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劫难升级 在妮塔的哲 ...
-
妮塔蹲在破旧的长途汽车站牌下,风像刀子一样割着她的脸。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行李箱的拉杆已经被她攥得发烫。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黄晓穹没有追来。
甚至连一条敷衍的微信都没有。
“也好。”妮塔把眼泪擦干,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那条碎花裙是她花二十五万盾买的,领口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像她此刻的人生。
她告诉自己:没关系。她还有工作,还有学生,还有那个她拼了命才站稳脚跟的讲台。
只要回到学校,一切就还有希望。
可她不知道,学校那边,一张更大的网已经张开了。
1
妮塔回到学校那天是正月初七,寒假还没结束,校园里空空荡荡。
她没有回黄晓穹那里——那个所谓的“家”已经不再属于她了。她暂时在家附近租了一间单间,每天在出租房备课,等待新学期开学。
她以为日子会这样慢慢好起来。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的这十几天里,哲学院已经变天了。
事情的起因,是那个终身教授的名额。
布迪·威查亚教授——妮塔的恩师,那个在她最迷茫的时候给了她三条建议、让她一路走到博士论文全票通过的老头——是这次终身教授评选的头号人选。
而他的竞争对手,是哲学院院长傅超同。
傅超同这个人,说起来就很有意思。他专业水平一般,说“一般”都是客气了,准确地说,是拙劣。他教的那门《西方哲学基础》,学生上完第一堂课就在网上匿名评价:“傅老师讲课像在念百度百科,还是复制粘贴没排版的那种。”更有学生直接在课堂上公然怼他:“老师,您说康德是英国人?您确定您教的不是体育哲学?”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偏偏当上了哲学院院长。
他怎么当上的?靠的就是一张嘴。在领导面前,他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白的说成彩虹色的。每次开会,他都能用四十分钟的华丽辞藻说出一句核心意思:“我干得很好,请大家继续支持。”而在下属面前,他永远板着一张脸,说话的语气像在念圣旨,动辄就是“这是组织的决定”“你要提高政治站位”。
学校里认识他的人,当面叫他“傅院长”,背地里叫他“同三级”或“同叫兽”。前者是因为他靠着各种门路给自己搞了个三级教授的头衔,后者嘛,原因不言自明。
这次终身教授的评选,傅超同志在必得。
他的逻辑很简单:布迪·威查亚是他最大的威胁。只要搞掉这个印尼老头,终身教授就是他傅超同的囊中之物。
怎么搞?
他盯上了布迪最得意的学生——妮塔。
2
正月初十,妮塔接到一个电话。
“妮塔吗?你现在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一把生了锈的铡刀,钝而沉。妮塔认得这个声音——傅超同。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傅院长,我……我还在备课,有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吗?”
“我叫你来,你就来。”
电话挂了。
妮塔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微微发凉。她想起上一次傅超同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是在三年前——那次她被莫名其妙地安排去给一个跟她专业完全无关的课程做助教,整整一个学期,她每天凌晨两点才能睡。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把头发扎起来——虽然那半边被剪短的头发还是像鸡毛一样翘着,她只能用发卡别住,看上去像个刚从理发店事故现场逃出来的受害者。
她破天荒地打了一辆车,四十五分钟后,站在了傅超同的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飘出香烟的味道。
妮塔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看到的是一幅她见过很多次的画面:傅超同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身后是一面墙的奖杯和证书——知情人都知道,那些东西百分之八十都是他花钱买的。他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从指间升起来,在他那张保养得宜的圆脸上方形成一片灰白色的雾霾。
