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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玉髓芝 从老鸦岭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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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老鸦岭回来后的第三天,钱鹤把沈长青叫到了炼药堂。
“你那天带回来的灵药,老夫看过了。”钱鹤坐在他那张堆满药材的长案后面,老鼠须微微翘着,“赤灵芝、金线莲、紫丹参、茯苓,品相都不错。但最值钱的是那株黄精。三百年份,药性保存得极好,几乎没有任何流失。”
他顿了顿,从案上拿起一个玉盒,打开。里面躺着那株沈长青从岩缝里找到的黄精,根茎粗壮,表皮金黄,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药香。
“这株黄精,如果直接上缴宗门,能换两百点贡献。但老夫有个更好的提议。”
沈长青等着他说下去。
“老夫用这株黄精,加上药库里几味辅药,炼一枚‘玉髓丹’。”钱鹤捋了捋胡须,“玉髓丹是筑基丹的简化版,药效约为真正筑基丹的三成。对于外门弟子来说,一枚玉髓丹,足以将筑基的成功率提升两到三成。”
沈长青眨了眨眼。“您要炼给我?”
“不是给你。”钱鹤看了他一眼,“给那个五灵根的小子。你的灵力浑厚得不正常,筑基对你来说只是时间问题。但他不一样。五灵根筑基,比单灵根难十倍不止。他需要这枚丹。”
沈长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认认真真地给钱鹤鞠了一躬。
“谢谢您。”
钱鹤摆了摆手。“少来这套。老夫只是看不惯那些内门弟子仗着资源多就欺负人。再说了,那小子炼混沌丹的本事,老夫也想要。他要是筑基成功了,能炼的丹药品级就更高,对炼药堂也是好事。”
沈长青知道他在嘴硬。钱鹤这个人,嘴上刻薄,心是软的。从他第一天用破药炉考验沈长青开始,到后来把两人留在炼药堂,再到现在主动提出用三百年黄精为江离炼丹——他一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帮这两个“废物灵根”的外门弟子。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钱鹤语气一转,“玉髓丹的炼制需要七天。这七天里,老夫需要一味药引——新鲜的玉髓芝。而且不能是普通年份的,至少要五十年以上,最好是一百年份的。”
沈长青立刻明白了。“我去找。”
“你知道哪儿有?”
沈长青想了想。在老鸦岭那天,他“听”到了很多灵药的声音。其中有一个方向,传来的声音特别清晰,带着一种温润的质感——那就是玉髓芝的声音。位置大概在岭北的边缘地带,不算深入,但确实在周远划的警戒线附近。
“大概知道。”他说。
钱鹤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带上那个五灵根的小子。两个人有个照应。记住,找到就回来,不要贪多。玉髓芝通常有妖兽守护,你们上次遇到赤鳞蟒是运气好,下次未必。”
沈长青乖巧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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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长青和江离两人轻装出发。没有叫张大壮他们——上次赤鳞蟒的事让沈长青意识到,遇到真正危险的时候,人多不一定安全。他的灵力可以保护自己,可以保护江离,但未必能同时保护所有人。
两人沿着上次的路线进入老鸦岭,穿过密林,朝岭北方向前进。沈长青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听”。密林里很安静,只有鸟鸣和风吹树叶的声音。上次那条赤鳞蟒的气息已经完全消失了,不知道躲到了哪里。
走了约三个时辰,地势开始变得陡峭。树木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岩壁和低矮的灌木。这里是老鸦岭和岭北的交界地带,再往前走就进入周远说的禁区了。
沈长青停下脚步,闭上眼睛。他调动体内那片金色海洋,将感知向着前方的山体延伸。不是用耳朵听,而是用灵力去“触碰”——就像树根在地下探索水脉。
然后他感觉到了。
