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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血与火的炼狱 亲人关系的 ...

  •   10 血与火的炼狱
      妮塔的孕产期还有两周。盛夏的天空像一块烧红了的铁板,死死地扣在大地上。连续几天,气温都飙升到107.6℉(42℃)以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柏油路面被烤化的焦糊味。可妮塔还得挺着那颗摇摇欲坠的、像塞进了一个巨大西瓜的肚子,汗流浃背地去挤公交车上班。同事们都说她傻,产假为什么不早点休。她只是笑笑,不说话。她心里有自己的盘算:要把那短短几个月的产假,全部留在孩子出生后。只有这样,她才能多一点时间,亲自抱着、护着、喂养着这个在她肚子里拳打脚踢的小生命。至于孕晚期的辛苦,她咬咬牙,总能扛过去。
      夏日的午后,火辣辣的太阳像一只无情的大手,把整个世界揉捏得无处可逃。没有一丝风,连空气都凝固了,只有腾腾的热浪在地面上扭曲着,升腾着,还有那疯狂的、仿佛要撕裂一切的蝉鸣。妮塔吃力地走在被晒得软绵绵的柏油马路上,每一步都像是在沼泽里跋涉。马路宛如一条蜿蜒的黑色巨蟒,在烈日的淫威下渗出黏稠、发亮的“汗珠”,空气波纹让它的身体不断扭曲、摇摆,仿佛在火焰中痛苦地挣扎,然后渐渐被火苗吞噬。
      妮塔感觉非常热,那种热不是出汗能缓解的,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带着焦躁和窒息感的热。奇怪的是,她身上却没有汗,皮肤干得像一张老树皮。她口干舌燥,嘴唇起了白色的皮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到家,快点到家。
      好不容易挪到家门口,她用钥匙捅开那扇铁门,一股混合着廉价蚊香和剩饭剩菜的气味扑面而来。晓穹不在家。妮塔扶着门框,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随即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她在心里恨恨地埋怨:“这么热的天,也不在家休息,都快当爹的人了,还天天和那些狐朋狗友瞎混……这日子到底是我一个人的吗?”
      婆婆正光着膀子,只穿一件汗衫,四仰八叉地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老旧的风扇“咯吱咯吱”地摇着头,像一头快要断气的老牛。她手里捧着一块西瓜,啃得汁水四溅,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里播放的武打片,嘴里还不时发出“好!打得好!”的喝彩声。风扇的噪音和电视里的哼哼哈哈完美地掩盖了妮塔进门的声音和她的那句有气无力的问候。
      妮塔摇摇摆摆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挨着沙发的边缘坐下,生怕一不小心压到肚子。婆婆今天心情似乎极好,难得地抬起头,用沾满西瓜汁的手热情地递过来一块西瓜:“妮塔,回来啦!今天可赶巧了,去菜市场买菜,那个水果摊老板搞活动,西瓜便宜得跟白捡一样!我抢了好几个,你快尝尝!”
