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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后山遇险 沈长青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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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长青发现自己可能低估了“修炼”这件事的复杂程度。
到青云宗的第十天,他已经成功把自己的修为稳稳地“控制”在了练气二层。这不是因为他修炼得慢——恰恰相反,他每天要花大量精力压制体内那片金色海洋,防止它在修炼时一不小心溢出来把人淹了。就像一个力气很大的人学习端茶杯,最难的不是端起来,是不要把杯子捏碎。
江离的进步则肉眼可见。在混沌丹和沈长青每天“梳头发”的双重辅助下,他的修为在十天内从练气四层升到了练气六层。这个速度如果传出去,足以让整个青云宗震动——三年才从练气一层爬到练气二层的人,十天连破两层,这种反差已经不是“天才”能解释的了。
所以两人都很默契地选择了低调。江离每天照常去炼药堂炼药,照常劈柴,照常沉默寡言。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多修炼一个时辰。沈长青则继续扮演他的“杂灵根小透明”——炼药课上用陶碗煮出十成效药液,被钱鹤骂“卖相太差”,然后默默把药液倒进标准的小瓷瓶里交上去。
日子就这么平静地过着。直到那天。
青云宗外门每月有一次集体历练——由执事堂组织,外门弟子组队进入青云山脉深处采集野生灵药。采集到的灵药按品级和数量兑换宗门贡献点,贡献点可以换取丹药、功法、法器,是外门弟子为数不多能改善修炼条件的途径。
这次的历练地点是后山深处的“老鸦岭”,距离宗门约百里,是青云山脉中野生灵药最密集的区域之一。带队长老是周远,参与弟子约五十人,分十个小组,每组五人。
沈长青和江离自然在一组。同组的还有张大壮、李富贵,以及一个沈长青不太熟的弟子——陆平,练气八层,在外门算是拔尖的那一批,为人沉默寡言,一路上几乎没说过话。
“老鸦岭我去年来过一次。”李富贵走在队伍中间,背着一个比他还大的竹篓,里面装满了各种采集工具——药锄、玉盒、捆扎灵药的细麻绳,“那次我挖到了一株二十年分的玉髓芝,换了三十点贡献。够我在伙房吃一个月的红烧肉。”
“玉髓芝是什么?”沈长青问。
“筑基丹的主药之一。”回答的是江离,“野生的玉髓芝很难找,通常生长在灵气浓郁且背阴的崖壁上。年份越久,药效越强。百年份的玉髓芝,一株就够换一枚筑基丹。”
沈长青点了点头。他对“筑基丹”没什么概念,但既然江离说重要,那就重要。
队伍沿着山道走了约两个时辰,进入老鸦岭地界。这里的树木明显比外围高大得多,树冠层层叠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斑落在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润的腐叶气息,夹杂着若有若无的灵药香气。
周远在前面停下脚步。“以小组为单位分散采集,日落前在此地集合。记住,不要深入岭北——岭北有金丹期妖兽活动的痕迹。遇到危险,立刻发信号。”
五个小组各自散开。沈长青这一组往东北方向走,李富贵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用一根长竹竿拨开灌木丛,寻找灵药的踪迹。
“我跟你们说,采药这件事,不能光靠眼睛看。”李富贵一边拨拉一边传授经验,“很多灵药长得和普通草木差不多,外行根本分不出来。要靠鼻子闻——灵药周围的灵气浓度比别处高,闻起来有一种清甜的味道。我师父教我的。”
“你师父?”张大壮问。
“以前跑商队的时候,队里有个老药师。我跟他学了三年,认了几百种灵药。”李富贵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后来他走了,把这一套家伙事儿都留给了我。”他拍了拍背上的大竹篓。
沈长青没有用鼻子闻。他用自己的方法——听。
树根能听见地下水流的声音,也能听见灵药根系吸收灵气的声音。那种声音很细微,像婴儿吸吮乳汁,轻得几乎不存在。但对他来说,清晰得像有人在耳边说话。
“那边。”他指向左前方一片密林。
李富贵顺着他的指向看过去,只看到一片普通的灌木丛。“你确定?”
沈长青已经走进去了。江离跟在他身后。两人拨开灌木,在密林深处走了约莫百步,沈长青停在一棵老松树下。树根旁的腐叶堆里,长着一丛不起眼的暗红色蘑菇。
“赤灵芝。”江离蹲下来,仔细端详,“至少五十年份。一株就值五十点贡献。”
李富贵从后面钻过来,看到那丛赤灵芝,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你怎么找到的?这里我去年路过过,什么都没看到!”
沈长青想了想。“听声音。”
“听什么声音?”
