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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劫难再临 婆媳关系紧 ...

  •   劫难再临
      妮塔怀孕三个半月的时候,肚子已经微微隆起,像藏了一颗小西瓜。她每天穿着宽大的工装裤,尽量不让同事注意到她的变化。
      那天晚上,黄晓穹难得主动开口说话。
      “我妈明天过来。”他坐在床边,头也没抬,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
      妮塔正在叠衣服,手顿了一下:“过来?来干什么?”
      “照顾孕妇和小孩啊。”黄晓穹的语气理所当然,“我妈说了,保姆不靠谱,外人哪有自家人放心,再说,保姆费老贵了。”
      妮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了那些在网上看过的帖子——婆婆来了,家就没了。她想说“我自己可以的”,想说“等你妈来了我怕处不好”,想说“会影响我们夫妻关系的”。
      但她没说。
      因为她看到黄晓穹说这话时,嘴角难得地往上翘了一下。那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露出一点笑意。
      “好。”她说。
      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背对着黄晓穹,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宝宝,奶奶要来了。”她在心里说,“但愿一切顺利吧。”
      可她不知道,命运的暴风雨,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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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婆婆来的那天,妮塔特意请了半天假,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她买了婆婆爱吃的榴莲,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连黄晓穹都惊讶地说:“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妮塔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想给婆婆留个好印象。她从小没有家,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家,她不想搞砸。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妮塔小跑着去开门,脸上堆着笑:“妈,您来了,路上辛苦了——”
      话没说完,她就愣住了。
      婆婆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编织袋,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视察一个即将被拆迁的违章建筑。她上下打量了妮塔一眼,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肚子,又从肚子滑到她脚上那双拖鞋。
      “嗯。”婆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侧着身子挤进门,肩膀故意撞了妮塔一下。
      妮塔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腰撞在鞋柜的角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婆婆头也没回,拎着编织袋径直走进客厅,像回自己家一样自然。她把编织袋往沙发上一扔,一屁股坐下去,沙发发出一声闷响。
      “晓穹呢?”婆婆问。
      “朋友找他帮忙,临时出去一下,晚上要上班。”妮塔捂着腰,慢慢走回来。
      “上班?”婆婆的眉毛竖了起来,“我大老远跑来,他不在家接我,还上什么班?你这个媳妇是怎么当的?不知道让他请个假?”
      妮塔愣住了。
      她想说“我不知道您今天几点到”,想说“晓穹的工作请假要扣钱”,但话还没出口,婆婆已经站起来,开始在屋里转悠了。
      “这地拖了没有?怎么还黏糊糊的?”婆婆用脚蹭了蹭地板,一脸嫌弃。
      “拖了,可能是我刚才——”
      “这窗户多久没擦了?灰都多厚了!”婆婆用手指在窗台上抹了一下,举到妮塔面前,手指上果然有一层薄灰,“你们年轻人就是懒,不像我们那会儿,天不亮就起来打扫,家里干干净净的。”
      妮塔站在那里,双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想说“我每天早上五点过就起来赶公交上班,晚上十一点多才到家,我真的没有时间擦窗户”,但她只是低着头,轻声说:“妈,对不起,我下次注意。”
      婆婆又哼了一声,转身走进厨房。
      “冰箱里怎么这么多菜?吃得完吗?浪费!”婆婆打开冰箱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她皱着眉,像在翻垃圾一样翻着妮塔买的菜,“榴莲?你买榴莲干什么?你不知道我最讨厌榴莲的味道?”
      妮塔的脸色白了一下。
      她记得黄晓穹说过他妈爱吃榴莲。她特意跑了三个水果摊才买到这个品相好的。
      “我……我听说您爱吃——”
      “听谁说的?晓穹?他懂什么!”婆婆把榴莲从冰箱里拎出来,重重地放在灶台上,“我不吃这个,你自己吃吧。浪费钱。”
      妮塔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揉皱的纸,被人随手丢在了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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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婆婆来的第一个星期,妮塔就瘦了三斤。
      不是因为她不想吃饭,而是因为她不敢吃。
      每次吃饭,婆婆都要坐在主位上,用筷子在每一道菜里翻来翻去,挑挑拣拣,嘴里还要念叨:“这菜太咸了,想咸死我?”“这菜太淡了,喂兔子呢?”“这肉切得这么厚,你当是喂猪?”