      妮塔看着那块西瓜,瓜瓤颜色暗淡,边缘有点发软,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馊味儿。她实在没有胃口,而且孕晚期胃被顶着,稍微吃多点就难受。她犹豫了一下,想拒绝。可抬头一看,婆婆正用一种不容置疑的眼神盯着她,那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我好心给你,你别不识好歹”的意味。妮塔心里叹了口气,心一横,想着就一块西瓜,应该没事。她接过西瓜,大口咬了下去,那股馊味儿在嘴里弥漫开来,她几乎是梗着脖子,硬把那块瓜咽了下去。
      当天夜里,万籁俱寂。妮塔被一阵剧烈的、仿佛有人在她肚子里拧毛巾一样的腹痛惊醒了。她猛地睁开眼,浑身冷汗涔涔。她看了看手机,凌晨一点半。她刚刚才因为失眠折腾到十二点多才睡着,这才睡了不到一个小时。孕晚期的大多数孕妇本就容易失眠,而妮塔因为工作倒班,生物钟紊乱,失眠对她来说更是家常便饭。但这次的腹痛,不同以往。
      那是一种从肚脐眼深处向四面八方放射的绞痛,紧接着,肠道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便意排山倒海般袭来。妮塔咬着嘴唇,强忍着剧痛,几乎是滚下了床,爬进了洗手间。刚在马桶上坐下,腹泻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还没等她缓过一口气,腹部又是一阵剧烈的宫缩——不对,是肠痉挛,还是……她分不清了。她匆匆擦干净,刚站起来,那股熟悉又可怕的便意再次袭来。她只好再次坐下。
      就这样,她不断地爬进洗手间,在里面待不了几分钟,又脸色蜡黄、扶着墙出来,还没等挪到床边,又不得不折返回去。如此反复,马桶的冲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平时鼾声如雷的婆婆被吵醒了。她揉着惺忪的睡眼,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嘴里骂骂咧咧:“大半夜的,吵死个人!上坟呢?还让不让人睡了?!”那声音尖锐而刻薄,像一把刀子划破了深夜的宁静。
      妮塔强忍着下一波疼痛的来袭,虚弱地扶着卧室的门框,对婆婆解释:“妈……我肚子好痛,还拉肚子……是不是白天那块西瓜不新鲜……”
      话还没说完,婆婆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毫不客气地打断她:“哎哎哎,你可得了吧!别没事找事哈!我看你是癞子找不到擦痒处,赖上我了!我比你还多吃好几块呢,我咋没事?我好得很呢!你就是矫情!怀个孕跟得了绝症似的,天天哼哼唧唧的,烦不烦?”
      婆婆越说越来劲,仿佛找到了一个发泄口,滔滔不绝地发表着她的“檄文”:“我当年怀晓穹的时候,临产前还下地干活儿呢!生他的那天早上,我还自己挑水做饭!哪像你,动不动就这儿疼那儿痒的,花了我们家多少钱了……”
      妮塔靠在墙上,腹痛和腹泻的双重折磨让她几乎站不稳,耳朵里嗡嗡作响,婆婆的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想反驳,却无力开口。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虚脱的时候,身体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戳破了,一股温热的、不可控制的液体“哗”地一下从下身涌了出来,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淌。
      是羊水。
      妮塔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她低头看着地上那滩清亮的水渍,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地攫住了她的心脏。她用尽最后的力气,颤抖着声音对还在喋喋不休的婆婆喊道:“妈……我羊水破了!我要生了!你……你快帮我叫救护车!给晓穹打电话!”
      婆婆的“演讲”戛然而止。她愣了一秒,然后非但没有慌张,反而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和嫌弃。她撇了撇嘴,用那种过来人的、教训人的口吻说:“这大半夜的,哪有什么救护车?就算有,来了也得花钱!晓穹回来有什么用?他又不是医生,他什么也做不了!我跟你说,我生晓穹那会儿,家里一个人都没有,我自己剪的脐带,自己把孩子包好,他爸爸才从外面回来。有什么大不了的?女人生孩子,不就是跟老母鸡下个蛋一样?就你金贵!”
      妮塔绝望了。她不再说话,因为她已经痛得说不出话来了。她跌跌撞撞地回到自己卧室,仰面倒在床上。肚子一阵痛过一阵,那种痛不再是拧毛巾,而是有人用一把钝刀,在她的肚子里一刀一刀地割。她终于忍不住了,开始大声叫喊:“啊……!妈呀……我好痛……啊!”
