘着一块口香糖。
她明白他的意思。
她伸出手,去抠他鞋底的口香糖。
一下,两下,三下。她的指甲嵌进那些黏糊糊的东西里,指甲缝里塞满了污垢。傅超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看一只在泥里打滚的虫子。
“行了。”他终于开了金口,语气像在打发一只苍蝇,“你可以走了。”
妮塔站起来,低着头,退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血痕。
有时候,沉默不代表懦弱。
只是在积蓄反击的力量。
那天晚上,布迪·威查亚教授给妮塔打来电话。
“妮塔,来家里吃饭吧,带上尤利娅。”
恩师的声音像一束光照进了她灰暗的世界。妮塔换上干净整洁的衣服,给女儿也换上了最好的那条裙子,去水果店买了时令水果。尤利娅牵着她的手,一路上蹦蹦跳跳地问:“妈妈,我们要去爷爷家吗?爷爷会陪我下棋吗?”
“会的。”妮塔捏了捏女儿的小手,眼眶有些发酸。
在恩师家里,妮塔主动钻进厨房给师娘打下手,洗菜、切菜、掌勺,她做得认真而细致,仿佛要把今天所有的晦气都洗掉。客厅里传来布迪教授和尤利娅的笑声——老教授在教小丫头下棋,故意输给她,然后夸张地大叫“哎呀我输了”,惹得尤利娅咯咯直笑。
厨房里飘着饭菜的香味,客厅里传来祖孙俩的欢声笑语。妮塔切着洋葱,眼泪哗哗地流——她分不清那是洋葱辣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饭后,师娘和尤利娅在客厅看动画片,布迪教授把妮塔叫进了书房。
老教授坐在书桌后面,摘下眼镜,用布慢慢地擦拭着镜片。他没有急着说话,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妮塔坐在他对面,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低着头,不敢看他。
“妮塔。”布迪教授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她心上,“不能这样消沉下去了。”
妮塔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尤利娅长大了,你总得为她想想。”教授戴上眼镜,目光温和而坚定,“你来帮我做点事吧——助助课,写写文章,申请一些科研项目,搞搞自己的专业。你是我带过最好的学生,我不希望你……浪费自己。”
妮塔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她只能拼命点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膝盖上。
布迪教授看着她,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哭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他的语气故作轻松,但声音也有些发哑,“你是学哲学的,应该知道——黑夜再长,天总会亮。”
02 风雨飘摇
妮塔越来越忙了。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她就悄悄从床上爬起来。尤利娅还在睡梦中,小脸埋在枕头里,嘴巴微微嘟着,像一只安静的小猫。妮塔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在女儿额头上印下一个吻,然后出门买菜。
她把尤利娅送到幼儿园之后,趁着行政坐班人员还没上班,先打扫行政办公室、学生科、教务科、档案室,然后是四个院级领导办公室,最后是两个会议室。地要拖三遍,桌子要擦两遍,垃圾桶要清理干净,窗台不能有灰——每一个细节都不能马虎,因为罗玉随时会来“检查”。
然后她赶去收发室领取当天的报纸、杂志和信件,分门别类地放到每个人的信箱里。
最后,她去布迪·威查亚教授办公室,协助恩师做科研和教学。
下午五点,她去幼儿园接尤利娅,回家做饭、洗衣、哄孩子睡觉。等女儿睡着之后,她再打开台灯,读文献、写论文、整理资料,常常熬到凌晨一两点。
很忙,但妮塔觉得活得很充实。
她看到了生活的希望。
那天傍晚,妮塔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里。薇迪雅阿婆去给老伴送晚饭了,尤利娅一个人在家玩积木。小丫头把积木搭成了一座高高的塔,正小心翼翼地往上面放最后一块三角形。
“妈妈!”尤利娅看到妮塔进门,兴奋地喊了一声,但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对劲——沙哑,无力,像小猫的叫声。
妮塔心头一紧。
“我不舒服,头痛。”尤利娅放下积木,病怏怏地走过来,小脸泛着不正常的红。
妮塔赶紧蹲下来,用手试了试尤利娅的额头——烫得吓人。她心跳骤然加速,手忙脚乱地去找体温计,让尤利娅夹在腋窝下,又吩咐她用另一只手抱紧胳膊防止体温计滑落。
五分钟像五个世纪那么长。
101.3华氏度——38.5摄氏度!