      妮塔坐在桌子边上,筷子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最后只敢夹自己面前那盘青菜。
      黄晓穹坐在一旁,头也不抬地扒饭,一句话都不说。
      “晓穹,你看看你媳妇,做的这叫什么饭!”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筷子蹦起来,掉在了地上。
      黄晓穹这才抬起头,看了妮塔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心疼,没有安慰,只有一种“你怎么又惹我妈生气了”的埋怨。
      “你明天早点起来,好好做饭。”黄晓穹对妮塔说,语气像是在吩咐一个保姆。
      妮塔张了张嘴,想说“我明天早上六点前就要出门上班,来不及做饭”,但她看了一眼婆婆那张阴沉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知道了。”她说。
      那天晚上,妮塔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黄晓穹已经睡着了,鼾声如雷。
      她侧过身,看着丈夫的侧脸。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很安静,安静得像个孩子。但妮塔知道,天亮之后,这个男人就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在母亲面前永远低着头、永远不敢替她说一句话的人。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宝宝,你奶奶好像不太喜欢妈妈。”她在心里说,“但没关系,妈妈有你就够了。”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浸湿了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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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日子一天天过去,婆婆的刁难一天比一天升级。
      她嫌妮塔回来太晚——“一个女人,总是在外面晃到半夜才回来,像什么话!”
      她嫌妮塔不跟她说话——“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嫌我老太婆没文化?”
      她嫌妮塔说话——“我说一句你顶十句,你这个媳妇也太厉害了!”
      妮塔终于明白了:在这个家里,她做什么都是错的。不说话是错,说话也是错。早回来是错,晚回来也是错。做饭是错,不做饭更是错。
      她像一个在雷区里行走的人,每一步都可能踩到地雷。
      而黄晓穹,从来没有替她说过一句话。
      有一天晚上,妮塔下班回来,已经快十二点了。她用钥匙打开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怕吵醒已经睡下的婆婆。
      她没开灯,摸黑换鞋。
      “啪!”
      客厅的灯突然亮了。
      妮塔吓了一跳,抬起头,看到婆婆坐在沙发上,满脸怒气,整张脸涨成了紫红色,鼻子发出“哼、哼”的声音。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两颗快要爆出来的玻璃珠。
      黄晓穹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耷拉着脑袋,像一只被主人训斥过的狗。
      妮塔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暴风雨来了。
      “妈,时间太晚了,您休息吧。”妮塔轻声说,试图用温柔化解即将到来的风暴。
      但这句话像一根火柴,扔进了汽油桶。
      婆婆猛地站起来,手指直直地指向妮塔:“晓穹结婚以前最心疼妈,都是你这个扫帚星搅得我们母子不合!你天天不着家,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你肚子里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晓穹的?”
      妮塔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想说“我上班十五个小时,休息时间就在家忙家务,我怎么可能在外面有人”,想说“我肚子里的孩子当然是晓穹的”,但她的嘴唇在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妈,你说话不要这么难听……”黄晓穹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婆婆立刻调转枪口:“我说话难听?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你看看你,自从娶了这个女人,你瘦了、黑了、钱也没了!她就是个扫帚星,克夫!”
      黄晓穹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妮塔站在那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拼命忍着。
      不能哭。哭了就输了。
      婆婆骂了整整二十分钟,从妮塔的身世骂到她的长相,从她的工作骂到她的肚子,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在妮塔的心上。
      终于,婆婆骂累了,转身回了房间,“砰”的一声摔上了门。
      妮塔和晓穹一前一后走进卧室。
      门刚关上,黄晓穹就像变了一个人。
      他猛地转过身,眼睛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妈早上说要钱看病,你为什么不给她?就没有见过你这么不孝的女人!”
      妮塔愣住了。
      “我出门前,妈都是好好的,也没有提看病的事。”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而且,你的薪水从来没有交给我,你让我拿什么给她?”
      “你少狡辩!”黄晓穹的声音更大了,“今天妈哭着给两个姐姐和爸打电话,说我对她不好,生病了不能及时去看,要沾你去产检的光才能去医院!你让我咋有脸见人?都怪你这个扫帚星!”
      妮塔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我没有让你跟妈说和我一起去医院啊,我都不知道这事。”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还不是你这个臭女人害的!明天产检,我不想请两天假!”黄晓穹一拳砸在墙上,墙皮掉了一小块,“烦死了!自从你怀孕,我没有过一天好日子!”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离婚!我一天都受不了了!”