“坐。”傅超同用下巴指了指沙发。
妮塔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像一个听话的小学生。
傅超同没有急着说话。他先抽了半支烟,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在手里扬了扬。
“妮塔,我最近接到好几起对布迪·威查亚教授的举报。”
妮塔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学术不端。”傅超同把那四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嚼一块骨头,“有人反映布迪教授早年发表的几篇论文存在数据造假和剽窃问题。你知道的,学术不端是学术界的大忌,它就像一颗毒瘤,会侵蚀整个学术环境的健康。”
他顿了顿,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妮塔。
“你是布迪教授的学生,也是他最亲近的人。我找你来,是希望你能站出来,向学术委员会如实反映情况。”
妮塔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傅超同等了几秒,见她没有反应,又点了一支烟,猛吸了两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像两条灰蛇在空中扭动。
“妮塔,你要站稳立场啊。”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不能因为他是你的导师就徇情枉法。你要大胆地站出来,揭发他那些让学校蒙羞的行为。”
沉默。
办公室里只剩下烟雾在游荡。
傅超同把肥硕的身体往转椅上一靠,椅背发出吱呀的声响。他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正脸面对妮塔,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像是换了一个人。
“妮塔啊,你也知道,西方哲学教研室主任瓦希德快退休了。这个位置,我有意举荐你。你想想看,一个教研室主任,在学校的地位、待遇,跟你现在的讲师可不是一个量级的。”
他笑了,笑容很温和,像一个慈祥的长辈。
“当然,这一切都取决于你的态度。”
妮塔终于抬起头,看着傅超同那张笑得恰到好处的脸。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同三级,又开始玩胡萝卜加大棒的游戏了。我是学哲学的,你不要骗我。”
但她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微微一笑,说:“傅院长,这件事我需要时间考虑。”
傅超同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好,你好好考虑。但不要考虑太久。”
妮塔站起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她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像某种古老的心跳。
她知道,傅超同这是在逼她。
逼她出卖自己的恩师。
逼她成为一个造谣者。
逼她用自己的良心去换一个教研室主任的位置。
她想起十三年前,布迪教授坐在办公桌后面,摘下眼镜慢慢擦着镜片,对她说:“觉得难,是因为你正在往上走。”
那个老头,给了她第二次生命。
她怎么可能背叛他?
她宁可死。
3
妮塔选择了沉默。
她没有答应傅超同,也没有拒绝。她只是把这件事压在心底,像压一块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但她咬着牙扛着。
新学期开始了。
布迪教授顺利受聘终身教授,老头开心得像中了彩票,连着好几天在办公室里哼印尼民歌。他不知道背后发生过什么,更不知道自己的得意门生曾经被逼着在良心和利益之间做选择。
妮塔看着恩师的笑脸,心里的那块石头压得更深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傅超同并没有放过她。
终身教授的名额被布迪拿走之后,傅超同把所有的恨意都转移到了妮塔身上。在他看来,如果不是妮塔“不识抬举”,不肯站出来做伪证,布迪根本不可能赢。
他要把这口气撒在妮塔身上。
而他的工具,是一个叫罗玉的人。
罗玉是傅超同的助教,也是他在哲学院安插的一颗棋子。此人最大的本事不是做学问,而是——告状。他能把一句“今天天气不错”解读成“某领导不作为导致气候异常”,然后写成三千字的汇报材料递上去。她有一双专门盯着别人缺点的眼睛,和一张专门把小事放大一百倍的嘴。
傅超同找到罗玉,交代了一番。
罗玉听完,眼睛亮了。
