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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混沌丹 江离说想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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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离说想试试炼混沌丹,是认真的。
第二天卯时,两人准时出现在炼药堂后院。钱鹤还没来,炼药室的门锁着。江离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铁丝,捅进锁眼里拨弄了几下,铜锁咔嗒一声开了。
沈长青瞪大了眼睛:“你还会这个?”
“外门弟子,什么都要会一点。”江离推开门,“刘威经常故意把我们院的杂役时辰排乱,晚到一刻钟就扣灵石。我跟他耗了三年。”
炼药室里弥漫着昨天残留的药香。江离走到长案前,从储物袋里取出五样东西——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金属性兽骨,一截风干的木属性藤蔓,一小瓶水属性的灵泉精华,一颗火属性的赤阳果,一撮土属性的玄黄根。五样灵药,分属五行,品级都不高,是外门弟子能接触到的药材里最基础的。
“这些够吗?”沈长青问。
“不知道。”江离把五样灵药在案上一字排开,“我娘留下的丹方只写了‘以五行之药为基,以混沌灵力为引’,没有写具体分量。”
“那就试。”
江离点了点头。他走到药炉前坐下,沈长青坐在他旁边,保持着大约一臂的距离——既能随时用银杏灵力帮他,又不会干扰他的动作。
第一次尝试,江离按照正常炼药的顺序,先放入金属性兽骨。地火烧起,兽骨在炉中缓缓融化,释放出一缕锋锐的金色药气。然后是木属性藤蔓,藤蔓遇热卷曲,渗出碧绿色的汁液。金和木两种药气在炉中相遇,互相抵触,像两股不相融的水流。
江离没有强行融合它们。他调动丹田里那道混沌光丝,将一缕混沌灵力注入药炉。混沌灵力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了两股互相抵触的药气。
然后他放入水属性灵泉精华。
水入金木之间,药炉里的气氛立刻变了。金生水,水生木,三股药气在混沌灵力的引导下开始缓慢地、试探性地融合。江离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控制三种药气同时运转,对灵力的消耗极大。他的修为只有练气四层,丹田里的灵力本就不多,这一下就去了大半。
沈长青悄悄放出一缕银杏灵力,不是注入药炉,而是注入江离体内。极淡极淡的一缕,像秋天的风拂过树梢,轻轻托了一下江离快要枯竭的灵力。
江离的后背微微一震。他感知到了那股熟悉的、温暖的力量从背后涌入,像树根扎入泥土,稳住了他摇摇欲坠的灵力输出。他没有回头,继续投入第四种灵药——火属性赤阳果。
火入药炉的瞬间,整座炉子剧烈震动了一下。
火克金,木生火,水火相冲。四种药气在炉中炸开,混沌灵力拼命压制,但压不住。药炉的炉盖被气浪冲开,一股焦糊的黑烟喷涌而出,呛得两人同时咳嗽起来。
失败了。
江离看着药炉里那一团焦黑的残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残渣倒掉,清洗药炉,重新取了一份灵药。
“再来。”
第二次,他调整了顺序。先放水属性,再放木属性,然后火属性。水火相冲的问题依然存在,药炉再次炸开。第三次,他尝试同时放入五种灵药。混沌光丝在丹田里亮到极致,五种药气在炉中疯狂冲撞,发出刺耳的尖啸。药炉没有炸——但五种药气各自为政,根本无法融合成一枚丹。
失败了。又失败了。再失败。
一上午过去,江离面前的药炉炸了六次。长案上的灵药已经消耗了一小半。他的灵力几度枯竭,每次都是沈长青悄悄渡一缕银杏灵力过去,帮他重新撑起来。他的道袍袖口被药炉喷出的火星烧出了几个小洞,脸上沾着一道黑灰,头发里还夹着一小片被炸飞的赤阳果果皮。
但他没有停下来。
沈长青也没有劝他停。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在江离灵力不济的时候渡一缕灵力过去,在药炉炸开的时候帮他挡一下飞溅的药渣,在每一次失败之后帮他把药炉清洗干净。
他不懂炼药。但他知道,树长一千年,不会因为某一年的风雨大一点就不长了。
第七次尝试。江离没有立刻动手。他闭着眼睛坐在药炉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沈长青能感知到他在反复推演什么——混沌光丝在他丹田里一明一灭,每一次明灭都对应着一种药材组合的可能性。
过了很久,江离睁开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按照任何一种顺序放药。他把五种灵药全部投入药炉,然后同时释放五种属性的灵力——金、木、水、火、土,五色灵力从五指指尖涌出,汇入药炉。五种药气在灵力的包裹下悬浮在炉中,各自占据一个方位,形成一个微型的五行阵。