      妮塔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离婚?
      他说离婚?
      她摸着自己的肚子,肚子里那个四个月的小生命正在轻轻蠕动。
      “你说离婚,那孩子怎么办?”
      黄晓穹重重地把自己扔在席梦思上,翻过身去,烦躁地吐出两个字:“做掉!”
      然后,他再也没有说话。
      妮塔站在床边,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她慢慢地、慢慢地在床边和衣侧身躺下,眼泪无声地滑落。她不敢哭出声,怕婆婆听到,怕隔壁房间的人知道她有多脆弱。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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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四月的i国,干热得像一个巨大的烤箱。
      已经半年多没下雨了,明晃晃的太阳赤裸裸地照在水泥地面上,强烈的反光刺得人眼睛生疼。干燥的风裹挟着热浪和沙尘迎面扑来,灼伤了妮塔的皮肤,也灼伤了她的心。
      今天是产检的日子。
      婆婆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妮塔要去做产检,一大早就堵在门口,说自己也要去医院看病。
      “妈,您哪里不舒服?”妮塔小心翼翼地问。
      “浑身都不舒服!”婆婆翻了个白眼,“怎么,我去医院还要你批准?”
      妮塔不敢再说了。
      三个人站在小区门口,已经快一个小时了。
      早高峰的出租车生意好得离谱,每一辆呼啸而过的出租车都载着人。好不容易拦到一辆,婆婆却死活不肯上车。
      “我不跟她坐同一辆车!”婆婆指着妮塔,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到,“她那个肚子,万一在车上出了什么事,赖在我头上怎么办?”
      妮塔站在太阳下面,口干舌燥,头晕目眩。她感觉自己快要中暑了,但她不敢说一句话。
      黄晓穹难得地发了火——他已经两天没有出门挣钱了,心里本来就烦躁。
      “妈!你到底上不上车?不上车你自己走过去!”
      婆婆看儿子真生气了,这才不情不愿地上了车。
      到了医院,婆婆更加变本加厉。
      她一会儿说感冒了胸口疼,被拉去做了X光。做完之后医生说肺上没毛病,她立刻又说腰疼、腿疼、头疼、牙疼……恨不得全身上下每一块肉都疼一遍。
      妮塔独自去妇产科做完例行产检,回到门诊大厅坐着等。
      她等了两个小时。
      午饭时间过了。
      下午一点过了。
      两点过了。
      她饥肠辘辘,肚子里的宝宝也在抗议,轻轻地踢着她的肚皮。但她不敢去吃饭。
      她怕婆婆检查完出来,看到她不在,又要在医院里大吵大闹。她怕婆婆说她“一个人跑去吃独食”,回家后又要闹得鸡犬不宁。
      她已经被现实打败了,成了惊弓之鸟。
      下午三点,婆婆终于检查完了。
      检查结果:一切正常,身体健康得像一头牛。
      婆婆拿到报告单的时候,脸色比没检查之前还要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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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从医院回来,婆婆一进门就斜倚在沙发上,打开电视,边看边骂。
      “花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老娘扔进山沟里,媳妇搁在炕头上。”
      她唱一句,骂一句:“晓穹就是个有奶便是娘的不孝之子!娶了媳妇,眼里还有我这个妈吗?”
      黄晓穹耷拉着脑袋,坐在客厅的小凳子上——那已经成了他挨骂时的专座。他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妮塔在厨房里张罗饭菜。
      她的腿肿得厉害,站久了就发麻。她靠在灶台边上,一边切菜一边揉着自己的小腿。
      “宝宝,你爸爸今天没有帮妈妈说一句话。”她在心里对肚子里的孩子说,“但没关系,妈妈会保护好你的。”
      饭菜做好了。三菜一汤,都是婆婆爱吃的。
      妮塔端到客厅,请婆婆吃饭。
      婆婆斜了她一眼:“气都气饱了,还吃什么饭!”