在左前方一处断崖的半腰,有一个隐蔽的岩洞。洞口被藤蔓遮挡,从外面几乎看不见。岩洞深处,生长着一株玉髓芝。它的根系扎入岩缝,吸收着从山体深处渗出的灵泉。叶片的形状像如意,通体呈半透明的玉白色,中心有一点殷红——那是百年份玉髓芝才有的特征。
“找到了。”沈长青睁开眼睛,“断崖半腰,有个洞。洞里有玉髓芝。”
两人绕到断崖侧面,找到一条可以攀爬的岩缝。江离在前,沈长青在后,两人贴着岩壁慢慢往下挪。风从崖底灌上来,带着潮湿的寒气,把两人的道袍吹得猎猎作响。
攀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江离先到达洞口。他拨开藤蔓,确认洞内没有妖兽的气息,然后伸手把沈长青拉了上来。
岩洞不大,约有两丈深,一丈宽。洞壁上覆盖着一层淡蓝色的荧光苔藓,把整个岩洞映得像浸在水底。洞的最深处,有一汪清澈的灵泉,泉水从岩缝中渗出,沿着石壁流下,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潭。玉髓芝就生长在水潭边的岩壁上,玉白色的叶片在荧光苔藓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沈长青蹲在玉髓芝前,仔细观察它。它的根系深深扎入岩缝,与整座山体紧密相连。如果用蛮力拔,一定会伤到根系,影响药效。
“需要整株挖出来,不能伤根。”他说。
江离从储物袋里取出药锄和玉盒,蹲到他旁边。两人一起动手,用药锄小心翼翼地刨开玉髓芝周围的岩石。岩石很硬,药锄凿上去只留下浅浅的白痕。他们不敢用灵力——怕震伤玉髓芝的根系。只能一点一点地凿,一点一点地撬。
凿了整整一个时辰,玉髓芝周围的岩石终于被清理干净,露出了完整的根系。它的根比想象中长得多,深深扎入岩缝深处,末端甚至触到了那股渗出的灵泉。
沈长青把玉髓芝连根带泥一起捧起来,轻轻放入玉盒。玉盒合上的瞬间,玉髓芝的叶片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道别。
“好了。”他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洞口的光线忽然暗了。
一个巨大的黑影堵住了洞口。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巨鹰,站在洞口,翅膀收拢,高度就超过了两人。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竖瞳,正冷冷地盯着沈长青手中的玉盒。
金丹期妖兽,黑羽鹰。
它是玉髓芝的守护兽。这株百年玉髓芝是它突破境界的关键,它守了整整三十年,等它成熟。今天终于成熟了,却被两个人类抢先一步。
黑羽鹰发出一声尖锐的戾鸣,翅膀猛地张开。狂风灌入岩洞,将荧光苔藓吹得四处飞散。它的利爪朝沈长青抓来,爪尖泛着金属般的寒光。
江离拔剑挡在前面。他的新剑还是青云宗的制式铁剑——上一把被赤鳞蟒震断了,这把是出发前从武库新领的。混沌灵力注入剑身,铁剑泛起灰光。
利爪与铁剑相撞。铁剑弯了,但没有断——混沌灵力在剑身上形成了一层保护。但金丹期妖兽的力量依然将江离震得连退数步,后背撞在岩壁上,撞碎了一片荧光苔藓。
黑羽鹰的第二爪紧随而至,直取沈长青。
沈长青没有退。他一只手抱着玉盒,另一只手抬起来,手掌张开,对着黑羽鹰。
金色灵力从掌心涌出。
不是上次对赤鳞蟒那种“温和的梳理”。这一次的灵力带着明确的拒绝意味——像一棵大树在说:这里是我的树荫,你不能进来。黑羽鹰的利爪在距离沈长青手掌三尺的地方停住了。不是它想停,是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它。金色灵力在沈长青面前凝成一面半透明的光幕,光幕上流转着细密的纹路——那是银杏叶脉的纹路。
黑羽鹰撞在光幕上,被弹了回去。它在空中翻滚了一圈,稳住身形,琥珀色的竖瞳里浮现出惊疑。它又冲了一次,又被弹了回去。第三次,它不再用蛮力,而是悬停在洞口,双翅鼓动,卷起无数风刃。风刃劈在金色光幕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像暴雨打在树叶上。光幕纹丝不动。
沈长青就站在那里,一只手抱着玉盒,一只手撑着光幕。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一点困惑——像是不明白这只鸟为什么要这么执着。
“我们只需要这一株。”他对黑羽鹰说,“你守了三十年,我知道。但你的方向错了。玉髓芝的药力不在叶片里,在根系吸收的灵泉里。你每次喝灵泉的水,就等于在服用玉髓芝的药力。三十年,你喝够了。再守着它,也不会有更多的好处。”
黑羽鹰停下了风刃。它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沈长青,像是在判断他的话是真是假。