然后他注入了混沌灵力。
不是像之前那样用混沌灵力去“按压”药气,而是让混沌灵力像一根线,从五种药气中间穿过,把它们串在一起。金木水火土,五种药气沿着混沌光丝缓缓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近,最终——
融合了。
不是互相抵消的那种融合,而是一种更本质的融合。五种颜色在药炉中旋转、交织、渗透,最终变成了一团混沌色的光芒。光芒越来越凝实,越来越缩小,从拳头大缩成鸡蛋大,从鸡蛋大缩成鸽卵大,最终在炉底安静地悬浮着。
一枚丹。
混沌色的丹丸,表面流转着五色纹路,像一颗被彩虹缠绕的珠子。它静静悬在炉底,散发出一种沈长青从未感知过的气息——不是金木水火土任何一种,而是五种同时存在,却又完全融为一体。
江离伸出手,那枚混沌丹自动飞入他的掌心。他低头看着掌心里这枚小小的丹丸,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喜悦,而是一种“终于找到了”的释然。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三年,终于看到了一扇亮着光的门。
“成了。”他说。声音有一点哑。
沈长青凑过来,盯着那枚丹丸看了半天。“好看。”
“尝尝。”
沈长青接过混沌丹,放进嘴里。丹丸入口即化,一股温润的、混沌色的暖流从喉间滑入腹中,然后——他的眼睛亮了。不是之前吃红烧肉时那种“太高兴了所以眼睛发光”的情绪性发光,而是丹田里那片金色海洋真的被搅动了。混沌丹化作的暖流汇入金色海洋,像一滴墨水落入清水,迅速扩散开来。金色海洋的“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涟漪扩散到边缘又反弹回来,与新的涟漪交织,形成复杂的波纹。
然后涟漪平息了。金色海洋恢复了平静,但沈长青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灵力的量增加了,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触动了。就像一棵沉睡的树,忽然有一根枝条感觉到了风的吹拂。
“怎么样?”江离问。
沈长青仔细感知了一□□内的变化,然后认真地说:“好吃。”
江离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嘴角弯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嘴角微微一动”的程度,而是真正的、可以明确辨认的笑容。很淡,一闪而过,但确实存在。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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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江离又炼了三炉混沌丹。有了第一次成功的经验,后面的成功率大大提升。三炉成了两炉,一共炼出五枚混沌丹。他把丹丸分别装进五个小瓷瓶里,瓶口用蜡封好。
“走。”他站起来。
“去哪儿?”
“还债。”
沈长青跟着江离走出炼药堂,穿过外门的土路,先去了灵田。张大壮正蹲在田埂上啃干粮,看到两人过来,咧嘴一笑。
“江师兄,沈师弟。吃饭没?”
江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吃了这个。”
张大壮接过瓷瓶,拔开瓶塞,一股奇异的药香涌出来。他愣了愣:“这是啥?”
“混沌丹。我自己炼的。”江离说,“你三灵根,金水土。五行不全,但混沌丹的药性是平衡的,对你应该也有用。”
张大壮挠了挠头。“这玩意儿很贵吧?”
“自己炼的,不花钱。”
张大壮没有再推辞。他把混沌丹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一股浑厚的灵力从腹中升起,沿着经脉冲向四肢百骸。他体内的三种灵力——金、水、土——本来各自为政,互不统属。混沌丹的药力像一把梳子,把它们粗暴地梳理了一遍。不是江离那种“五种灵气达成精妙平衡”的细腻变化,而是一种更直接、更蛮横的梳理——像打铁一样,把三块不同硬度的铁块硬生生锤成了一把刀。
张大壮浑身肌肉贲张,道袍被撑得鼓了起来。他仰天发出一声闷吼,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从身上炸开,把田埂上的泥土掀飞了一片。
练气六层。
他原本是练气四层,卡了快两年没有突破。一枚混沌丹下去,直接冲破两层瓶颈。
张大壮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狂喜。他一把抱住江离,使劲拍他的后背。“江师兄!你这丹神了!神了!”