妮塔冲向冰箱,她记得家里还有一瓶布洛芬混悬液。可是冰箱里空空荡荡,只有那个熟悉的橙色瓶子的空壳,像个嘲笑她的鬼脸。
她愣住了,然后一股巨大的愧疚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她最近太忙了,忙到忘了给女儿备药,忙到忘了检查药箱,忙到把女儿忽略了。她自责得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光。
“尤利娅,妈妈去给你买药,你乖乖在家等我,好不好?”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尤利娅懂事地点点头,但眼睛里藏着恐惧:“妈妈快点回来。”
妮塔套上外套就往外冲。她在大街上跑一阵又走一阵,走一阵又跑一阵,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口干舌燥,嗓子眼像着了火。心脏咚咚咚地狂跳,仿佛下一秒就会蹦出嗓子眼。她的口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难道我累得吐血了?”
这个念头吓坏了她。她停下来,朝手心吐了一口唾沫,借着路灯的光仔细看了看——还好,没有血。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朝药店跑。
买完药,她又拼命往回跑。
还没有进门,她就听见尤利娅在屋里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像一把刀扎进妮塔的心脏。她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钥匙,试了三次才把门打开。
眼前的一幕让她终身难忘。
尤利娅坐在床上,哭得满脸通红。不知道她是因为发烧难受,还是因为哭得太厉害,总之她吐了——吐了一床,一地,把吃下去的晚餐全部吐了出来,床单上、被子上、地板上,到处都是呕吐物。
看见妈妈,尤利娅又高兴又难过,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妈妈!妈妈!你总算回来了!”她扑进妮塔怀里,小小的身体滚烫得像一团火,“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妮塔一把抱住女儿,抱得紧紧的,紧到尤利娅喊疼。
“不会的,不怕,妈妈永远和你在一起,永远永远。”
她抱着女儿,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她想起自己的身世——那个抛弃她的母亲,那个从未出现过的父亲。她想起黄晓穹,那个说爱她一辈子的男人,最后抛妻弃女,人间蒸发。
为什么?为什么她生命中的每一个人都要离开?为什么她要一个人扛起所有的苦难?
她哭得浑身发抖,但她的怀抱始终稳稳地裹住女儿,像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墙。
“妈妈不哭,妈妈不哭。”尤利娅伸出小手去擦妮塔脸上的泪。
妮塔破涕为笑,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好,妈妈不哭。妈妈给你喂药,吃了药就好了。”
那个夜晚,妮塔抱着尤利娅坐在床上,一夜没合眼。女儿在她的怀里沉沉地睡着,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额头也不那么烫了。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星光隐退,晨曦初露。
妮塔望着窗外,心里默默地说:“一切都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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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来了。
但春天并没有带来妮塔期待的希望。哲学院附近的建筑工地在施工,大风扬起更多的尘土,天空灰黄灰黄的,像蒙了一层脏纱窗。风鼓动起它巨大的翅膀,在布满黄色沙尘的天空盘旋,在硕大的景观盆边游荡,猛烈地摇撼着巨型广告牌,发出瘆人的咆哮,像猛虎下山,气势磅礴。
妮塔提着当天的报纸、杂志和信件,正走在回哲学院的路上。
手机突然响了。
是罗玉。
她的声音尖利刺耳,隔着电话都能轻易刺穿耳膜:“你还在哪儿磨洋工呢?瞧你干的好事!立刻来我办公室!”