      说完扭身回了自己房间,“砰”的一声摔上门。
      妮塔站在客厅里,端着那盘红烧肉,站了很久。
      黄晓穹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餐桌前,三口并作两口地扒完饭,抹了抹嘴:“我去舞厅了。”
      “你不等等妈?”妮塔小声问。
      “等什么等?她不吃就不吃,饿了自己会出来。”黄晓穹头也不回地走了。
      妮塔简单收拾了一下房间,也回了卧室。
      她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自从婆婆来了之后,她每天都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她害怕做错事,害怕说错话,害怕婆婆不高兴。婆婆不高兴不仅仅是闹得家里鸡犬不宁,她还会去小区里东家长西家短地到处说妮塔的坏话。
      妮塔已经听过邻居们那些窃窃私语了。
      “听说老黄家那个媳妇,对婆婆特别不好……”
      “可不是嘛,天天在外面晃,也不着家……”
      “还说是博士呢,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妮塔的心上。
      她想辩解,但她不知道怎么辩解。她总不能拉着每一个邻居,把家里的糟心事一件一件地说给她们听。
      她只能低着头,假装没听到,快步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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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妮塔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她太累了。连日的疲惫像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甚至都没来得及做梦,就被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惊醒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加速,整个人像弹簧一样绷紧。
      声音是从客厅传来的——翻箱倒柜的声音,夹杂着婆婆的大嗓门骂人声。
      “死丫头,把东西藏哪儿了……让我找到,看我不……”
      妮塔吓得一动不动。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她在等。等婆婆息怒,等家里恢复平静。
      外面渐渐安静下来。
      妮塔慢慢放松了警惕,眼皮越来越沉,又一次沉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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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凌晨5:50,闹钟响了。
      妮塔极不情愿地睁开眼睛,摸索着打开床头的台灯。昏黄的灯光刺得她眼睛疼,她揉了揉眼睛,感觉整个人像被卡车碾过一样,浑身酸痛。
      她跌跌撞撞地走向卧室门口,准备去洗手间梳洗一下,然后赶2路公交首发车上班。
      她趿拉着拖鞋,打着哈欠,半闭着眼拉开卧室的门——
      脚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妮塔一个趔趄,整个人往前扑去,她本能地伸手去抓门框,手指死死抠住门框的边缘,才勉强稳住身体,没有摔倒。
      心脏“咚咚咚”地狂跳,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低下头,借着走廊里微弱的光线,看清了绊倒她的东西——
      婆婆。
      婆婆浑身酒气地倒在妮塔的卧室门口,身边横七竖八地倒着好几个空酒瓶。那些酒瓶妮塔认识——是晓穹从酒吧带回来的白兰地、威士忌、龙舌兰,都是烈性酒。
      婆婆的脸涨成了紫红色,嘴唇发乌,眼睛紧闭,呼吸急促而粗重,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妮塔从未见过这种情景。
      她的脚都吓软了,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俯身去摇晃婆婆:“妈!妈!你怎么了?妈!”
      没有反应。
      婆婆像一滩烂泥,任凭妮塔怎么摇晃都没有反应。
      “妈!你醒醒!妈!”
      妮塔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慌。她试着把婆婆扶起来,但婆婆的身体太重了,她一个孕妇根本搬不动。
      她颤抖着掏出手机,拨了黄晓穹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黄晓穹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带着刚从舞厅出来后的疲惫。
      “晓穹!你快回来!妈她……她喝醉了,倒在咱们卧室门口,怎么都叫不醒!”
      “什么?”黄晓穹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你别动她,我马上回来!我打电话叫救护车!”
      妮塔跪在婆婆身边,一直喊,一直喊,喊到嗓子都哑了。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到楼下传来了救护车的鸣笛声。
      然后是一片混乱——急救人员冲上楼,把婆婆抬上担架,黄晓穹脸色煞白地跟在后面,妮塔被挤到了墙角。
      等一切都安静下来,妮塔才想起来:今天是上班日。
      她看了一眼手机——早上8:42。
      迟到了一个小时十二分钟。
      她赶紧拨通了馆长朱风的电话。
      “朱馆长,对不起,我今天早上——”
      “你不用解释了。”朱风的声音冷得像冰,“来我办公室。”
      电话挂断了。
      妮塔握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医院门诊大厅,浑身发抖。
      她知道,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八章至暗时刻
      1
      图书馆召开了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坐了三十多个人,鸦雀无声。每个人都低着头,眼睛盯着桌面,像一排排被霜打了的茄子。
      妮塔坐在最角落里,双手放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朱风坐在主位上,大脸盘子上的法令纹深得像两道沟,那双眯眯眼里射出两道冷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全场。
      “今天开会,只讨论一件事。”朱风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划过铁板,“妮塔上班迟到的问题。”
      她顿了顿,目光锁定在妮塔身上。
      “妮塔工作散漫懈怠,仗着自己学历高,工作中眼高手低。大事做不好,小事不愿做,拈轻怕重,挑肥拣瘦,没有全局观,还对领导的工作指手画脚……”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在妮塔身上。
      她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浑身发抖。
      “工作纪律观念淡薄,这次上班迟到就是思想滑坡、行动偏航的表现。”朱风的声音越来越高,“我个人的意见是——立即辞退她。”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三十多个教职工,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有的人低着头,有的人看着窗外,有的人假装在记笔记。每个人都是一副“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的表情。
      妮塔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她知道,没有人会替她说话。
      在这个图书馆里,朱风就是皇帝。谁敢得罪董事长太太?