“傅院长,您放心,这件事交给我。”
4
2011年9月8日,星期四下午,哲学院例行的教研活动。
妮塔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感觉气氛有些不对。
以前这种教研活动,大家来了都是该聊天聊天,该喝茶喝茶,气氛松弛得像午后的猫。可今天,所有人都正襟危坐,表情严肃,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像是在等一场好戏。
妮塔没有多想,找了个角落坐下。
会议的议题是课题申报研讨。前面几位老师发言,内容平淡无奇,大家反应也平淡无奇。轮到妮塔的时候,她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按照事先准备好的内容开始说:
“我建议认真研究宗教教义,借鉴宗教学的研究成果,将宗教教义的经验性成果转化为系统化、理论化的哲学思想,更好地发挥宗教的社会文化功能。毕竟,学科的合流几乎是目前最大的趋势了。我的发言结束,谢谢大家。”
这段话,说白了就是一句正确的废话。没有任何新意,没有任何攻击性,温和得像一杯白开水。
妮塔说完,准备坐下。
就在这时,罗玉站了起来。
“我来说几句。”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提前磨好的刀,闪着冷光。
“妮塔老师的发言,听起来很有道理,但仔细想想,问题很大。”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罗玉继续说:“实证哲学把哲学科学化、精确化,并力图将哲学溶解于科学之中,这才有心理学从哲学中分离出来。按照妮塔老师的观点,宗教教义的经验性成果要转化为哲学思想,那宗教还有存在的必要吗?宗教学专业的老师是不是只能另谋生路了?”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声音提高了半度。
“还有,如果把宗教学研究的对象纳入哲学的研究范畴,那哲学就真成了别人说的——‘哲学什么都可以插一嘴,但好像总是不给你好脸色看的那种人’。”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
不是那种稀稀拉拉的客气掌声,而是此起彼伏、热烈而整齐的掌声,像是一场事先排练过的演出。
妮塔愣住了。
她看了看周围的同事,那些她以为关系还不错的面孔,此刻都在鼓掌。有的人甚至一边鼓掌一边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幸灾乐祸?落井下石?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以前的教研活动,从来没有人对别人的发言进行点评,更不会有人鼓掌。
今天的掌声,是冲着她来的。
她慢慢地坐回椅子上,双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浑身发抖。
但她没有哭。
她告诉自己:不能在这里哭。哭了,就输了。
5
噩梦没有结束,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二十天里,妮塔发现自己在学院里的处境发生了微妙而可怕的变化。
她去食堂打饭,以前会跟她坐在一起吃饭的同事,现在看到她走过来,会突然站起来说“我吃好了”,然后端着餐盘走开。她在走廊里跟人打招呼,对方会笑一下,但那笑容像贴在墙上的海报,薄而虚假,然后迅速移开视线。
她像变成了一个透明人。
不,比透明人更糟——她像一个瘟神,人人避之不及。
她知道是怎么回事。
罗玉那天在教研活动上的发言,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池塘,涟漪在扩散。那些涟漪,是流言,是暗示,是被精心包装过的中伤。
有人说她“企图取消宗教学专业”,有人说她“狂妄自大想搞学科霸权”,更有人说她“仗着布迪教授的势在院里横着走”。
每一条都是假的。
但每一条都有人信。
因为人们总是愿意相信那些让生活更有戏剧性的谎言,而不是平淡无奇的事实。
妮塔没有辩解。她不知道该怎么辩解。你告诉别人“我没有说过那些话”,别人会问“那你说了什么”,你说“我说的是学科的合流”,别人就会笑——你看,你自己都承认了。
这就是流言的可怕之处:它不需要逻辑,只需要情绪。
而情绪的闸门一旦打开,就不是她能关上的了。
6
2011年9月26日。
妮塔永远记得这一天。
下午两点,她刚上完一、二节课,正准备去洗手间,然后赶到第三教学楼去上另一门哲学通识课。她的教案上还贴着便签纸,写着今天要讲的三个重点。
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赵艳(院办行政秘书)。
“妮塔吗?你立刻马上到院办来一趟!”
赵艳的声音又尖又急,像一根针扎进妮塔的耳朵。
“我还有三、四节课呢,下课再来行吗?”