      汗水像泉水一样从她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很快就把身下的床单浸湿了一大片。她湿漉漉的头发胡乱地贴在脸上,衬得那张脸惨白如纸。她感到极度的口渴,喉咙里像有火在烧,一遍遍地哀求着:“水……我要喝水……”
      婆婆被她这凄厉的叫喊声弄得心烦意乱,这才不情不愿地走进来,端了一碗凉水,嘴里还在嘟囔:“叫什么叫,跟杀猪似的,让邻居听见了,还以为我们家怎么你了呢!”她把碗往妮塔嘴边一送,水洒了妮塔一脖子。
      连日的高温让妮塔食欲全无,她已经好几天没有正经吃过一顿饭了。几小时前那场严重的腹泻,更是将她体内仅存的能量和水分榨得干干净净。此刻,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具被掏空了的皮囊,所有的力气都用光了,连叫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孩子的头,还没有出来。
      婆婆在一旁干着急,她不懂什么胎位、宫缩,只知道一个劲儿地指挥:“用劲!你用劲呀!往下使!就跟拉屎一样!”她甚至在妮塔每次宫缩的时候,用手去按压妮塔的肚子,仿佛要把孩子硬生生挤出来。
      妮塔一点劲都没了。她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想睡,可肚子痛得她根本无法入睡。她想把孩子生下来,可她真的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巨大的悲苦和无助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她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发出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可怜可怜我吧……真主保佑……保佑我的孩子……求求你了……”
      她在祈祷中,迷迷糊糊地昏睡了过去。
      “出来了!出来了!”婆婆兴奋的大叫声把妮塔从昏沉的边缘拉了回来。她感觉婆婆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按压她的肚子,紧接着,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之后,一个滑溜溜的东西从她身体里滑了出来。
      是孩子。
      一声微弱的、像小猫一样的哭声响起。
      妮塔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甚至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自己的孩子,一股更加汹涌的热流从她体内奔涌而出。这一次,不是羊水,是血。
      鲜血像拧开了最大档的水龙头,带着一股腥甜的气味,不可遏制地喷射出来。垫在身下的产褥垫瞬间就被浸透,血漫到了床单上,又溅到棉被上,甚至飞溅到了婆婆的脚上。
      妮塔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寒冷,从四肢末端开始,迅速向心脏蔓延。她头晕得厉害,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她只想闭上眼睛,沉入那片无边的黑暗。婆婆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出血吓傻了,她一边拼命摇晃妮塔的身体,一边尖声大喊:“别睡!妮塔!你别睡!孩子……孩子还等着看你呢!你睁开眼睛看看啊!”
      可妮塔的困倦,不是普通的困倦,那是从骨头缝里、从灵魂深处钻出来的、带着死亡气息的沉睡。她感觉自己变得轻飘飘的,好像一片羽毛,随时都会被风吹走。身体的疼痛和疲惫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解脱般的宁静。只有闭上眼睛,才能摆脱所有的疼和累。
      婆婆的脚步声、喊叫声,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妮塔半睁着眼睛,视线模糊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灯泡的光晕一圈圈地扩散,最后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虚空。她的呼吸声越来越弱,越来越轻,身下的血,还在无声地、执着地流着,染红了整张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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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2 暗夜与微光
      妮塔再次有意识的时候,耳边是尖锐的机器“嘀嘀”声,鼻子里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她费力地睁开眼睛,视线里是惨白的天花板和输液架上挂着的、一滴滴往下坠的药水瓶。
      她没死。