      朱风满意地扫视了一圈会场,正准备宣布散会——
      “朱馆长,请等一下。”
      一个不紧不慢的男中音从容响起。
      性急的员工刚离开凳子的屁股只得重又坐下。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陶菲克·苏吉亚托——图书馆副馆长,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学者。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
      “妮塔今天上班迟到了一个小时十二分钟。”陶菲克副馆长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但她来图书馆已经四个月了,加之以前在哲学院上课,都没有出现过类似情况。”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朱风。
      “据我核实,她婆婆生病住院情况属实,她的迟到确实是事出有因。我国法律对孕妇的合法权益有明确保护。鉴于以上原因,我请馆里考虑从轻处理。”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朱风的脸慢慢变了颜色——从正常肤色变成了猪肝色,又从猪肝色变成了铁青色。
      她死死地盯着陶菲克副馆长,那双眯眯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但陶菲克副馆长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目光温和而坚定。
      沉默持续了整整十秒钟。
      “记旷工一天。”朱风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散会!”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2
      会议结束后,妮塔被叫到了副馆长办公室。
      陶菲克·苏吉亚托的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书架上摆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老人的白发上,泛出柔和的光泽。
      “坐吧,妮塔。”陶菲克副馆长指了指沙发,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妮塔坐下来,双手捧着水杯,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妮塔,你和我女儿一边大。”陶菲克副馆长在对面坐下,声音温和得像一个父亲,“却比她稳重成熟。我认为这和你的成长经历密不可分。所以,苦难是成才的学校。”
      妮塔的眼眶一热。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样温暖的话了。
      “面对困难,需要斗智斗勇。”老人继续说,“你今天做得很好,没有在会上跟朱馆长顶撞。但你也需要学会保护自己。”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递给妮塔。
      “这是我年轻时记录的——我经历过比你现在更难的时刻。但我挺过来了。你也能。”
      妮塔翻开本子,第一页写着一行字:
      “希望你在独自扛过至暗时光后,在无数次摔碎自己之后,又在废墟之上亲手重塑一个更挺拔的自己。”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千帆过尽自从容,温柔一笑已半生。”陶菲克副馆长轻轻地说。
      妮塔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转身要走,老人又叫住了她。
      “妮塔,上下报纸的时候记得戴口罩和手套。”
      妮塔愣了一下。
      “印刷报纸用的油墨含有重金属,会增加胎儿发育异常、早产等风险。”老人的语气很认真,“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要对自己和孩子负责。”
      妮塔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跨出办公室的门,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她用手背胡乱地擦着,但怎么也擦不干净。
      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还有人愿意关心她。
      还有人在乎她肚子里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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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从医院回来之后,婆婆安静了几天。
      但妮塔知道,那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然,那天下午,婆婆突然提议要陪妮塔去医院做超声波检查。
      “看看是男是女。”婆婆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妮塔心里“咯噔”一下。
      她不想去,但她不敢拒绝。
      黄晓穹倒是很高兴:“妈,您终于愿意陪妮塔去产检了,太好了。”
      一路上,婆婆都在念叨:“一定要是男孩,一定是男孩,我们老黄家的香火可不能断。”
      妮塔坐在出租车后座,一句话也不说,手放在肚子上,心里默默地对宝宝说:“不管你是男孩还是女孩,妈妈都爱你。”
      到了医院,医生拿着超声波探头在妮塔肚子上滑来滑去,屏幕上的小生命在轻轻蠕动。
      “是女孩。”医生笑着说,“很健康,发育得很好。”
      笑容在婆婆脸上凝固了。
      她盯着那个屏幕,像盯着一件让她恶心的东西。
      然后,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咣当”一声倒在地上。她转身就走,“砰”的一声摔门而出。
      诊室里一片尴尬的沉默。
      医生和护士面面相觑,黄晓穹低着头,脸涨得通红。
      妮塔躺在检查床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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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回到家,婆婆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即将来临的天空。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吹得玻璃窗发出“呜呜”的哀鸣,仿佛在为妮塔鸣不平。
      婆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言不发,只是用冷冰冰的目光盯着妮塔。那目光像两把冰刀,刺得妮塔浑身发冷。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越攥越紧,越攥越紧,几乎要窒息。
      整个房间弥漫着一种紧张和尴尬的气氛。
      黄晓穹坐在他的“专座”上,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过了好久,婆婆刺耳的声音猛然响起,像金属刮擦的声音,让妮塔的牙齿酸软不适。
      “女娃有什么用?”婆婆的声音越来越大,“女娃就是个赔钱货!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我们家的香火可怎么办啊!我们家要断后了!”