“灵芝吸收灵气的声音。”
李富贵张了张嘴,看看沈长青,又看看江离。江离面无表情地把赤灵芝小心翼翼地挖出来,装进玉盒里。
“你这位师弟,”李富贵压低声音对江离说,“是不是脑子有点……”
“不是。”江离打断他,“他真的很会听。”
李富贵不说话了。跑商队的人有一个优点——见多识广,知道世界上确实存在一些不能用常理解释的人和事。既然江离说他会听,那他就是会听。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沈长青又“听”到了四处灵药——一株七叶金线莲、一小片紫丹参、一窝埋在落叶下的茯苓、以及一棵长在岩缝里的三百年份黄精。每一处都是李富贵去年路过却完全没发现的。
李富贵已经麻木了。他机械地跟在沈长青身后,机械地把灵药挖出来装进玉盒,机械地在心里重新评估自己对“采药”这件事的认知。
“我学了三年,”他喃喃自语,“不如一棵树。”
沈长青回头看他。“你说什么?”
“没什么。”李富贵挤出一个笑容,“继续,继续。”
张大壮走在队伍最后面,负责警戒。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间一把短锤上,目光不断扫视四周。他不是在找灵药,是在找危险。
“前面不太对。”他忽然停下脚步。
五人同时收声。密林深处传来一阵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落叶下游走。声音很轻,但速度很快,正朝他们的方向逼近。
“散开。”江离低声说。
五人刚散开,地面炸了。
一条赤红色的巨蟒从落叶下破土而出,体长超过三丈,最粗的地方比张大壮的腰还粗。它的鳞片呈暗红色,每一片都有巴掌大,边缘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额头上鼓起两个拳头大的肉瘤,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长出来。
“赤鳞蟒!”李富贵的脸刷地白了,“金丹期!它在化蛟!”
赤鳞蟒是金丹期妖兽,而眼前这条额头上已经长出肉瘤的,正在向蛟类进化。一旦肉瘤破开,生出蛟角,它就能突破元婴期。这种级别的妖兽,别说五个外门弟子,就是周远来了也不一定打得过。
“跑。”江离说。
来不及了。赤鳞蟒的尾巴横扫过来,带起一股腥风。张大壮挡在最前面,短锤迎上去。锤尾相撞,发出一声闷响。张大壮连人带锤被扫飞出去,撞在一棵大树上,嘴角溢血。
“大壮!”李富贵冲过去扶他。
赤鳞蟒没有追击。它的注意力被另一个人吸引了——沈长青。
它的竖瞳紧紧盯着沈长青,身体缓缓盘起,摆出攻击姿态。但它没有立刻扑上来。它在犹豫。
妖兽的本能比人类敏锐得多。它感知到面前这个“练气二层”的人类身上,有一种让它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的气息。不是威胁,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存在——像兔子面对猛虎,不是怕被吃掉,而是本能地知道自己和对方不在同一个维度。
但它额头上那两个正在生长的肉瘤不断传来刺痛,刺激着它的凶性。它在化蛟的关键期,需要大量灵力补充。而眼前这个人类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气息,浓郁得让它发狂。
它扑上去了。
江离拔剑挡在沈长青身前。他的剑是赵铁柱送的——一把青云宗制式铁剑,剑身上还带着锻打的痕迹。混沌灵力注入剑身,铁剑泛起一层混沌色的微光。
赤鳞蟒的巨尾扫来,江离一剑劈出。剑尾相撞,混沌灵力炸开一团灰光,竟然将蟒尾震偏了半尺。但金丹期妖兽的力量不是练气期能抗衡的,江离整个人被反震之力弹飞,后背撞在树干上,手中的铁剑断成两截。
赤鳞蟒张开巨口,朝着沈长青咬下。
然后它停住了。
不是它想停。是它的身体不听使唤了。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沈长青身上扩散开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它的头颅。那股力量并不暴烈,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像春天的风吹过树梢,像秋天的阳光洒在落叶上。
但就是动不了。
沈长青站在原地看着它。他的眼睛里,淡金色的光芒正在变浓。不是之前吃红烧肉时那种一闪而过的荧光,而是持续的、越来越亮的金色。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他生气了。
六千年来,他生过三次气。第一次是啄木鸟啄他的树干,他还没完全清醒,灵力自动把啄木鸟赶走了。第二次是天雷劈焦了他半边树身,他用灵力修复了伤口,然后继续睡觉。第三次,是现在。
因为江离被扫飞了。因为张大壮嘴角溢血。因为这条蛇想咬他。
沈长青往前走了一步。赤鳞蟒的竖瞳里终于浮现出恐惧——一种高阶生灵面对更高阶存在时的、本能的恐惧。它想逃,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沈长青走到它面前,蹲下身。一人一蛇,四目相对。
“树比蛇大。”他说。
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个事实。赤鳞蟒浑身剧烈颤抖起来,额头上那两个肉瘤开始渗血。不是沈长青对它做了什么,而是它自己的凶性和恐惧在体内冲撞,导致化蛟的过程出现了紊乱。
沈长青伸出手,按在赤鳞蟒的头顶。金色灵力像温和的河水,从他掌心流入蟒身。不是攻击,是梳理——像帮江离梳理五行灵气那样,帮这条蛇梳理它体内暴走的妖力。