      后来她才知道,是邻居听到她婆婆惊恐的尖叫,帮忙打了急救电话。她被送进医院时,已经处于失血性休克状态。医生诊断为:胎膜早破,□□壁严重裂伤,宫缩乏力,难控性产后大出血。抢救了整整四个多小时,输血量高达2000多毫升,她才从鬼门关上被拉了回来。
      但她永远地失去了子宫。
      当医生把这个消息告诉她时,妮塔没有哭。她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那棵被太阳晒得耷拉着脑袋的班兰叶树,心里空荡荡的,像是破了一个永远也填不满的洞。她才三十一岁,却已经失去了做“完整女人”的资格。
      然而,命运的毒打还没有结束。她的女儿,她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眼的女儿——妮塔给她取名叫尤利娅,是“青春”的意思——因为出生时环境不洁加上严重黄疸,被送进了新生儿科,住进了恒温箱,每天照着蓝光,哭闹不止。
      妮塔的心都要碎了。她不顾自己子宫全切的伤口还没拆线,不顾医生让她卧床静养的嘱咐,执意要下床,步行去另一幢住院大楼的儿科病房看望女儿。每走一步,腹部缝合的伤口就像被重新撕开一样,疼得她直冒冷汗,特别是上下楼梯的时候,那种牵扯的痛感,简直能把人的意志力碾碎。
      她让丈夫黄晓穹扶着她去。晓穹这几天表现得还算“安分”,跑前跑后,交了医药费,办了手续。但此刻,当妮塔虚弱地提出要去儿科时,他看了看妮塔惨白的脸,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
      “你自己都走不稳,还去看什么?有医生护士呢,能有什么事?”晓穹皱着眉说。
      “我要去……尤利娅在哭……她找不到妈妈……”妮塔的声音嘶哑而坚定。
      晓穹见劝不住,索性赌气地往妮塔的病床上一倒,拉过被子蒙住头,闷声说:“那你去看吧!我睡了!”说完,他真的闭上了眼睛,假装打起了呼噜。
      妮塔看着丈夫宽阔的脊背,心里涌上一股冰冷的酸涩。她没有再说话,转过身,一手扶着墙,一手捂着肚子上的伤口,一步一步,艰难地向门外挪去。
      此时已是傍晚。鹅黄色的下弦月挂在天边,幽暗的天幕上,木星和双子座的北河二、北河三与月亮共同构成了“三星伴月”的美景。晚风带着医院花园里夜来香浓郁得近乎妖冶的气味,轻轻拂过妮塔满是泪痕的脸颊。萤火虫提着幽绿色的小灯笼,在草丛间无声地飞过。蝉鸣、蛙叫、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交织成一场盛大的自然音乐会,与病房里那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截然不同。
      妮塔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带着泥土和花香的空气,多日来积压在胸口的愁闷似乎被这晚风吹散了一些。虽然每走一步,伤口就撕扯着疼一下,但每走一步,也就离她的女儿更近一步。她的步伐慢得如同蜗牛,但却异常坚定。
      好不容易挪到了新生儿光疗室的门口。门大敞着,里面传来阵阵说话声。妮塔刚要迈步进去,一个尖锐而熟悉的嗓音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直直地刺了出来,扎进了她的心脏。
      “大人输血、药物、手术这块儿就用了四千九百多万盾!还没算其他的杂费!我就搞不懂了,怎么就她那么娇气?我生我儿子的时候,一个人在家,自己剪的脐带,包好娃儿,他爹才慢悠悠地回来!真是……小姐身子丫环命!就是苦了我们一家!”
      是婆婆的声音。她正坐在尤利娅的恒温箱旁边,跟旁边一个陪护的家长“诉苦”。
      那个家长忍不住好奇,压低声音问:“那女方家呢?怎么没见来人?就你一个人顶着,也是累啊。”
      这话像是戳中了婆婆的肺管子,她立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声音更大了,带着一种委屈和愤慨:“她是孤儿院长大的!无父无母!要不是我儿子鬼迷心窍,怎么会跟她结婚?我们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连她父母是谁都不知道,肯定不是什么清白人家的孩子!清白人家,谁会扔孩子?说不定就是哪个妓女的……杂种!”
      “快别说了……怎么这样说自己的儿媳妇呢?”旁边的家长听不下去了,忍不住打断她。
      妮塔站在门口,只感觉五雷轰顶,眼前一黑,身体晃了几晃。她赶紧伸手死死地扶住冰冷的墙壁,才没有倒下去。
      “没想到啊……没想到……”她在心里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句话,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无声地滚落下来,“原来在婆婆眼里,我就是这样的……我是孤儿,是我的错吗?……我和晓穹在一起,是你情我愿的……我不是狐狸精,没有勾引他,更没有拖累他……我一直在努力挣钱,操持家务,任劳任怨……”
      她想起了自己早上五点就起床给一家人做早饭,想起了自己发了工资总是先给婆婆买件衣服,想起了自己怀孕后还弯着腰擦地板、洗全家的衣服……所有的付出,所有的隐忍,在“孤儿”这两个字面前,全都化为乌有,甚至变成了她“不清白”、“不正经”的罪证。