江离被他拍得连退三步,肋骨差点被拍断。沈长青赶紧扶住他。
“还有吗?”张大壮松开江离,眼睛里闪着光。
“五枚。你一枚,李富贵一枚,赵铁柱一枚。剩下两枚我和沈长青留着。”江离揉了揉被拍疼的后背,“以后有了药材,我可以再炼。”
张大壮用力点头。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江离手里。“这个给你。”
江离打开布包,里面是十几块下品灵石,还有几块品相不太好的灵矿石。
“我攒的。”张大壮挠着头,“本来想攒够了买一把好点的锤子。不过锤子不急,你先拿去买药材。炼出丹来,记得分我一颗就行。”
江离看着布包里那些零零碎碎的灵石和矿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布包收进怀里。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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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第二个去找的是李富贵。
李富贵在伙房后院的菜窖里。他蹲在一堆大白菜中间,手里拿着一个小本本,正在认真地记录什么。看到两人从菜窖口探出头来,他赶紧把小本本藏到身后。
“江哥,沈师弟。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给你送东西。”江离把混沌丹递过去。
李富贵接过瓷瓶,拔开瓶塞闻了闻。他的脸色变了——不是张大壮那种惊喜,而是一种商贩看到稀罕货物时的精明光芒。
“五行俱全的丹药?不,不是五行俱全,是五行融合。”他凑近瓶口又闻了闻,“市面上没有这种丹。药性极其平衡,没有任何一种属性压倒另一种。五灵根吃了能突破瓶颈,单灵根吃了能稳固根基。”他抬起头,小眼睛里闪烁着计算的光芒,“这一枚丹,放到坊市上,至少值一百块下品灵石。”
江离沉默了一瞬。他自己都没想清楚混沌丹的市场价值,李富贵闻了一下就算出来了。
“这是给你吃的,不是卖的。”江离说。
李富贵愣了一下。“给我?”
“你也是杂灵根。虽然属性不全,但混沌丹的药性能帮你稳固根基。”
李富贵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小小的丹丸。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丹丸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贴身放好。
“江哥。”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你知道我是跑商队出身的吧?”
江离点头。
“我爹是商队的账房,我娘是商队的厨娘。我从小跟着商队跑,学会了算账和做饭。后来商队被妖兽袭击,爹娘都没了,我一个人流落到青云宗。”他把菜窖里的白菜码整齐,“我这种人,没有什么修炼的天赋。杂灵根,修炼三年练气三层,和江哥你突破前一样。我早就想开了,修炼不行就不行,能吃饱饭就行。”
他转过身,看着江离。“但你把这么好的丹给我吃,我不能白吃。以后你炼出的混沌丹,我帮你卖。坊市上的路子我熟,什么丹药定什么价、卖给什么人、怎么避开宗门的抽成,我都门清。你只管炼,卖的事交给我。”
江离看着他。菜窖里光线昏暗,李富贵圆乎乎的脸上沾着一片白菜叶,小眼睛里闪着一种江离从没在他身上见过的光芒——不是精明,而是一种找到了自己位置的人才会有的笃定。
“好。”江离说。
李富贵咧嘴笑了。他把那片白菜叶从脸上摘下来,塞进嘴里嚼了。“对了,你们吃午饭没?今天中午伙房做的是白菜炖粉条,还剩大半锅,我给你们热热。”
沈长青的眼睛立刻亮了。“白菜炖粉条是什么?”
“……你到底是从哪个山沟沟里出来的?”李富贵用看珍稀动物的眼神看着沈长青,“白菜炖粉条都没吃过?”