赤鳞蟒的颤抖渐渐平息了。额头上的肉瘤不再渗血,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平复。不是退化,而是被沈长青的灵力安抚了——化蛟的进程被暂时压制,等它真正准备好的时候再继续。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当沈长青收回手的时候,赤鳞蟒已经完全平静下来。它伏在地上,巨大的头颅低垂,像一条被驯服的宠物。
“走吧。”沈长青说。
赤鳞蟒如蒙大赦,转身钻入落叶,眨眼间消失在密林深处。那速度比来的时候还快,带着一种“这辈子再也不来这个地方了”的决绝。
密林里安静下来。
沈长青站起来,转身看向同伴们。江离靠在树干上,手里握着半截断剑,嘴角有一点血,但眼神很亮。张大壮被李富贵扶着,捂着胸口,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李富贵本人的表情更精彩——他的小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陆平靠在另一棵树上,手里的剑垂着,看着沈长青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怪物。
“你……”李富贵终于找回了声音,“你到底……”
“树比蛇大。”沈长青又说了一遍,语气认真得像在解释一加一等于二。
李富贵闭上了嘴。他已经明白了——不要追问。追问了也不会得到他能理解的答案。
江离撑着树干站起来,走到沈长青身边。他看了看赤鳞蟒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沈长青。
“你又藏了一手。”
沈长青的耳朵红了。“没有。我真的只是……”
“不用解释。”江离说,“回去再说。”
沈长青乖巧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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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人在密林里休整了一炷香的时间。张大壮的伤势不重,只是被震了一下,喝了一瓶沈长青炼的聚气汤就恢复了大半。陆平始终没有说话,但他看沈长青的眼神从“怪物”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敬畏,又像是决心。
“今天的事,”陆平忽然开口,“我不会说出去。”
他说话的方式和江离有点像,简短,不加修饰。但语气里的郑重是真实的。
“谢谢。”沈长青说。
陆平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五人继续采集灵药。经历了赤鳞蟒事件后,李富贵的胆子明显变小了,每走几步就要回头确认一下沈长青还在不在。张大壮倒是很快恢复了状态,继续走在队伍最后面警戒,手里的短锤握得更紧了。
沈长青继续“听”灵药。但他发现,方圆数里内的灵药好像都躲起来了——不是真的躲,而是他感知灵药的能力似乎变得更强了,强到灵药们本能地收敛了自身的灵气波动,像小动物遇到猛兽时屏住呼吸。他只好把感知范围收窄,只“听”脚下的路。
又走了一个时辰,沈长青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江离问。
沈长青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投向密林更深处——那是老鸦岭岭北的方向。周远说不要深入岭北,有金丹期妖兽活动的痕迹。但此刻他感知到的不是妖兽。
是一棵树。
一株至少活了数千年的灵植。它就生长在岭北的某处崖壁上,根系深深扎入岩石缝隙,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晃。它能感知到沈长青,沈长青也能感知到它。那种感觉很奇妙,像两个失散多年的同类在黑暗中忽然看到了彼此的灯火。
“那边有一棵树。”沈长青说,“很老了。”
江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岭北。周长老说过不能去。”
“我知道。”沈长青收回目光,“以后有机会再去。”
他记住了那个方向。
日落前,五人在集合点与其他小组汇合。周远清点各组的收获,当李富贵把那一堆赤灵芝、七叶金线莲、紫丹参、茯苓、三百年份黄精从竹篓里倒出来的时候,整个集合点安静了一瞬。
“你们……这是把老鸦岭翻了一遍?”周远的声音有一点飘。
“运气好。”李富贵面不改色。
周远看了看那堆灵药,又看了看五人。张大壮憨厚地笑着,陆平面无表情,江离一如既往地沉默,沈长青站在最后面,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刚睡醒的松鼠。
“行了,回去吧。”周远放弃了追问。在外门待久了就会明白,有些事不问比问更省心。
队伍沿着山道往回走。夕阳把山峦染成金红色,远处的青云宗主峰在晚霞中像一把刺向天空的剑。
沈长青走在队伍里,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不是因为采集到了多少灵药,而是因为在密林深处感知到的那棵树。它让他知道,这片大陆上不止他一棵灵植。还有别的树,也在某个角落里安静地生长着。
江离走在他旁边,两人的影子在山道上叠在一起。
“那棵树,”江离低声说,“你以后会去找它吗?”
“会。”沈长青说。
“我陪你。”
沈长青转头看他。夕阳落在江离的侧脸上,把那道一贯疏离的眉弓映出了一层温暖的光。
“好。”沈长青说。
山风从岭北方向吹来,带着那棵老树的气息——古老,安静,像一声跨越千年的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