不等妮塔反应过来,电话已经挂了。
妮塔的心沉了一下。她加快脚步,心里飞快地回忆着——今天她做错了什么吗?会议室打扫干净了,办公室也收拾了,她实在想不出哪里出了问题。
罗玉坐在大班椅上,翘着二郎腿,等着妮塔。妮塔到了之后就毕恭毕敬地站在办公桌前,双手交握在身前,低着头,摆出一副聆听训斥的姿态。
但妮塔今天走神了。
她什么都没听进去。
因为有更“诱人”的东西在勾引她的注意力。
罗玉今天穿了一件薄如蝉翼的肉色紧身衣,低胸的领口半裸露出她晶莹如玉、傲然挺立的双乳。随着罗玉说话时身体的动作,那两团白腻像波浪般摇曳生姿,呼之欲出。
妮塔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血脉偾张。
她不好意思地挪开目光,低下头来。
“我一个女人都有点受不了这个……傅超同院长要把持住自己真是太难了。坐怀不乱的柳下惠是真实存在的吗?我如果能穿越到过去,一定要搞清楚。坊间传言说罗玉是靠美貌和身体睡服领导疯狂上位的,现在,我信了。她对我这个认真劲儿,的确是印证了那句话——‘人前一丝不苟,人后□□!’”
想到这里,妮塔差点没忍住笑。她使劲咬着嘴唇,但笑意还是从眼角眉梢泄露出来。她的右脚不自觉地朝着空气踢了两下,像在踢一只看不见的足球。
罗玉立刻发现了她的心不在焉。
“你笑什么?!”罗玉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你还有脸笑?!傅院长!傅院长,你快来!”
傅超同从对面办公室慢悠悠地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枸杞茶,脸上挂着那种让妮塔恶心的笑容。
“怎么回事?”他明知故问。
“她今天没有打扫小会议室!会议室里全是土!文件也扔了一地!”罗玉“气”得脸都红了,“傅院长,你看看,这怎么办!”
两个人一左一右押着妮塔去“指认现场”。罗玉打开小会议室的门——室内一片凌乱,桌上的文件被大风吹得满地都是,会议桌和地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黄土,两扇窗户洞开着,风还在呼呼地往里输送黄沙。
妮塔看到这一幕,脑子“嗡”的一声。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她打扫完会议室之后,关好了所有窗户,锁好了门。
“我打扫完了之后是关了窗户的。”她脱口而出,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大,“这是谁打开的?谁干的!”
话音未落,罗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蹦了起来:“你说谁呢?!你什么意思?!难道是我故意打开窗户的?!我可没有那么闲!”
妮塔看着罗玉涨红的脸,忽然笑了。
心里说:“这个绣花枕头,不打自招啊。”
嘴上反问了一句:“你说呢?”
罗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然后又涨得通红,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用求助的眼神看向傅超同。
傅超同眼看自己的“二掌柜”败下阵来,立刻耍开了官威。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声音陡然拔高:“你这是什么态度?!对领导这么不尊重,还敢顶撞上司?!”
他走到妮塔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她:“明天下午教职工大会,你必须在哲学院全体老师面前做出深刻的书面检讨,并向罗主任郑重道歉,取得她的原谅。否则——”
他冷笑一声:“你就等着被解聘。”
妮塔低着头,没有说话。
傅超同以为她怕了,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罗玉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回过头来,狠狠地剜了妮塔一眼,那眼神里的恶毒几乎要凝成射向妮塔的子弹。
“走着瞧。”她用口型无声地说。
会议室里只剩下妮塔一个人。
她站在满地狼藉的文件中间,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慢慢地蹲下去,一片一片地捡起那些文件,叠整齐,放回桌上。她关上窗户,擦干净桌面和地面,把一切恢复原状。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黄灰黄的天。
她想起了一句话——那是她很久以前在一本书上读到的,当时只觉得有道理,现在却觉得字字如血:
“人活在世上,最可怕的不是贫穷,不是苦难,而是你明明知道什么是对的,却不得不做错的事;你明明知道谁是坏人,却不得不向坏人低头。”
但妮塔没有低头。