“他以前住的地方很偏僻。”江离替沈长青回答。
“行,今天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白菜炖粉条。”李富贵撸起袖子,从菜窖里抱出两颗大白菜,“不是我吹,整个青云宗,不,整个东域南部,就没有比我炖得更入味的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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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富贵没有吹牛。
那锅白菜炖粉条,沈长青吃了三大碗。粉条是红薯粉,炖得透明软糯,吸饱了白菜的甜味和猪油的香味。白菜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散,入口即化。汤底是用灵彘骨头熬的,奶白浓郁,上面漂着一层细细的油花和碧绿的葱花。
沈长青把第三碗的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长出一口气。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此生无憾”的表情。
“李师兄,”他认真地说,“你做的菜,比我喝过的所有灵液都好。”
李富贵被夸得有点飘。“那当然。灵液那玩意儿是修炼用的,能好吃到哪儿去?改天我给你做红烧灵彘蹄,那才叫真正的——”
“有人来了。”
江离忽然打断了他。他放下筷子,目光投向伙房门口。李富贵和沈长青同时收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一个人,是三个。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沈长青见过——孙皓,内门弟子,筑基中期,三年从练气到筑基的双灵根天才。和刘威那种“狗腿子”式的刻薄不同,孙皓身上带着一种从小被捧着长大的骄纵。他看人的时候,眼神里不是轻蔑,而是一种更让人不舒服的东西——理所当然。他认为你不如他,就像太阳认为月亮不如自己亮一样,天经地义,无需质疑。
他身后跟着刘威和另一个内门弟子,两人都拎着食盒。
“哟,吃着呢。”孙皓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江离面前的空碗上,“伙食不错啊。外门弟子的月例什么时候够吃三碗粉条了?”
李富贵站起来,脸上堆起笑。“孙师兄,这是我自己的份例,请江师兄和沈师弟吃的。不占宗门便宜。”
“自己的份例?”孙皓笑了笑,“伙房的规矩,掌勺的可以多吃,但不能私自带人开小灶。你不知道?”
李富贵的笑容僵住了。
江离站起来,挡在李富贵前面。“是我让他做的。要罚,罚我。”
孙皓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浮出一点真正的情绪——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硌到了的不舒服。三年前,他和江离同期入门。他是双灵根,江离是五灵根。三年后,他筑基中期,江离练气四层。差距大到了不应该有任何交集的程度。但他还是不舒服。因为江离看他的眼神,三年来从来没有变过。不是嫉妒,不是怨恨,不是畏惧。只是一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注视。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片云。
“江离,”孙皓收起笑容,“你知道我最烦你什么吗?”
江离没有说话。
“你最烦人的地方,就是永远这副死样子。被踩了也不叫,被捧了也不笑。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孙皓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三尺,“我今天就告诉你一个你不得不在乎的消息。”
他压低声音,确保只有江离能听到。
“你娘的墓,在青云山脉外围的乱葬岗吧?”
江离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宗门前几天清点外门弟子籍贯,我翻了你的档案。”孙皓的声音很轻,像蛇吐信,“一个被家族驱逐的五灵根废物,带着一个同样废物的儿子,死了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你说,她要是知道你三年了还在练气四层——”
江离的拳头挥了出去。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主动动手。以前刘威怎么嘲讽他,他都没有动过手。因为他知道动手的后果——外门弟子殴打内门弟子,最轻的处罚是废去修为逐出宗门。他忍了三年,忍了无数次,忍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还手。
但他娘不行。
拳头没有打中孙皓。孙皓是筑基中期,江离是练气四层,差距太大了。孙皓只是轻轻侧身,江离的拳头擦着他的衣领掠过。然后孙皓一掌拍在江离胸口。
江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碎了伙房的门板,摔在院子里。嘴角溢出一缕血。
沈长青站了起来。