      “其实……我早该看出来的。”妮塔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晓穹一家人,从来就没有真正看得起我……我只是一直在自欺欺人罢了……”
      她没有走进那扇门。她转过身,泪流满面地、一步一步地挪回了自己的病房。
      又是一个滚烫的日子。知了从一大清早就叫得震天响,像是在宣告着又一个炼狱的开始。天空湛蓝得没有一丝云彩,太阳像一颗大火球,无情地炙烤着大地。酷热无处不在,无处可逃,它像鬼魅一样如影随形,压榨着你最后一丝精力。
      妮塔躺在床上,浑身是汗。她已经两个星期没洗澡了。婆婆信奉老一套的“坐月子”,规定她一个月不能洗脸、洗头、洗澡、刷牙,甚至不能吹风。妮塔虚弱的身体根本抵抗不了这种酷热和污浊,她的头发被汗水粘成一缕一缕的,散发出连她自己都恶心的馊味。全身每一个毛孔都痒得难受,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但就在今天早上,她实在受不了了。趁着晓穹和婆婆出去买菜的功夫,偷偷地用最快的速度舒舒服服地洗了一个热水澡。洗完澡,换了干净的衣服,看着身边安安静静睡着的女儿尤利娅,她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奢侈的美好与宁静。
      “咚咚咚!”突然,一阵礼貌的敲门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晓穹去开了门。过了一会儿,他回到卧室,对正侧身看着女儿睡觉的妮塔冷冷地丢下一句话:“你孤儿院的。”说完,他就仰面倒在尤利娅身边,拿出手机开始玩游戏,仿佛来的不是客人,而是一件令人尴尬的物品。
      妮塔心里一紧,赶紧换了件得体的衣服来到客厅。一看,来人竟是赛曼。
      赛曼是她从小在孤儿院一起长大的伙伴。他性格温和,乐观友善,在那些黑暗的日子里,赛曼陪她一起玩耍,一起学习,在她被大孩子欺负时挺身而出,在她哭泣时,笨拙地递上自己珍藏的糖果。他们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后来,赛曼被一户富裕的人家收养,甚至出了国,后来妮塔隐约听说他读了医学博士,学成归来,正好在她住院的这家医院的急诊室工作。
      如果不是这次妮塔产后大出血被送进医院,如果不是那天抢救时赛曼的同事临时有事和他换了班,他们可能永远不会在这样的情形下相遇。
      赛曼看到妮塔的那一刻,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担忧。他快步走过来,用只有他们俩才懂的昵称轻声喊道:“小妞儿,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妮塔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赛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单地告诉她,他是在“急诊患者就诊登记本”里看到她登记的住址,趁今天休息来看望她,顺便给她做个检查,看看身体的恢复情况。
      检查的结果不容乐观。妮塔产后恢复得极差:恶露不尽,腹痛,腰酸乏力,尿失禁,还有明显的焦虑和抑郁倾向。赛曼一边检查,一边强颜欢笑地安慰她:“小妞儿,身体恢复得还行,就是太虚了。你要记得多休息,不要太操心,多吃点蛋白质和水果。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还有两只他特意带来的、用竹笼装着的黑亮黑亮的母鸡。然后,他便匆匆告辞了,因为他能感觉到,这间屋子里充满了对他的敌意和排斥。从赛曼进门到离开,整整一个多小时,婆婆一直待在自己卧室没出来,而晓穹也一直躺在他们一家三口的卧室里刷手机,连招呼都没出来打一个。
      赛曼走后,婆婆和晓穹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立刻从各自的房间里“游”了出来。
      婆婆先瞟了一眼竹笼里的两只母鸡,撇了撇嘴,用那种让人听了浑身不舒服的腔调说:“哟,留洋大博士,大医生,一年挣不少钱吧?就送了个这?两只鸡?也太小气了……”然后,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死死地盯着妮塔,“妮塔,你和那个赛曼医生,是不是早就约好了今天要见面?看你,还特意洗了澡,换了衣服,收拾打扮得这么精神……”
      妮塔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随即又气得铁青。她看了看一旁脸色阴沉的晓穹,心里那股压抑已久的怒火再也控制不住了。她扬声说道:“我不知道赛曼今天会来!他来是出于好意,给我检查身体,陪我说说话,有什么不对吗?!他挣钱多不假,他挣钱多跟我有什么关系?凭什么挣钱多,送母鸡就是小气?难道要送金子才算大方吗?!”
      婆婆见一贯温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妮塔今天居然敢顶嘴,立刻像是被点燃的炮仗,开始撒泼打滚:“哎哟喂!有野男人给你撑腰,你不得了了是吧?!不是你和你的老相好约好的,你今天洗什么澡?!那个赛曼怎么知道我们家住这儿?!坐月子的女人,男人是不能来看望的,这都不懂?真是不知羞耻、没脸没皮!……也亏得我儿子脾气好,换别人,早打死你了!”