“你不用上课了。”赵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罗玉老师已经接替你的工作了。你马上来院办就可以了,我这只是传达傅院长的指示。”
啪嗒。
电话挂了。
妮塔握着手机,站在教学楼的走廊里,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那不是自己——那是一个她不认识的、正在被什么东西吞噬的女人。
罗玉已经接替你的工作了。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像一个坏掉的唱片。
她深吸一口气,把教案塞进包里,朝院办走去。
她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但她不知道,这场暴风雨会有多猛烈。
7
哲学院院办,狭小的办公室里乌泱泱坐了一堆人。
妮塔推门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打在她身上。
她认出了每一张脸:傅超同院长、库辛副院长、西哲教研室主任瓦希德、行政办公室主任徐华、行政秘书赵艳,以及学校人事处的人事科长付鹏。
满满当当一屋子人,像是在开一场关于她的审判大会。
她进来之前,这些人正在抵掌而谈,笑声隐约从门缝里传出来。可当她推门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像被一把剪刀齐刷刷剪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每个人都正襟危坐,表情严肃,如临大敌。
妮塔站在门口,感觉自己是走进了一间审讯室。
“妮塔来了,坐吧。”傅超同的声音从宽大的办公桌后面传来,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妮塔在门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后背挺得笔直。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无论是什么,她都不能在这里倒下。
傅超同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
“妮塔啊,今天叫你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跟你沟通。”他的语气很温和,温和得不像他,“学科专业调整是高校事业发展的重大决策和部署。你也知道,哲学专业近年招生难,就业更难。西哲专业马上面临停招甚至撤销。”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妮塔,目光里带着一种精心计算过的遗憾。
“你教学科研水平一般,工作量长期不足,和同事不和还自以为是。出于对年轻教师的关心和爱护,经过院领导认真审慎的讨论,最终决定让你转岗到非教学岗位。”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校内转岗申请表,你签一下字,然后跟付科长去图书馆报到。”
妮塔看着那张纸,上面的字像蚂蚁一样在眼前爬。
图书馆。
非教学岗位。
她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变得很空,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间。然后,一个又一个念头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淹没了那片空白。
她想起来了。
想起教研活动上罗玉那番精心准备的发言和那些整齐划一的掌声。
想起同事们避之不及的眼神。
想起傅超同的胡萝卜和大棒。
想起自己没有答应做伪证的那个下午。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
这不是什么学科专业调整。
这是报复。
傅超同没有拿到终身教授,所以他要毁掉布迪教授最得意的学生。
而她,妮塔,就是那个被选中的祭品。
她抬起头,看着傅超同那张温和而虚伪的脸,忽然觉得很想笑。
她想说:傅院长,你让我转岗,是因为我没有帮你诬陷我的导师,对吧?
她想说:你说我教学科研水平一般,可我连续三年学生评教都是优秀,我发表的论文比你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
她想说:你说我和同事不和,可那些“不和”的同事,有几个是被你授意罗玉挑拨的?
她还想说:傅超同,你的三级教授是怎么来的,你心里没数吗?你发的那些论文,有几篇是你自己写的?
但这些话,她一句都没有说出口。
不是因为她不敢。
而是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有用。
这个办公室里坐着的所有人,都是傅超同的人。库辛副院长是傅超同的酒肉朋友,瓦希德是傅超同的大学同学,徐华和赵艳是靠傅超同的关系才进院办的。至于人事处的付鹏——谁知道傅超同给了他什么好处?
她是一个人,面对一堵墙。
不,不是一个人。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布迪教授,您教过我,沉默有时候比呐喊更有力量。
她没有签字。
她站起来,平静地说:“傅院长,我需要时间考虑。”
傅超同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她会这样回应。他以为她会哭,会闹,会求饶——他见过的那些被“调整”的老师,十个有九个是这样的。
但妮塔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头发被发卡别得乱七八糟,白衬衫上还有粉笔灰,但她站得很直。
傅超同皱了皱眉,挥了挥手:“好,你考虑。但不要考虑太久。付科长,你先回去,等她签了字我再找你。”
妮塔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她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她在丈量这个她从本科开始待了十三年的地方,丈量那些她曾经以为会待一辈子的走廊和楼梯。
她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离开孤儿院的早晨。
院长妈妈对她说:“孩子,你只管往前走。”
她一直在往前走。
从孤儿院走到大学,从大学走到博士,从博士走到讲台。
她以为她终于走到了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
可命运告诉她:不,你还不够惨。
8
三天后,妮塔签了那张转岗申请表。
不是因为她想签,而是因为她别无选择。
傅超同给她下了最后通牒:要么签字转岗,要么主动辞职。而辞职意味着失去一切——工资、住房、社保,以及她在这个城市立足的根本。
她没有娘家可以回,没有父母可以依靠,没有一个能给她兜底的人。
她能靠的,只有她自己。
而她自己,此刻正怀着一个孩子。
是的,孩子。