不是很快的速度。他从长凳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向门口。每一步都很稳,和他在禁地里学走路时那种三步一停的笨拙截然不同。
孙皓看着他。刘威和另一个内门弟子也看着他。他们都没有动。不是因为不想动,而是动不了。
一股无形的压迫从沈长青身上弥漫开来。不是灵压——他的修为显示依然是练气一层。而是一种更原始、更古老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万丈深渊边缘往下看时,深渊也在看他。像深山里独自走夜路时,忽然意识到黑暗中有某种庞大的存在正在注视着你。
不是威胁。只是存在本身,就足以让比它渺小的一切感到战栗。
孙皓的后背沁出了冷汗。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面前这个杂灵根的外门弟子,修为明明只有练气一层,身上明明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但他就是动不了。像一只兔子被猛虎盯住,明明猛虎还远在天边,四肢已经不听使唤了。
沈长青走到他面前。
没有动手。没有说狠话。他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用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平视着孙皓。
“树不喜欢别人折它的枝。”
他说完这句话,从孙皓身边走过,跨出门槛,走到院子里。压迫感如潮水般退去。孙皓双腿一软,扶住门框才没有摔倒。他大口喘着气,后背的道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棵树。一棵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根系扎穿了整片大陆、树冠遮蔽了整个天空的树。
沈长青没有管他。他蹲在江离身边,检查江离的伤势。胸口那一掌不轻,但好在没有伤到经脉。江离的混沌光丝正在自动运转,缓慢修复着受损的地方。
“疼吗?”沈长青问。
江离摇了摇头。他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撑着地面站起来。沈长青扶住他的胳膊。
“我刚才,”江离的声音有一点沙哑,“冲动了。”
“不冲动。”沈长青说,“如果有人折我的枝,我也会生气。”
江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她不是枝。她是根。”
沈长青没有接话。他扶着江离,两人并肩站在院子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伙房里,孙皓铁青着脸带着两个跟班走了。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李富贵从门框后面探出头,确认孙皓走远了,才小跑到院子里。
“江哥,你没事吧?刚才那个姓孙的脸色都白了,我还以为他要动手——”
“没事。”江离说。他看向李富贵,“赵铁柱在哪儿?”
“柴房。他这个月被分到柴房劈柴。”
“走。”
三人穿过外门,来到柴房。赵铁柱正光着膀子劈柴。他的背上背着一把用布包着的长条状物体,劈柴的时候那东西随着他肌肉的起伏微微晃动。他的劈法依然是沈长青上次看到的那种纯蛮力式——抡圆了砸下去,木头炸开,木屑四溅。
看到三人过来,赵铁柱停下斧头。“咋了?”
江离把混沌丹递给他。
赵铁柱接过来,二话没说就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他皱了皱眉。
“有点苦。”
话音刚落,一股浑厚的灵力从他腹中炸开。赵铁柱的双眼猛地圆睁,浑身的肌肉像充了气一样鼓起来,皮肤下隐约有混沌色的光芒流转。他背上那把用布包着的剑发出嗡鸣,像是感应到了主人体内的变化。
练气七层。
赵铁柱原本是练气六层,卡了大半年没有动静。一枚混沌丹下去,直接冲破瓶颈。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握了握,感受着体内暴涨的灵力。
“好东西。”他言简意赅。
然后他从柴堆里抽出一根最粗的木柴,立在地上,一拳砸下去。木柴没有炸开,而是无声无息地碎成了一堆细密的木屑,每一粒都差不多大小。
“我的。”赵铁柱看着那堆木屑,满意地点了点头。
沈长青看了看那堆木屑,又看了看赵铁柱背上的剑。“你明明是用剑的,为什么一直在劈柴?”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背上的剑解下来,揭开布。
那是一把很宽很厚的剑。没有剑鞘,剑身上布满了锈迹,看起来像一块从土里刨出来的废铁。但剑格的位置刻着一个古老的字——“钝”。
“我家三代种地。”赵铁柱说,“这把剑是我爷爷在田里刨出来的。爷爷说,这剑叫‘钝’,不是因为它不锋利,是因为它只砍该砍的东西。不该砍的,砍不动。该砍的,什么都砍得动。”
他把剑重新包好,背回背上。“我爷爷用它砍过一棵妖树。我爹用它砍过一头妖兽。他们都没修过仙,就是凡人。但他们都能用这把剑。我不行。”
“为什么?”沈长青问。
“因为我一直在劈柴。”赵铁柱说,“爷爷砍树之前,劈了二十年柴。爹砍妖兽之前,劈了二十年柴。我才劈了三年。”
他弯腰捡起斧头,继续劈柴。一斧下去,木头应声裂开,断面平滑。