      婆婆那尖利刺耳的嗓门儿惊醒了尤利娅,孩子“哇哇”大哭起来。妮塔不再理会这个不可理喻的泼妇,转身回卧室去哄女儿。
      晓穹也气得脸色发青。他冲着妮塔的背影恨恨地“哼”了一声,然后抱上自己的枕头和凉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卧室。从那天晚上开始,他一直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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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3 坠落与觉醒
      赛曼送来的那两只母鸡真漂亮。羽毛黑得发亮,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嘴巴、爪子和鸡冠也是纯黑色的,还有一双炯炯有神的、黑宝石一样的眼睛。妮塔舍不得吃,每天早上用绳子拴着,放在小区的草坪上,让它们吃吃草、虫子和小石子。她还不时地从楼上窗户往下张望,生怕被哪个贪心的人偷了去。
      可是这天傍晚,妮塔下楼去收鸡的时候,她看到了让她浑身发冷的一幕:两只鸡,四条腿,全都齐刷刷地断掉了,露出白森森的骨茬,只连着一点皮,软塌塌地拖在地上。两只鸡已经奄奄一息,嘴里发出微弱的、痛苦的“咕咕”声。
      “这是人为的……”妮塔蹲在地上,看着这惨不忍睹的景象,脑子里飞速地运转着,“会是谁干的呢?我几乎一有空就会看它们两眼,也没看到有人或动物靠近它们……这两只鸡天生警觉,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大声叫唤……难道是……”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击中了她的脑海。
      “难道是婆婆?今天早上,是她把两只母鸡栓在草坪上的……”
      想到这里,妮塔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这么漂亮的母鸡……得有多狠的心,才能下得去手啊……活生生地掰断……这鸡招谁惹谁了?……太可怕了……我和尤利娅的小命,不也攥在他们手心里吗?”
      那天晚上,妮塔即使把卧室门反锁,又用一根粗木棍死死地顶上,都不敢放心大胆地睡觉。她紧紧地抱着熟睡的女儿,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盯着那扇门,仿佛那扇门随时会被一股暴戾的力量撞开。
      她决定不再沉默。她找了一个晓穹在家的时候,当着晓穹的面,想把所有的事情都说清楚。她天真地以为,只要好好沟通,增进了解,就能消除婆媳之间的误会。她忘了,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恶,是不会因为你善良就对你网开一面的。
      “妈。”妮塔抱着尤利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而诚恳,“尤利娅照蓝光那天晚上,你和别人的谈话……我不小心听到了。赛曼送来的两只鸡的腿,也被人掰断了。其实,很多事情大家心里都明白。我是您儿子的妻子,是您孙女的妈妈。您对我好,您儿子和孙女都会记情的……”
      她本想解释一下自己和赛曼之间清清白白的关系,可婆婆根本听不进去。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立刻炸了毛,蛮横地打断妮塔,声音比之前更尖利、更刻薄:“我说错了吗?!你本来就是孤儿!你的妈妈要是正经女人,会把自己亲生女儿扔掉?还扔垃圾桶里?那就是不让你活的节奏!也只有晓穹这样的傻子,才把你当个宝,把自己亲妈累得跟孙子一样!你有本事,把你妈找来,让她给你带尤利娅啊!”
      她越说越来劲,叉着腰,站在客厅中央,唾沫星子横飞,像一个审判官一样宣判着妮塔的“罪行”:“还有那个赛曼!孤儿院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他来看你?你当着晓穹的面,给我解释解释!今天你要是解释不清楚,你还过不去了!我可不想我儿子稀里糊涂地戴上绿帽子!”
      妮塔气得浑身发抖,她不想再听下去了,抱着被吓哭的尤利娅转身回卧室。可婆婆却不依不饶地跟了进来,像一条疯狗一样追着咬:“怎么了?做贼心虚了?说话呀!平时不是挺能说会道的吗?现在哑巴啦?我告诉你,那鸡脚就是我掰断的!你敢怎么样?来打我呀!我就是掰!我一看你们这对狗男女腻腻歪歪的,我就来气!”