就在转岗通知下来的同一天早上,妮塔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天她连续吐了三次,吐到胃里翻江倒海,吐到眼泪直流。她以为是压力太大导致的胃病,去医院一查,医生拿着化验单笑着说:“恭喜你,你怀孕了,已经六周了。”
妮塔坐在诊室里,手里攥着那张化验单,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她怀孕了。
她的肚子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生长。
那个生命,有一半的血脉来自黄晓穹——那个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坐在门槛上玩手机、头都没抬一下的男人。
但另一半的血脉,来自她自己。
来自那个被遗弃在垃圾桶里却没有死掉的婴儿。
来自那个在孤儿院里对着《古兰经》学会原谅的小女孩。
来自那个被剪成阴阳头、独自拖着行李箱走在泥路上的女人。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轻轻地、轻轻地说:
“宝宝,妈妈会保护好你的。”
她签了字。
不是因为屈服,而是因为——她有了一个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9
图书馆。
妮塔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那栋灰扑扑的六层建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以前经常来这里。读书的时候,她在这栋楼里度过了无数个日夜,书架之间的过道比她的宿舍还熟悉。那时候她是一个读者,一名学生,一个被知识滋养的人。
现在,她是这里的员工。
一个被发配边疆的员工。
图书馆馆长叫朱风,是学校董事长的太太。
关于这个女人,学校里流传着各种传说。最著名的传说是:有一次一个年轻老师不知道她的身份,在电梯里跟她抱怨了一句“学校这破图书馆连最新的学术期刊都没有”,第二天就被调到了后勤处扫厕所。
没人知道这个传说是真是假,但所有人都知道——朱风这个人,惹不起。
她的皮肤黢黑,走起路来像一只笨重的企鹅,一摇一摆的,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这片地盘是我的”的霸蛮。她总是绷着一张脸,那脸上的肉往下坠,法令纹深得像两道沟。最让人受不了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眯眯小眼睛像监狱的探照灯一样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到的每一个人,看得人心里发毛,浑身难受,条件反射得想去洗手间。
教职工们见到她,都毕恭毕敬地喊一声“朱馆长”。背地里,他们叫她“夜叉”或“疯猪”或“猪倌儿”。
妮塔跟着人事处的付鹏走进朱风的办公室时,朱风正在看一份文件。
她看到妮塔进来,立刻挺直了后背,那双眯眯眼像猫头鹰发现猎物一样精准地锁定了妮塔。她的嘴角往下撇着,法令纹更深了,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让人想后退三步的气场。
付鹏介绍完来意,办公室里陷入了死寂。
寂静得只能听见三个人的呼吸声。
妮塔站在那里,感觉时间像是被冻住了。一秒钟被拉长成了一分钟,一分钟被拉长成了一小时。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也许只有十秒钟——一个尖利的声音乍然响起,像一把锥子扎进她的耳膜。
“我们知道你。”
朱风开口了,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划过铁板。
“你在哲学院乃至整个学校都声名狼藉。图书馆不想要你,是我考虑到你不幸的身世,力排众议,给你这次宝贵的机会。”
她顿了顿,那双眯眯眼里射出两道冷光。
“希望你珍惜。如果你再不改过自新,就没有下次了。你也没有未来了。”
没有未来了。
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钉进了妮塔的胸口。
但她没有低头。
她看着朱风那张大脸饼,平静地说:“朱馆长,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我会好好工作的。”
朱风显然没有预料到她会这样回应。她愣了一下,随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现在去流通部找熊国秀,她具体安排你的工作。”
妮塔转身离开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冷哼。
她没有回头。
10
流通部。
熊国秀部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身材矮胖,脸上的肉把五官挤成了一团,像一颗蒸得过熟的馒头。她最大的本事不是做学问,也不是管理——她最大的本事,是让人觉得自己很重要。
她拿出一本小册子,神气十足地在手中扬了扬,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
“新……新报刊……归类上……上架,旧……旧报按……按月装……装订存……存档;保……保持阅……阅览室清……清洁,定期……期消杀,检查……查桌椅等……等设施并……并及时报……修。”
她念得磕磕巴巴,像是在读一门外语。但她念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仿佛她不是在读一份工作职责,而是在宣读宪法。
念完之后,她长舒了一口气,像完成了一件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
“总之,”她把小册子合上,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你工作上要克克业业(她把兢兢业业错读成了克克业业),不懂的地方要来请示我,不能擅自做主。”
妮塔站在她面前,手心全是汗,是替熊部长捏了一把冷汗。
她想吐。
不是因为怀孕,而是因为——她一个哲学博士,用了十年时间从本科读到博士,发表了十几篇论文,写了三十多本笔记,最后被发配到图书馆来,听一个把“兢兢业业”读成“克克业业”的人给她分配工作。
“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啊。”她在心里苦笑,“看来我这个哲学博士得从识字开始重新学习,重新做人,重新认识世界。”
她看了一眼熊国秀那张神气活现的脸,在心里默默地把她的姓氏改了一个字。
胸部。
“只是胸部这文化水不平啊,我都快被她整焦虑了。”
她当然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微笑着点头:“好的,熊部长,我明白了。”
熊国秀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对了,你的上班时间是早上七点半到晚上十点半,中午没有午休,干一天休一天。有问题吗?”