“还差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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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三人从柴房出来。李富贵回伙房准备晚饭,赵铁柱继续劈他的第十七年的第一根柴。沈长青和江离往小院走。
路过灵田的时候,张大壮还蹲在田埂上。他没有在修炼,而是在用一块磨刀石磨一把锤子。那把锤子通体乌黑,锤头上坑坑洼洼,满是打铁的痕迹。
“江师兄。”他叫住江离。
两人走过去。张大壮从怀里掏出三个小布袋,递给江离。
“这是啥?”江离问。
“我们三个凑的。”张大壮说,“李富贵出了灵石,赵铁柱出了几块矿石,我出了几块我自己打的护甲片。不值多少钱,就是个心意。”
江离打开布袋。里面是三十多块下品灵石,几块品相不错的灵矿石,还有几片粗犷但结实的小护甲片。
“以后你炼混沌丹,药材钱我们三个出一半。”张大壮挠着头,“炼出来的丹,我们只要两成就行。你拿大头。”
“不行。”江离说。
“行的。”张大壮难得坚持,“你三年没突破,我们都看着。不是不想帮,是帮不上。现在你能突破了,还能炼出这么好的丹,我们高兴。这不是施舍,是——是什么来着,李富贵教我的——”
“投资。”沈长青说。
“对,投资。”张大壮咧嘴笑了,“李富贵说的,投资就是你帮别人,以后别人帮你。虽然我没太听懂,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江离低头看着手里那三个小布袋。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
他把布袋收进怀里。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落在他脸上,把那双一贯疏离的眼睛映出了一层温润的光。
“明天开始,我每天炼两炉混沌丹。一炉归我,一炉归你们。”
张大壮用力点头。
沈长青站在旁边,看着这三个人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善意。一个送灵石和护甲片,一个用白菜炖粉条和销路承诺,一个用十七年柴和一把钝剑。都很笨拙。都很认真。
他忽然有一点理解,为什么树喜欢成片地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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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沈长青和江离坐在小院的门槛上,月光像水一样漫过院子。江离胸口的伤已经不碍事了——混沌光丝的修复能力比他想象中强。他把今天从张大壮那里收到的灵石和矿石摆在膝盖上,一块一块地数,像守财奴数金币。
“你在想什么?”沈长青问。
“在想怎么用这些灵石。”江离说,“一部分买药材,一部分攒着。李富贵说坊市上有一本《五灵根修炼札记》的残本,是一个五灵根散修留下的,要五十块灵石。我想买。”
“买。”
“还有赵铁柱给的矿石,可以用来打一把好一点的药铲。”
“打。”
“还有张大壮的护甲片,他说用灵兽皮衬一下,可以做成护心甲。”
“做。”
江离转头看他。“你怎么什么都支持?”
沈长青想了想。“因为你在做你想做的事。树从来不拦着自己长。”
江离低下头,把灵石一块一块收回布袋。月光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银边,把他低垂的眼睑映得很温柔。
“今天在伙房,”他的声音很轻,“你说‘树不喜欢别人折它的枝’。你以前被折过枝吗?”
沈长青沉默了一会儿。
“被劈过。”他说,“很久以前,一道天雷劈下来,劈焦了我半边身子。很疼。”
“然后呢?”
“然后我长回来了。”沈长青的声音很平静,“树被劈了,不会想着报仇。只会把劈焦的树皮褪掉,长出新皮。把劈断的枝条放下,抽出新芽。”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月光落在他掌心里,像落在一片银杏叶上。
“你今天挥那一拳,不是冲动。”他说,“根被碰了,树会疼。疼了就会动。这是活着的证明。”
江离看着他的掌心。然后慢慢把自己的手覆上去。
月光下,两只手掌叠在一起。一个温润如玉,一个骨节分明。
“谢谢。”江离说。
沈长青咧嘴笑了。“不用谢。树帮树,天经地义。”
“我不是树。”
“你是。”沈长青认真地说,“你是一棵还没长大的树。等你长大了,会比我还高。”
江离低下头,没有让沈长青看到他的表情。但他的手没有松开。
月光静静流淌。院子里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在月光下像一排沉默的哨兵。更远的地方,灵田里的灵稻正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赵铁柱劈柴的声音从柴房方向隐隐传来,一下,一下,节奏稳得像心跳。
“明天开始,”江离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要加倍修炼。”
“我陪你。”
“你也要修炼。”
“我在修炼。”沈长青说,“呼吸就是修炼。睡觉也是修炼。”
“……你这是作弊。”
沈长青理直气壮:“树就是这样长的。”
江离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嘴角弯了一下——今天的第二次笑。
“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