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噩梦开始的地方 文化的差异 ...
-
妮塔常说,黄晓穹是她时常做的一个梦。
在梦里,狂风大作的漆黑海面上,海浪汹涌澎湃,它们翻滚着,奔腾着,向妮塔驾驶的小船迎面扑来。妮塔的小船似秋风中的落叶,在半空中打着旋儿,随时都有可能被巨浪吞没。她死死把住舵轮,让小船乘风破浪,劈开滔天浊浪倔强前行。
她不知道那个梦意味着什么。直到很久以后她才明白,那个梦就是她婚姻的预言——她一个人在狂风巨浪里挣扎,而那个她以为会和她并肩作战的人,其实是风浪本身。
领结婚证那天,黄晓穹没有出现。
他说他临时接了一个演出,走不开,让妮塔一个人去民政局等他。妮塔在民政局门口从早上八点等到下午五点,看着一对又一对新人手挽手走进去,再手挽手笑着走出来。工作人员下班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问:“你还在等?”
妮塔笑着说:“等。”
那天黄晓穹没有来。他第二天早上才打电话过来,说他昨晚演出结束后和朋友们喝了点酒,喝多了,手机没电了。
“对不起啊宝贝,我错了,下次一定不会了。”
妮塔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没关系。”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没关系”这三个字成了她对黄晓穹说得最多的话。
婚后的第一个春节,黄晓穹说要带她回老家过年。妮塔有些紧张,她从来没有去过农村,更不知道该怎么和公婆相处。她买了很多礼物,给公婆的、给小姑子的,大包小包装了两个行李箱。
黄晓穹看了看那些礼物,皱了皱眉:“买这么多干什么?浪费钱。”
妮塔说:“第一次见长辈,总不能空手去。”
黄晓穹没再说什么。
他们坐了很久的长途汽车,又转了一趟中巴,最后在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下了车。妮塔拖着行李箱,跟着黄晓穹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终于看到了他父母家的房子。
那一刻,妮塔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那栋房子简陋破旧得超出了她的想象。墙壁是用黄泥和竹篾搭建而成的,很多地方的泥皮已经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竹篾。屋顶盖着破旧的茅草,有些地方甚至能透过缝隙看到天空。整栋房子歪歪斜斜地立在一片青砖黛瓦之间,像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蹲在华服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刺眼。
妮塔愣住了。
她想起婚前黄晓穹总是不无骄傲地夸赞自己的父母:“他们很勤劳,也很善良。每到新年,我们家小孩都能吃上腊肉、糖果等好吃的,还能穿上新衣服,而很多其他家庭的小孩却不能够。”
可眼前这栋房子,怎么也和“勤劳”“善良”联系不起来。她虽然不是农村人,但她知道,在这个地方,几乎家家都是好几个小孩,可别人家怎么都是砖瓦房?
“到了。”黄晓穹推开了那扇用木板钉成的门,回头看了妮塔一眼,“进来吧。”
妮塔拖着行李箱走了进去。院子里堆满了杂物,几只鸡在地上刨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味——有猪粪的味道,有霉味,还有一股酸腐的泔水味。
黄晓穹的父母迎了出来。公公是个瘦小的男人,脸上堆着笑,但那双小眼睛却一直在打量妮塔,从上到下,像在估量一件货物。婆婆又高又瘦,像一根竹竿,脸色蜡黄,嘴唇很薄,一看就是个不好相处的人。
“这就是妮塔吧?”婆婆的声音尖而细,“长得还行,就是太瘦了,不知道能不能生儿子。”
妮塔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黄晓穹揽住她的肩膀,笑嘻嘻地说:“妈,你放心吧,肯定能生。”
那天晚上,妮塔真正见识了什么叫“农村生活”。
晚饭是一锅炖菜,用那口黑得发亮的铁锅做的。妮塔后来才知道,那口锅不仅做饭、炒菜,还煮猪食、烧水,什么都用这一口锅,从来不洗,只是用一块黑乎乎的抹布擦一擦。
吃饭的时候,公婆每人倒了一大碗白酒。公公一口气干了半碗,然后夹起一块肥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婆婆也不遑多让,一碗酒几口就见了底,然后脸不红心不跳地又倒了一碗。
妮塔看着他们,心里直犯嘀咕:“一天三顿大酒?这真的是勤快人家?”