沈长青收回光幕,把玉盒打开一条缝,露出里面玉髓芝的根系。根系末端还沾着灵泉的水珠,晶莹剔透。
“根我带走了。灵泉留给你。”他说。
黑羽鹰沉默了很久。然后它收拢翅膀,退到洞口边缘,让出了一条路。它选择了相信。不是因为沈长青的话有多高明,而是因为刚才那道光幕让它意识到——这个人如果想杀它,根本不需要说这么多话。
沈长青抱着玉盒走到洞口。路过黑羽鹰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的左翅根,有一根骨头错位了。很久以前受的伤?”
黑羽鹰的竖瞳微微收缩。
沈长青伸出手,按在黑羽鹰的左翅根部。金色灵力像温和的水流,渗入它的骨骼。片刻后,一声细微的“咔嗒”响起——那根错位了不知多少年的骨头,回到了它应该在的位置。
黑羽鹰发出一声低鸣。不是尖锐的戾鸣,而是一种近乎舒适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声音。
“好了。”沈长青收回手,“飞吧。”
黑羽鹰展开双翅。左翅的挥动不再有那种极细微的滞涩。它在洞口盘旋了一圈,然后冲天而起,直上云霄。那声鹰唳在山谷间回荡,不再有愤怒,只有一种重获自由的畅快。
江离靠在岩壁上,看着沈长青。“你还会正骨?”
“树也会。”沈长青认真地说,“树根遇到石头,会绕开。但如果石头压在根上太久,根也会变形。我只是把变形的地方掰回来。”
“……你用树的逻辑给鹰治病。”
“管用就行。”
江离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弯了一下。他已经习惯了——沈长青会用树的逻辑解释一切,而那些解释虽然荒诞,却总是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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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带着玉髓芝回到青云宗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钱鹤在炼药堂等着他们。看到玉盒里那株根系完整、叶片鲜活的百年玉髓芝,他的老鼠须抖了好几下。
“你们……真的找到了。”
“找到了。”沈长青把玉盒递给他,“有一只黑羽鹰守着,不过它现在不守了。”
钱鹤张了张嘴,想追问,又闭上了。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敢问沈长青经历了什么——每次问完,都会觉得自己活了一百多年白活了。
“行了,你们回去休息。七天后来取丹。”他抱着玉盒走进丹房,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这几天你们小心点。孙皓上次在伙房吃了瘪,一直憋着。他这个人心眼小,不会就这么算了。”
沈长青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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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出炼药堂。月光洒在外门的土路上,把两排低矮的院落映成银灰色。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归于沉寂。
“钱长老说孙皓不会算了。”江离说。
“嗯。”
“你怕吗?”
沈长青想了想。“树不怕风。风越大,根越深。”
江离没有说话。两人并肩走回小院。推开门,院子里的柴火堆还是整整齐齐的,水井边的青苔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一切和出发前一模一样,但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沈长青在门槛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江离在他身边坐下。
“今天在岩洞里,”江离的声音很轻,“你撑起那道光幕的时候,我看到了上面的纹路。”
沈长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月光下,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和那片光幕上的纹路一模一样,都是银杏叶脉的形状。
“那是我的叶脉。”他说,“每一片银杏叶上都有。”
“你以前用过吗?”
“没有。今天是第一次。”
“为什么以前没用过?”