      “妈,妮塔这是第一胎。”黄晓穹小心翼翼地安慰母亲,“没准儿第二胎就是儿子。再不济,第三胎肯定是儿子。您放心。”
      妮塔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第二胎?第三胎?
      她的丈夫,在她怀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就在计划着让她生二胎、三胎?
      她是一个妻子,还是一台生育机器?
      她肚子里那个小生命,在丈夫眼里,只是一个“没有带把”的累赘?
      她感觉自己的双脚越来越沉重,像灌了铅一样。
      她忽然很想笑。
      笑自己的天真。
      笑自己当初以为,只要结了婚,就有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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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那天晚上,妮塔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月亮很圆,月光很亮,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想起了自己曾经在课堂上告诉学生的那句话:“环境塑造性格,性格改变命运。”
      现在想来,这句话多么讽刺。
      她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她坚信“知识改变命运”。她拼命读书,从本科读到博士,发表了十几篇论文,写了三十多本笔记。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就一定能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可是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以为对工作任劳任怨、对同事竭诚相待,就会一帆风顺。可是她被发配到了图书馆。
      她以为对丈夫温柔体贴、对婆婆委曲求全,就会家庭和睦。可是她被骂成扫帚星,被逼着生儿子。
      她错了。
      她全都错了。
      她以为善良能换来善良,可这个世界偏偏喜欢挑软柿子捏。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宝宝在轻轻地踢她。
      “宝宝,妈妈是不是太软弱了?”她轻轻地问,“妈妈是不是应该反抗?”
      宝宝又踢了一下,像是在回答她。
      妮塔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陶菲克副馆长说的那句话:“在无数次摔碎自己之后,又在废墟之上亲手重塑一个更挺拔的自己。”
      “好。”她在心里说,“那就重塑吧。”
      “为了你,宝宝。”
      “妈妈不能再软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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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绝地求生
      1
      图书馆最近发生了一件大事。
      馆长朱风以“节省空间、可持续发展”为由,将近一万册图书装进了蓝色的垃圾袋,运往格廊的处理厂进行纸浆回收。
      这一举动引发了轩然大波。
      学生们愤怒了。他们在图书馆门口拉起了横幅:“彼之敝屣,吾之珍宝!”有的学生甚至把书从图书馆里“救”出来,在操场上摆成一个大大的“NO”。
      教师们联名上书校董事会,要求追究朱风的责任。
      媒体闻风而动,记者们扛着摄像机堵在图书馆门口,长枪短炮对准了朱风的大脸盘子。
      朱风慌了。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不过是处理了一批“没用的旧书”,竟然会惹出这么大的祸。
      她连夜召开紧急会议,组织了一支“突击队”,要尽快突击编目一批“新”书,以弥补馆藏量的缺口。
      妮塔被抽调进了“突击队”。
      怀孕中后期的她,小腿肿得像两根萝卜,医生叮嘱她“有机会就平躺一下,或者抬高双脚让血液回流”。
      但朱风不管这些。
      她不知道从哪里弄回了一批劣质图书——印刷质量差,错别字连篇,内容肤浅,而且大部分是盗版。
      她把“突击队”十二个人分成两组,每天工作十五个小时:早上7:30到下午3:30一班,下午3:30到晚上10:30一班。
      妮塔被分到了晚班。
      这意味着她每天晚上十点半下班,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第二天午饭后又要赶公交去上班。
      她的小腿肿得更厉害了,用手一按就是一个坑。腰背酸痛得直不起来,食欲越来越差,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知道,这些对胎儿不好。
      但她不敢请假。
      晓穹的收入不稳定,他那点薪水都不够他自己潇洒的。现在家里有婆婆、即将出生的女儿,还有她自己,三张嘴等着她的工资。
      她不能丢掉这份工作。
      她咬着牙,一天一天地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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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朱风为了加快编目进度,搞了一个“劳动竞赛”。
      她让人拿来一块小黑板,让心腹每天统计每个人的编目册数,公示在小黑板上,还在全馆通报。
      “第一名,张某某,三百二十册!”