晚上睡觉前,妮塔看到了一幕让她终身难忘的场景——全家五、六口人同时在一个大胶盆里泡脚。公公、婆婆、两个小姑子、黄晓穹,五双大脚挤在同一个盆里,水花四溅。
妮塔站在一旁,浑身都不自在。她在孤儿院长大,虽然条件不好,但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脸盆和脚盆,生活老师会特意嘱咐大家不要混用,要记住自己的生活用品,养成爱卫生的好习惯。
她看着黄晓穹把自己那双肥厚的大脚自然而然地伸进脚盆,怎么也不能和舞台上那个潇洒酷帅的黄晓穹联系在一起。她甚至怀疑这不是同一个人。
“你不来泡?”黄晓穹抬头看她。
妮塔摇了摇头:“我……我等会儿自己烧水洗。”
婆婆的脸立刻拉了下来:“矫情。”
大年三十那天,妮塔、婆婆和小姑子忙活了一整天,弄出一桌丰盛的饭菜。有鸡有鱼有肉,摆了满满一桌。妮塔虽然累得腰酸背痛,但看着满桌的菜,心里还是有一点点成就感。
她从小喜欢吃鸡头、鸭头、兔头。在孤儿院的时候,每次食堂做鸡鸭,她都会抢着要鸡头,别的孩子觉得没肉,她却啃得津津有味。后来上了大学,她最爱吃的就是校门口那家店的麻辣兔头。
所以当那一盆清炖鸡汤端上桌时,妮塔的眼睛亮了。她伸出筷子,准确地夹住了那只鸡头。
还没来得及放进自己的碗里,一双筷子猛地打了过来。
“啪”的一声脆响,鸡头被重新打回了汤碗里,汤水溅了出来,溅在妮塔的手背上,烫得她一个哆嗦。
“你怎么这么没规矩!”黄晓穹的声音像一把刀子,又冷又利,“鸡头也是你吃的?!”
妮塔愣住了。她抬起头,看到黄晓穹的脸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她又看了看公婆和小姑子,所有人都黑着脸看着她,那眼神像在看一个被审判的犯人。
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然后迅速变得苍白。
“我……我不知道这个规矩……”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只是喜欢吃鸡头……”
“吃鸡头?”婆婆冷笑一声,“新媳妇上桌就抢鸡头,说出去都丢人。鸡头是给一家之主吃的,这点规矩都不懂?果然是有人生没人养的。”
那五个字像五根针,同时扎进了妮塔的心脏。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泪水一滴一滴地掉进米饭里,混着咸涩的泪水,她把那碗饭吃完了。
那顿饭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长的一顿饭。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她不敢抬头,不敢夹菜,只敢扒自己碗里的白饭。偶尔有一滴眼泪掉下来,她就赶紧用手背擦掉,生怕被人看见。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吃过任何风味的鸡头、鸭头和兔头。哪怕是路过有名的传统地方风味小吃“三头一掌”店,她都不会多看一眼。不是她买不起,也不是她口味变了,而是她落下了病根,有了一辈子的心理阴影。
大年初二那天,妮塔觉得头皮痒得受不了。
她有脂溢性皮炎,头皮本来就容易出油,以前在城里两三天洗一次澡,从来不会觉得难受。可在这栋茅草屋里,她已经整整五天没有洗头了。她试过用冷水洗,但水刚从井里打上来,冰冷刺骨,手伸进去就像被针扎一样。
她看了看那口黑锅,想起它煮过猪食、炒过菜、烧过水,心里一阵反胃。
她不敢跟黄晓穹提洗澡的要求。因为她注意到,自己来的这几天,家里没有一个人洗过澡、洗过头。如果她提出来,就意味着要专门为她烧水,而那口锅一旦用来烧洗澡水,全家人的吃饭和猪的吃饭都会受到影响。
更何况,这栋房子连个盥洗间都没有。她要是想洗澡,只能站在院子里,用瓢舀水往身上浇。大冬天的,零下几度,她不敢想象那是什么滋味。
于是她做了一个决定:把头发剪短。
“晓穹,你帮我剪剪头发吧,剪短一点,好打理。”她小心翼翼地对黄晓穹说。
黄晓穹正在玩手机,头都没抬:“你自己不会剪?”