妮塔的微笑僵在了脸上。
早上七点半到晚上十点半。
十五个小时。
她怀孕了。
她肚子里有一个六周大的胎儿,正在努力地生长,而她要每天工作十五个小时,没有午休,晚上十点半才能下班。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怀孕了,能不能调整一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了朱风那双探照灯一样的眼睛,想起了那句“没有未来了”。
她不敢。
“没问题。”她说。
11
图书馆的工作比妮塔想象的更加煎熬。
学校座落在郊区,只有一趟公交车通往市里,早上六点二十发车,晚上八点二十收车。妮塔上班的那一天,必须赶上早上六点二十的首班车,才能在七点半之前到岗。而晚上十点半下班后,公交车已经收车了,她只能打出租车回家。
一个月下来,她的工资有一大半都花在了出租车上。
而最近,学校门口的路在进行翻修,出租车进不来,她每天要步行二十分钟到路口才能打到车。晚上十点半的郊区,路灯昏暗,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她一个人挺着还没显怀的肚子,走在坑坑洼洼的路上,耳边是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她在心里默默地念着,念着念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但她很快擦掉了。
因为哭没有用。
哭不能让她少走二十分钟的路,不能让公交车多开两个小时,不能让朱风变成一个正常人。
哭只能让她的眼睛肿起来,让熊国秀问她“你是不是晚上去蹦迪了”。
所以她不再哭了。
她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工作上。她学会了用最快速度给报刊归类上架,学会了用最省力的方式打扫阅览室,学会了在熊国秀磕磕巴巴地给她布置任务时,面带微笑地点头。
她甚至开始自学图书馆学。
每天下班后,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黄晓穹在那次妮塔离家出走一个月后,来出租屋把妮塔接回家——她打开台灯,翻开从图书馆借来的专业书籍,一页一页地读,一条一条地记。
她想,既然命运把她扔到了这里,那她就要在这里生根。
不是因为她认命。
而是因为她相信,知识是唯一不会背叛她的东西。
12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妮塔的肚子一天一天地大了起来,但她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她怀孕了。她把孕妇裤穿在宽松的工装裤里面,用宽大的工作服遮住微微隆起的小腹。她尽量不在上班时间呕吐,实在忍不住了,就跑到厕所里,把水龙头开到最大,用哗哗的水声盖住自己干呕的声音。
但她瞒不住自己的身体。
嗜睡、乏力、恶心、胃胀、胸闷——所有的早孕症状像商量好了似的,一起涌了上来。她每天凌晨才能入睡,早上五点就要起床赶公交车,睡眠严重不足。她的脸色越来越差,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
她开始担心。
不是担心自己,而是担心肚子里的孩子。
医生说过,怀孕期间要按时休息,不能熬夜,不能过度劳累。可她现在的作息和工作强度,简直是在挑战胎儿的极限。
她必须要做点什么。
13
那天早上,妮塔在厕所里吐了十分钟,吐到浑身发抖,吐到眼前发黑。她扶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蜡黄,眼眶凹陷,头发枯槁,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她摸着自己的肚子,轻声说:“宝宝,对不起,妈妈让你受苦了。但妈妈会想办法的。”
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求朱风。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孩子。
她换了那件最干净的白衬衫,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那半边被剪短的头发已经长出了一点,但还是翘着,像一只倔强的麻雀。她在镜子前练习了三遍要说的话,然后深吸一口气,朝朱风的办公室走去。
朱风的门虚掩着。
妮塔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朱风正坐在老板椅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她看到妮塔,那双眯眯眼立刻亮了起来——那种亮,不是善意,而是一只猫看到一只落单的老鼠时的那种亮。
“朱馆长好。”妮塔的声音有些发抖,她的双手不由自主地绞在一起,两只手莫名其妙地在用力。