沈长青想了想。“以前没有人需要我挡。”
江离沉默了很长时间。月光在院子里一寸一寸地移动,从柴火堆移到水井边,又从水井边移到两人的脚边。
“今天你挡在我前面的时候,”江离的声音低下去,“我在想,如果我能再强一点,就不需要你挡了。”
沈长青转头看他。“你一直在变强。十天,从练气二层到练气六层。”
“不够。远远不够。”江离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今天是一条赤鳞蟒,一只黑羽鹰。以后会有更危险的东西。归寂会,万法商会,还有你说的那个——暗源。我不能每次都让你挡在前面。”
沈长青看着他。月光下,江离的侧脸绷得很紧,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这个表情他在青云宗外门见过很多次——每次江离修炼遇到瓶颈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不是沮丧,是不甘心。
“你知道树是怎么扛过风的吗?”沈长青说。
江离没有回答。
“不是硬扛。是顺着风的方向微微弯曲,等风过去了再弹回来。”沈长青伸出手,掌心朝上,“你已经在弯曲了。弯曲不是软弱,是积蓄力量。”
他把手掌覆在江离攥紧的拳头上。“等风过去的时候,你会弹得比谁都高。”
江离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他翻过手掌,反握住沈长青的手。月光下,两只手交叠在一起,一个温暖干燥,一个微凉湿润。
“如果风一直不停呢?”江离问。
“那就一直弯着。树活一千年,能弯一千年。”沈长青握紧他的手,“等一千年后风停了,树还在。”
江离低下头。他的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很久没有说话。沈长青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是哭,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震颤。
“我娘走的那天,”江离的声音闷闷的,“风很大。我把她埋在乱葬岗最高的地方,因为她说她想看着太阳升起来。后来我每年都去看她。第一年,坟头长满了草。第二年,坟头塌了一块。第三年,我找不到她的坟了。”
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乱葬岗没有人管。风吹雨打,坟头会慢慢平掉。我找了整整一天,最后在一堆荒草里找到了半截墓碑。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沈长青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江离的手,安静地听着。
“那天我在乱葬岗坐了一夜。我想,我一定要变强。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有一天,能把她的坟修好。用最好的石料,刻上她的名字。让她能看着太阳升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稳。“所以风不能一直吹。我要在坟头彻底平掉之前,变得足够强。”
沈长青握紧他的手。“那我们一起。”
“你又不认识她。”
“我认识你。”沈长青说,“你记得她,她就还在。树记得每一片落下的叶子。虽然落了,但树知道它们曾经长在哪一根枝条上。”
江离没有说话。他把沈长青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沈长青能感觉到他掌心里那些劈柴磨出的老茧。
月光移过院子,落在两人身上。夜风从后山吹来,带着密林深处那棵老树的气息——古老,安静,像一声跨越千年的问候。
沈长青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玉髓丹炼成之后,你就要准备筑基了。”
“嗯。”
“筑基之后,你还待在青云宗吗?”
江离沉默了一会儿。“周长老说过,天衡学院的推荐名额,他打算给我们。筑基是最低门槛。”
“那我们一起去。”
“天衡学院在东域最中心,汇聚了整个大陆最顶尖的天才。”江离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也汇聚了最危险的势力。归寂会的渗透,万法商会的触角,都在那里。”
“所以更要去。”沈长青说,“你说过的,要找到你娘说的‘属于你的修炼之道’。青云宗太小了,装不下。”
江离转头看他。月光下,沈长青的淡金色眼睛里映着满天星光。
“那你呢?”江离问,“你的修炼之道是什么?”
沈长青想了想。“我睡了六千年。醒来后遇到的第一个人是你。你教我劈柴,带我去伙房吃饭,把你的床让给我睡。”
他顿了顿。
“我的修炼之道,就是跟着你。”
江离的耳根红了。他别过脸去,假装在看院子里的柴火堆。但他的手没有松开。
“行。”他的声音有一点哑,“那说好了。”
“说好了。”
月光下,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