      “第二名,李某某,三百零五册!”
      “最后一名,妮塔,一百九十八册!”
      妮塔的名字后面,被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她的脸“唰”地红了。
      她从小就好强,从来不愿意落后于人。在孤儿院的时候,她是班上学习最好的那个;在大学的时候,她是成绩最优的那个;读博士的时候,她是论文发表最多的那个。
      她从来没有“吆鸭子”过。
      可现在,她怀孕七个月,每天只能睡四个小时,坐七个小时,她的身体已经不允许她跟别人拼速度了。
      但她还是拼命地编,拼命地赶。
      她把午休的时间都用上了,中午只吃一个面包,边吃边干活。
      她的手指磨出了茧子,眼睛看东西越来越模糊,腰疼得直不起来,双脚肿得连鞋子都穿不进去。
      “妮塔,你休息一下吧。”旁边一个同事看不下去,小声劝她。
      妮塔摇摇头,继续编目。
      她不能被淘汰。
      她不能丢掉这份工作。
      她还有孩子要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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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随着工作的深入,那些粗制滥造的图书越来越多。
      妮塔翻着那些书,眉头越皱越紧。
      错别字多得像天上的星星,有的页码是空白的,有的书连封面都印歪了。更离谱的是,有一本《西方哲学史》,把康德写成了德国人——这没错,但后面加了一句“康德是希特勒的远房亲戚”。
      这是什么狗屁?
      妮塔感觉自己的专业受到了侮辱。
      她是一个哲学博士。她读了十年的哲学,写了三十多本笔记,发表了十几篇论文。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垃圾进入图书馆,毒害学生。
      知识分子的使命感和责任感在她心里“作祟”了。
      她去找了朱风。
      “朱馆长,高校图书馆应该品类丰富,既有教师教学、科研参考书,也有学生学习辅导、课外阅读用书。”妮塔站在朱风面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而有礼,“但我们最近采购的这些图书,质量实在太差了。错别字多,内容不严谨,有的甚至涉嫌违法。我觉得我们应该——”
      “关你什么事?”
      朱风抬起头,那双眯眯眼里射出两道寒光。
      “你是负责编目的,不是负责采购的。我看你还是活儿太少,闲的。”
      妮塔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出去!”朱风一拍桌子,“再啰嗦,你就给我滚蛋!”
      妮塔转身走了出去。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这些话,日后会成为她大半生苦难的根源。
      朱风已经把她的名字,写在了黑名单的最上面。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4
      那天晚上,妮塔坐在出租车上。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像她逝去的那些日子。
      她摸着肚子,宝宝在踢她。
      “宝宝,妈妈今天做了一件很蠢的事。”她轻轻地说,“妈妈去跟一个很可怕的人说了实话。”
      她苦笑了一下。
      “但妈妈不后悔。”
      “因为妈妈是一个学者。学者不能说假话,不能看着假的东西害人。”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宝宝,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坏人。他们想让你闭嘴,想让你下跪,想让你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但你不能跪。”
      “你可以穷,可以苦,可以被发配到最偏僻的角落,但你不能跪。”
      “因为你是妮塔的孩子。”
      “你是那个从垃圾桶里活下来的女人的孩子。”
      出租车到小区门口了。
      妮塔扶着车门的把手下车。
      夜风凉爽宜人,她理了理衣服,走向那个所谓的“家”。
      她知道,明天还有很多苦要吃。
      但她不怕了。
      因为她心里有了一团火。
      那团火,会一直烧下去。
      烧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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