她只是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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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妮塔在哲学院教职工大会上做了检讨。
“我深刻反省自己的工作失误,没有关好会议室窗户,给学院造成了损失,给领导带来了不便,我诚恳地向罗玉主任道歉,请求她的原谅……”
她的声音很平静,表情很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微笑。台下的老师们面面相觑——有人同情,有人漠然,有人幸灾乐祸,有人骂她神经病。
罗玉坐在主席台上,翘着二郎腿,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我正找不到杀鸡儆猴的那只鸡呢,妮塔自己送上门来。我看哲学院还有哪个敢不服我?我现在是当之无愧的二把手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妮塔的检讨是念给她听的,也是念给所有人听的,更是念给未来的自己听的。
妮塔表面上服了软,可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她与傅超同不共戴天。
她发誓,她一定要亲手把这把剑刺进他的心脏。
第十八章贫寒中的微光
时间像一条河,不急不慢地流着。
尤利娅很快就读小学了。她聪明伶俐,懂事听话,勤奋好学,老师们都喜欢她。妮塔知道,这是因为黄晓穹的缺位,家里生活不易,尤利娅小小年纪就体会到了生活的艰难。她不想给妈妈惹麻烦,她懂得知恩图报,懂得回报妈妈和阿里亚加老两口。
妮塔永远忘不了尤利娅两岁三个月读幼儿园小班那年的六一儿童节。
那天下午放学,其他小朋友都背着书包,手里还拿着幼儿园发的奶油蛋糕,边走边吃,嘴角沾满了奶油。唯独尤利娅,除了书包,手里还小心翼翼地拎着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像拎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她看到妮塔,高兴地跑过来,双手捧着蛋糕递到妈妈面前:“妈妈吃!”
妮塔愣住了。
第二天,老师告诉她:“昨天幼儿园给每个过节的小朋友发蛋糕,尤利娅是班上唯一一个没舍得吃的孩子。她说要留给妈妈和爷爷奶奶。”
妮塔听完,转过身去,眼泪掉了下来。
一个美味的奶油蛋糕,对两岁多的孩子是多么大的诱惑啊!当班上其他孩子捧着蛋糕吃得津津有味的时候,尤利娅在想什么?她得有多大的定力,她得有多爱自己的妈妈和爷爷奶奶,她得多懂事,才能坚持那么长时间,留下那个蛋糕给家人?
每当妮塔想起这件事,她一方面觉得对不起女儿,没有给她优渥的生活;另一方面,她想——不幸虽然带来痛苦,但也是成长的契机,是成长的催化剂。
就像《基督山伯爵》告诉她的:“苦难不是终点,而是转折,是在看不到边际的黑暗中坚守的勇气,是力量的积蓄,智慧的积蓄,是对人性的洞察,对正义的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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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休息日,妮塔一早带女儿去青少年宫学机器人编程课。尤利娅很喜欢这门课,每次上课都兴奋得像只小鸟。
前两天下了一场暴雨,大量的泥沙被洪水冲到马路上。洪水退走后,泥沙留在了路面上,像一条滑溜溜的巨蟒。
一路上都在堵车。公交车走走停停,像一头慢条斯理的老牛。眼看着上课时间要到了,母女俩急得不行。离少年宫还有一站路的时候,妮塔当机立断:“我们下车跑过去!”
她们跳下公交车,朝少年宫所在的那条巷子跑去。
还有五百米。
妮塔穿着分趾平底凉鞋,脚踩在泥沙上,突然一歪——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朝左边倒下去。她下意识地抓紧了尤利娅的手,但惯性太大了,女儿也跟着摔倒了。
妮塔重重地摔在地上。
那一瞬间,她感觉心脏像被人用铁锤狠狠敲了一下,脑袋嗡地一声,眼前一阵发黑。她躺在地上,缓了十几秒才恢复意识。
左腿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她低头一看,整条小腿嵌满了细密的沙石,血珠从沙石的缝隙里渗出来,像一颗颗红色的宝石嵌在灰色的泥沙里。她疼得直咧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不敢用手去碰伤口,害怕沙子陷得更深。
一旁的尤利娅吓坏了,哇哇大哭。
“妈妈!妈妈你流血了!”
妮塔咬着牙,试了好几次才慢慢爬起来。她蹲下来检查女儿——还好,尤利娅只是膝盖擦破了点皮,没什么大碍。
“没事,妈妈没事。”她强忍着疼痛,帮女儿擦掉眼泪,“你自己背着书包去上课,妈妈在后面跟着你,好不好?”