“我剪不好,你帮帮我嘛。”
黄晓穹不耐烦地放下手机,找了一把剪刀。妮塔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把头发散开,心里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信任。
她相信黄晓穹。
她相信他就算不是专业的理发师,至少不会把她的头发剪得太难看。
她错了。
剪刀咔嚓咔嚓响了十几下,黄晓穹停了下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好了。”
妮塔站起来,走到屋里那面巴掌大的破镜子前。
她愣住了。
镜子里的自己,左边头发被剪到了耳根,右边却还留到了肩膀。一长一短,一高一低,像被狗啃过一样。她试着把头发扎起来,可左边的头发太短,根本扎不住,一根根翘在那里,像鸡毛掸子。
阴阳头。
黄晓穹把她的头发剪成了阴阳头。
一股火腾地从妮塔的胸口窜上了脑门。她的手指开始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你怎么……你怎么剪成这样了?”
“怎么了?”黄晓穹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是你说剪短点吗?”
“我说的是剪短,不是剪成阴阳头!”妮塔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大了起来,“这个样子,让我怎么去学校?怎么见学生?怎么上课?”
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打转。她不是爱哭的人,从小到大,她受了那么多苦都没有在人前哭过几次。可此刻,她真的忍不住了。那种委屈,那种无助,那种被最信任的人狠狠坑了一把的感觉,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她的心。
“你这么大声干什么?”黄晓穹的脸色变了,“不就是头发嘛,过几天就长出来了,至于吗?”
“至于!”妮塔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知道我有多久没洗头了吗?你知道我头皮有多痒多难受吗?我本来就已经很糟心了,你还把头发剪成这样,你到底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行了行了,别哭了。”黄晓穹皱着眉,伸手想拉她。
妮塔甩开了他的手。
就在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公婆回来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到妮塔满脸泪水的样子,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公公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婆婆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怎么回事?”公公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黄晓穹赶紧说:“没事没事,就是剪头发剪坏了,她闹脾气呢。”
“闹脾气?”公公的视线落在妮塔身上,像两把刀子,“大过年的闹脾气,你这是什么家教?”
妮塔张了张嘴,想解释,可公公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你这个有人生无人养的没家教的野丫头!”公公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整个院子都能听到,“你在这里凶什么凶!他是你天一样的男人,你敢吼他?!快撕烂她的嘴!”
妮塔浑身一震,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
婆婆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补刀:“晓穹,这样一个连父母都不知道是谁的女人你也敢要?今天她的狐狸尾巴总算露出来了,你快休了她吧。这种女人,要不得,指不定她身上流的是什么人的血,有什么样的坏种基因呢。”
一句又一句,一刀又一刀。
“有人生无人养。”
“连父母都不知道是谁。”
“坏种基因。”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妮塔的心上。
她站在院子中央,披头散发,头发一边长一边短,像个小丑。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浑身哆嗦如同狂风中的一片树叶。她想说话,可喉咙像被一只手死死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呆立了半晌,终于哭出了声。
那不是普通的哭声,那是一个被伤到了极致的人发出的、压抑了太久的、撕心裂肺的哭声。她扭身跑进茅屋,把自己的衣服胡乱塞进行李箱,手指抖得拉链都拉不上。
她等着有人来拦她。
哪怕是一句假惺惺的挽留。
没有人来。
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拖着箱子走出茅屋,走出院子。经过院子的时候,她看到公婆已经回屋了,黄晓穹坐在门槛上,低着头看手机。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妮塔走出院门,走上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行李箱的轮子在泥土里陷进去又拔出来,发出难听的摩擦声。她的眼泪一直在流,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前方的路,只是机械地往前走。
身后没有脚步声。
没有人追上来。
她走了很久,终于走到了长途汽车站。那是一个连候车室都没有的破站台,只有一根生锈的站牌,和一条通向远方的公路。
妮塔蹲在站牌下面,抱着自己的行李箱,哭得浑身发抖。
风很大,天很冷。
她想起十八岁那年离开孤儿院的时候,院长妈妈对她说:“孩子,你只管往前走。”
她一直往前走,走了这么多年,以为自己终于走到了光明的地方。可此刻她才明白,她不是走到了光明里,她是从一个深渊,跳进了另一个更深的深渊。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妮塔擦了擦眼泪,站了起来。
她不知道的是,这只是她噩梦的开始。后面还有更大的风浪在等着她。
但那是后面的故事了。
此刻的她,只是一个蹲在破旧站牌下、抱着行李箱、哭得像个孩子的女人。
而她曾经以为会陪她一辈子的那个男人,正坐在他父母家的门槛上,头都没有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