朱风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探照灯一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妮塔感觉那目光像两把刀,刺得她整个人都在缩小。她想起了鲁迅《药》里的那句话:“一个浑身黑色的人,站在老栓面前,眼光正像两把刀,刺得老栓缩小了一半。”
“你有什么事?”朱风冷冷地问。
妮塔打了个冷战。她嗫嚅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朱馆长,我怀孕了。”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但她的眼睛没有躲避朱风的目光。
“我吐得很厉害,睡眠也不好,医生说要按时休息,不能熬夜。我想请领导给我调整一下工作,什么工作都行,只要不上夜班。”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朱风笑了。
那笑声又尖又细,像指甲划过铁板,刺得妮塔浑身起鸡皮疙瘩。
“哪有怀孕舒服的女人?”朱风翻了翻白眼,嘴角撇出一个嘲讽的弧度,“想舒服就别生,或者请假回家歇着。现在只有机房还差人,你是计算机专业出身吗?你不是。我们可不养闲人。”
妮塔的心沉了下去。
但她没有放弃。
她想起了程春蓉——采编部的同事,上个月刚怀孕,就被调到了目录室,只上白班,工作轻松得像在度假。
“朱馆长,”妮塔的声音大了一些,“程春蓉老师也怀孕了,她从采编部调到了目录室,还都是白班。我能到采编部去做她以前干的工作吗?”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扔进了汽油桶。
朱风的脸瞬间气成了猪肝色。
她眉毛倒竖,眉头紧锁成了一个“川”字,那双眯眯眼里突然燃起了两团火。从来没有人敢跟她这么说话——她是董事长太太,这个学校里的任何一个人,见到她都像老鼠见到猫。可今天,这个被发配到图书馆的、声名狼藉的女人,竟然敢跟她提条件?
竟然敢拿别人来跟她比?
竟然敢质疑她的权威?
朱风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那短而肥的手指像一根铁杵,直直地指向大门,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臂绷得紧紧的,仿佛下一秒钟就要把那扇门戳出一个洞。
“你不叫程春蓉!”她的声音炸响在办公室里,震得窗户嗡嗡作响,“这儿轮不到你说话!工作也不由你安排!你要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别没羞没臊的!你对工作安排不满意,就滚蛋!”
滚蛋。
两个字,像两记耳光,扇在妮塔的脸上。
妮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在发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她拼命地忍住了。
她没有哭。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哭。哭了就输了。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地说:“朱馆长,我知道了。谢谢您。”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身后没有人在看她。
14
那天晚上,妮塔一个人坐在床上,把台灯调到最暗,双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轻轻地说:
“宝宝,今天妈妈做了一件很勇敢的事。”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和肚子里的那个小生命能听到。
“妈妈跟一个很可怕的人说了‘不’。虽然最后没有成功,但妈妈说出来了。妈妈没有当缩头乌龟。”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手背上。
“宝宝,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像傅超同、朱风这样的人。他们有权有势,他们想让你下跪,想让你闭嘴,想让你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但你不能跪。”
“你可以穷,可以苦,可以被发配到最偏僻的角落,但你不能跪。”
“因为你是妮塔的孩子。”
“你是那个从垃圾桶里活下来的女人的孩子。”
她哭了很久,哭到最后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然后她擦干脸,打开台灯,翻开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图书馆学概论》,继续看书。
窗外,夜风呼啸。
窗内,一盏孤灯,一个孕妇,一本书。
她不知道的是,命运的挑战,正在不远处等着她。
而那个挑战,将以一种她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