尤利娅抽噎着点点头,背起书包朝少年宫跑去。跑到门口,她还回头看了一眼妮塔,眼睛里满是担忧。
妮塔朝她挥挥手,示意她快进去。
等女儿的身影消失在门里,妮塔才一瘸一拐地就近找了一家私人诊所。医生帮她清洗伤口——那些嵌入皮肤的沙石被一颗一颗地挑出来,每一颗都像在剜她的肉。消毒水浇上去的时候,她疼得整个人都绷紧了,指甲深深掐进椅子扶手。
包扎、打破伤风针,折腾了快一个小时。
走出诊所的时候,妮塔的腿缠着厚厚的绷带,走路一瘸一拐。
她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想起自己这一生——多少次跌倒,多少次爬起,多少次噙着眼泪咬着牙往前走。
“如果骄傲没被现实大海冷冷拍下,又怎会懂得要多努力,才能走到远方?如果梦想不曾坠落悬崖千钧一发,又怎么晓得执着的人拥有隐形翅膀?把泪装在心上,会开出勇敢的花……”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朝少年宫的方向走去。
尤利娅还在等她。
她不能倒下。
03 五年潜伏,一剑封喉
最近,每天清晨,妮塔都是哲学院所在的博学楼第一个进入大楼的人。
天还没亮,她就早早等在大门口。守门大爷打着哈欠来开门,看见她已经站在那里,吓了一跳:“你怎么又这么早?”
妮塔笑笑,没有解释。
她急匆匆上到四楼,第一个为傅超同院长“打扫”。
不,不是打扫。
她是在执行一场长达五年的潜伏。
妮塔先轻轻叩了三下门,压低嗓门喊了三声“傅院长”,然后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了一会儿——确认里面没有动静,她才用钥匙慢慢转动锁眼,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像一只灵巧的猫一样溜进去,然后反身关上门。
整套动作连贯流畅,她已经练习了无数次。
她没有开灯。熟门熟路地摸到窗户边,掩上遮光窗帘,然后掏出手机,借着屏幕微弱的亮光,坐到傅超同办公桌的电脑后面。
这是妮塔给傅超同打扫了近五年办公室换来的“好处”——她现在闭着眼睛也不会碰翻茶杯、撞倒凳子。
但电脑密码拦住了她。
她试了好几个可能的组合——傅超同的生日、他老婆的生日、他儿子的生日、123456、888888——都不对。
“别着急,冷静。”她闭上眼睛,深呼吸。
她开始回忆傅超同每次打开电脑时手的动作。他打字速度极慢——因为公文拟定、对外文书等一切行政事务都由秘书赵艳和办公室主任罗玉包办了,他的打字技术,基本上是“一指禅”功夫。每次输入密码,他都要眯着老花眼看半天,才用右手食指按下一个键,盯着屏幕看一阵,再看看自己刚才按下的那个键,想上好一阵,再按下下一个键……
每次看傅超同输入密码,都能急出妮塔一身汗。
但这次不一样。傅超同最近换了新密码,妮塔上次只从墙上那面八卦镜的反光里看了一个大概。
她静下心来,仔细回忆最近一次傅超同输入密码的场景。
那天,她正蹲在地上擦大班台的脚架,罗玉进来了。她扭着水蛇腰,侧身坐在傅超同老板椅的扶手上,一只手放在自己大腿上,另一只手扶着椅背。
“傅院,人家那个Excel表格找不到了,你电脑里面有没有嘛?我看看呗……”
罗玉发着嗲,声音甜得发腻,让妮塔的鸡皮疙瘩起了三层。她想立刻逃出去,但又想知道那电脑密码。正在做思想斗争,傅超同□□着开口了:
“嘿嘿,小罗,你会不知道我的密码?怎么会呢,你输输看嘛。”
妮塔从大班台的缝隙望过去——一只手,一只长满黑毛的大手,正肆无忌惮地伸进罗玉那两条白得晃眼的大腿中间,在那半透明的肉色蕾丝内裤上揉捏……
“傅超同啊,傅超同,难怪别人喊你同叫兽、同三级,你可真是名符其实的三级叫兽啊,这大白天的,就在这办公室,你也不克制一下,收敛一点,你俩真是把我当空气呀……“妮塔实在看不下去了,拎着水桶假装去倒脏水。
但她记住了关键信息。
“难道是罗玉的出生日期?”她皱起眉头,“这也太不科学了吧?第一,没有技术含量;第二,这暧昧得也太不管不顾了。毕竟是i国有名的最高学府,堂堂三级教授,哲学院院长……”
她来不及感慨了,深吸一口气,在键盘上敲下了八个数字:
19770708
回车。
屏幕亮了。
密码正确。
妮塔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欢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的手在发抖,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快地在电脑里搜索。
她找到了她朝思暮想的证据。
一个命名为“学习资料”的文件夹里,满满当当全是罗玉的裸照、傅超同和罗玉的床照——各种姿势,各种场合,办公室、酒店、车里,不堪入目。
还有一个命名为“项目”的文件夹里,是傅超同侵吞科研经费的全部记录——虚开发票、直接套取科研经费、用科研经费购买高档轿车……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大搞学术腐败——剽窃他人博士论文、伪造实验数据、买通审稿人……