      那些肮脏的、侮辱性的词语,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一下下地烫在妮塔的心上。近两年来的忍气吞声、委曲求全,在这一刻,在那个“狗男女”三个字出口的瞬间,彻底化为了火山喷发般的愤怒。
      妮塔把女儿轻轻地放在床上,然后猛地转过身。她的眼睛里没有了泪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决绝的火光。她冲到还在滔滔不绝、疯狂输出的婆婆面前,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扇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婆婆愣了一下,随即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倒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撕扯着自己的衣服,拍打着地板,发出杀猪般的尖叫:“大家快来看啊!媳妇打婆婆了!要出人命了啊!晓穹啊!晓穹你快来啊!妈要被打死了啊!”
      黄晓穹从客厅冲了进来。他眼睛通红,像一头发怒的公牛,脖子上青筋暴起。他看到倒在地上的母亲,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满脸怒气的妮塔,没有任何问询,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一个大力推搡,将妮塔狠狠地掀翻在地。
      妮塔的后脑勺撞在了床角上,眼前金星乱冒。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晓穹已经扑了上来,他像一只嗜血的野兽,一只手薅住妮塔的长发,将她的头死死地摁在地上,另一只手握成拳头,开始疯狂地捶打她的后背、肩膀。每一拳都带着沉闷的“砰砰”声。
      “叫你打我妈!叫你狂!”晓穹一边打一边咬牙切齿地骂。
      妮塔被打得喘不过气来,她想挣扎,但虚弱的身体根本不是盛怒之下男人的对手。晓穹打红了眼,似乎觉得拳头还不够解恨,他解下自己腰间的皮带,对折了一下,然后狠狠地勒住了妮塔的脖子。
      皮带越收越紧。
      妮塔感到呼吸困难,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出去。她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开始拼命地、本能地挣扎,手脚在地上乱划。可她的挣扎反而激起了晓穹更深的暴虐,他更加用力地拉紧皮带,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疯狂而兴奋的光芒,像一只嗜血的蝙蝠,贪婪地吸食着猎物的恐惧和痛苦。
      妮塔的眼前渐渐发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哑的咳嗽声。她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飞速地流失,身体变得越来越轻,周围的声音——女儿尤利娅的哭声、婆婆的“打死她,往死里打”的呐喊助威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她想:我要死了。我真的要死了。
      就在她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那一刻,勒住脖子的力量突然松了。是晓穹自己松了手。他看着妮塔翻白的眼睛和青紫的脸色,似乎突然被自己吓到了。他松开皮带,像扔掉一块烫手的山芋一样,猛地后退了两步……
      不知过了多久,妮塔醒了过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发出风箱一样的咳嗽声,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她浑身颤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扶着墙壁,慢慢地、艰难地站了起来。她的视线模糊,在卧室里寻找着黄晓穹和婆婆的身影。
      天快黑了,卧室里只有尤利娅在床上声嘶力竭地哭闹。
      那对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黄晓穹一家人,自此从妮塔和尤利娅的生活中彻底蒸发了。妮塔带着女儿去晓穹之前工作的舞厅找,人家说别找了,他早就不干了。她又去他常去消遣的酒吧,酒保说好久没见到他了。妮塔抱着孩子,辗转找到晓穹父母住的村子。可还没进村口,就被两个小姑子带人拦住了。
      “你来干什么?!这里不欢迎你!”小姑子黄晓敏双手叉腰,一脸厌恶。
      “我来找晓穹。”妮塔抱着尤利娅,声音沙哑而平静。
      “我们还想找晓穹呢!”另一个小姑子黄晓婷冷笑一声,“他是黄家唯一的儿子,你把他弄哪儿去了?你是不是把他害了?”
      妮塔看着眼前这两位小姑子,什么都明白了。
      黄晓穹一定是以为自己失手勒死了妻子,畏罪潜逃了。不管怎样,他遗弃了她们母女,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妮塔没有再哭。她抱着尤利娅,转身离开了那个从未欢迎过她的村子。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那条尘土飞扬的土路上。她的怀里,尤利娅已经不哭了,正睁着一双乌黑清澈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妮塔低头,在女儿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轻的吻。
      “尤利娅,别怕。”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从今以后,就只剩我们两个人了。妈妈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我们。”
      她的眼神,在落日的余晖中,慢慢地、慢慢地,变得冰冷而坚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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