妮塔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复制、粘贴、上传到自己的云盘,每一个动作都像在雕刻一块墓碑。
“傅超同啊傅超同!”她在心里冷笑,“你还说布迪·威查亚教授学术不端?原来小丑竟是你自己!你这电脑里的证据,够你蹲一辈子大牢了!”
拷完最后一份文件,她像一只灵巧的猫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办公室,回到保洁室,换好工作服,开始她“正常”的打扫工作。
她拿起拖把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
五年的隐忍,五年的屈辱,五年的卧薪尝胆,五年的忍辱负重,终于要在今天开花结果。
她想起勾践卧薪尝胆,想起韩信忍受胯下之辱。
她想起那些在深夜里独自流泪的夜晚,想起那些被傅超同、罗玉当众羞辱的时刻,想起那些被傅超同踩在脚下的日子。
这一切,都值得。
第二十章彼岸花开
妮塔向国家肃贪委检举揭发了傅超同、罗玉的犯罪事实。
她把证据整理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发票复印件、银行转账记录,一条一条,像一串被串起来的珍珠,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
肃贪委的效率比妮塔预想的要高得多。不到一个月,傅超同和罗玉就从办公室被带走了。
消息传来那天,哲学院炸开了锅。老师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有人震惊,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拍手称快。
妮塔像往常一样打扫卫生,像往常一样分发报纸和信件,像往常一样沉默寡言。
但她的心里,有一朵花在绽放。
经查证,傅超同利用职务之便,采取侵吞、骗取、虚开发票、虚列劳务支出等手段,贪污科研经费九百四十多亿盾。上述款项被傅超同、罗玉转入由傅超同实际控制的公司,并由二人占为己有。他们还用这些钱投资了多家公司,过上了纸醉金迷的生活。
最后,傅超同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并处罚金七十五亿多盾。
罗玉被判处有期徒刑六年九个月,并处罚金五亿多盾。
法院对他们贪污所得的财物予以追缴,上缴国库。
经核实,妮塔举报的傅超同、罗玉婚外情以及学术腐败问题也全部属实。两人均被开除公职,傅超同被撤销教授资格,罗玉博士论文造假被撤销博士学位。
双方的配偶也分别与他们离了婚。
傅超同的老婆早就知道他在外面乱搞,但一直忍气吞声,因为他的工资卡在她手里。现在傅超同进了监狱,她二话不说就把离婚协议送到了监狱。
罗玉的老公更绝——他带着孩子回了自己父母家,还把罗玉的所有东西都扔进了垃圾房,连一双袜子都没留给她。
事实再次证明:伤害别人的人,不会一直这么爽下去。
总有一天,生活会变本加厉地还给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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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事件过后,妮塔辞职了。
她重新应聘到了另一所学校,重新站上了讲台。
第一天上课,她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一双双年轻的眼睛,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她想起多年前,她也是站在这样的讲台上,给学生们讲柏拉图,讲亚里士多德,讲那个理想中的国度。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新老师,妮塔。”
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清脆的声音。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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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尤利娅转眼长成了二十四岁的大姑娘。她从美国常春藤名校毕业,在一家知名科技公司工作,还嫁给了赛曼医生的儿子,就是从小和妮塔在孤儿院一起长大的赛曼,急诊室医生赛曼——她最要好的朋友,总是在她最难的时候帮助她的赛曼。
妮塔也到了退休年龄。
前些日子,女儿从美国打来越洋电话。
“妈!”尤利娅的声音里藏着掩饰不住的喜悦,“我怀孕了!”
妮塔愣了一下,然后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真的?”
“真的!妈,这是头胎,我没有经验,再说公司里忙,您得来照顾我呀。”
妮塔抹着眼泪笑:“我这还有八个月才退休,赶趟儿吗?你公公不是医生吗?他刚好退休了在你家附近开了个诊所,你担心什么嘛。”
“不嘛!”尤利娅撒娇的声音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妈妈,您在我身边,我才能安心。您提前把签证这些手续办好,退休就可以第一时间来美国了。妈,您可得答应我呀!”
妮塔听着女儿娇嗔的声音,眼泪止不住地流,但嘴角是上扬的。
“好好好,妈妈答应你。”
挂了电话,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夕阳。
天边被染成了一片金红色,像一幅巨大的油画。晚风轻拂,窗帘微微飘动。茶几上放着一杯热茶,水汽袅袅升起。
她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那个抱着女儿在深夜哭泣的年轻母亲。
她想起了那个蹲在地上抠口香糖的清洁工。
她想起了那个在深夜奔跑买药的狼狈身影。
她想起了那个在电脑前颤抖着手拷贝证据的复仇者。
苦尽甘来。
妮塔,总算走到这里了。
走到了幸福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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妮塔年轻的时候认为哲学是阳春白雪,是给社会精英学习的,她也曾经因为哲学太难,动过转专业的念头。但在恩师布迪·威查亚教授的悉心指导下,她迷上了哲学,迷上了柏拉图的“理念世界”,迷上了《理想国》……
她曾经深信哲学就是柏拉图“一手指天”,能让国王成为有智慧的哲学家,使权力和智慧合二为一,使人们得到真正的幸福。
但随着对哲学更深入的研究,以及生活对妮塔的磨砺,她的想法变了。
她现在认为哲学应该走下神坛,走进寻常生活,成为指导全人类,正确认识自然、认识自我的世界观、人生观和方法论。
就像亚里士多德“一手指地”——他认为形式与质料是在现实世界的种种物质中紧密结合在一起的,形式并不能独立自存;始终只存在着一个世界,那就是我们生活于其中的现实世界。
妮塔从十八岁开始接触哲学。Philosophia——这个词的含义是“爱智慧”,这已经成了她终生的追求。
它不仅仅是一门学问,更是一种生活态度:
当妮塔在生活中遭遇困境的时候,尼采的虚无主义告诉她:生活没有固定的意义,所有的道德和价值观念都是人为构建的。不要对事业的成功、社会的认同这些外界标准过度依赖。生命的意义,不是为了符合一个已有的固定标准,而是应去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全新的、自由的,认识人类自己、理解世界的世界观、人生观和方法论。
萨特和海德格尔的存在主义告诉她:存在先于本质。不要被眼前的困难吓倒,要勇敢地面对生活中的不确定性和挑战。因为世界没有预设的标准,而是——“我选择,我喜欢。”
妮塔选择了坚持。
妮塔选择了隐忍。
妮塔选择了反击。
妮塔选择了善良。
她选择了在黑暗中坚守光明,在绝望中寻找希望,在泥泞中开出花来。
而现在,她选择了幸福。
夕阳西下,霞光万道。
妮塔坐在窗前,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地抿了一口。
茶是苦的。
但回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