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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炼药堂的意外 外门弟子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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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门弟子每月要领一次杂役任务。月底最后一天,执事堂会把下个月的杂役分配表贴在公告墙上,弟子们自己去看自己被分到了哪儿。杂役的种类很多——灵田、伙房、柴房、炼药堂、符箓堂、藏经阁、矿山——每一种的辛苦程度和油水都不一样。灵田最累,风吹日晒,但能偷偷截留一些品相不好的灵稻。伙房油水最多,能吃饱饭。炼药堂最轻松,坐在药炉前就行,但需要有一定炼药基础,不是谁都能干的。矿山最苦,也最危险,每年都有外门弟子在矿洞里被坍塌的矿道压死。
分配杂役的权力掌握在执事堂的当值弟子手里。而这两个月,当值的是刘威。
所以当沈长青和江离站在公告墙前,看到自己的名字旁边写着“矿山”两个字的时候,并不意外。
“刘威干的。”江离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长青看着“矿山”那两个字。他倒不在意辛苦不辛苦,他是树,树最不怕的就是土。但江离刚突破练气四层,正是修炼最关键的时候,如果每天去矿山挖矿,修炼时间会被压缩到几乎没有。
“能换吗?”他问。
“能。”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不过不是换杂役,是换人。”
两人回头。说话的是一个干瘦的中年人,留着两撇老鼠须,穿着炼药堂的丹师袍,胸口绣着两片叶子——二品丹师的标志。他背着手,上下打量着沈长青,目光里带着审视。
“你就是那个杂灵根的小子?”
沈长青点头。
“周远跟我说了,说你经脉里的灵气多得不像话。”钱鹤捋了捋老鼠须,“炼药最需要的就是灵力充沛。灵力不够,炼到一半就枯了,再好的药材也白搭。老夫最近缺一个烧火童子,你来试试。试得好,矿山那边老夫去说。”
沈长青看了江离一眼。江离微微点头。
“好。”沈长青说。
“明天卯时,炼药堂后院。”钱鹤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把那个五灵根的小子也带上。烧火童子要两个,一个控火,一个递药。”
他走远了。沈长青转头看着江离,眼睛亮亮的。“矿山不用去了。”
江离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攥紧的拳头松开了。“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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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透,沈长青和江离准时出现在炼药堂后院。
炼药堂是青云宗外门最体面的建筑之一。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院墙比外门弟子住的地方高出整整一倍。前院是药材仓库,堆满了从各地收购来的灵药原料。中院是丹房,一排十二间,每间配有一座地火炉和一套炼药器具。后院是丹师们的住处和钱鹤专用的炼药室。
钱鹤的炼药室比普通丹房大一倍。正中央是一座半人高的青铜药炉,炉身刻满了火焰符文,炉底连接着地火管道。药炉旁边的长案上摆满了各种药材——风干的灵芝、切成片的黄精、研磨成粉的兽骨、装在玉瓶里的灵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药香,苦中带甘,辛中带凉。
钱鹤已经在等他们了。他面前放着两座小药炉,一左一右,都是半新不旧的样子。左边的炉身有一道明显的裂缝,用铜箍箍着,像打了补丁的衣服。右边的完好无损,炉身擦得锃亮。
“今天教你们炼聚气汤。”钱鹤指了指左边那个破药炉,“沈长青,你用这个。”
沈长青看了看那道裂缝。“这个破了。”
“老夫知道它破了。”钱鹤捋了捋老鼠须,“破了才让你用。炼药这一行,不可能永远用最好的药炉。药炉会裂、会炸、会堵,你得学会在任何条件下把药炼出来。裂一道缝算什么?战场上连药炉都没有,拿头盔煮药的时候都有。”
沈长青没有再说什么,在破药炉前坐下。江离坐在右边的药炉前。
钱鹤开始讲解聚气汤的炼制方法。聚气汤是修仙界最基础、最通用的辅助修炼药剂,主要材料是黄精、灵芝、茯苓、甘草,配以少量灵泉水,用文火熬制一个时辰。功效是帮助练气期弟子加速灵气吸收,药效因炼制手法不同而差异极大——手法粗糙的,药效只有两三成;手法精湛的,能达到六七成。
“老夫炼聚气汤炼了三十年,最高纪录是八成效。”钱鹤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傲,“整个青云宗,能炼出八成效聚气汤的丹师,不超过三个人。”
他开始示范。药材依次投入药炉,地火在炉底舔舐,药液在炉中翻滚。他的手法很稳,每一种药材的投入时机都掐得很准,火候的调节也恰到好处。一个时辰后,他揭开炉盖,药炉中躺着半炉清澈的琥珀色药液,散发出一股温润的草木香气。
“看清楚了?”钱鹤问。
两人点头。
“那就开始。药材在案上,自己取。”
沈长青看了看长案上的药材。黄精、灵芝、茯苓、甘草,每一样都整整齐齐地码着。他伸手取了一份,放在药炉旁。然后他遇到了第一个问题。
药炉裂缝在漏药液。
他把灵泉水倒入药炉,水从裂缝里渗出来,顺着炉身往下淌,在炉底汇成一小滩。如果按照钱鹤教的步骤——先放水,再放药材,然后开火——药材还没放完,水就漏光了。
沈长青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钱鹤胡子都翘起来的事。
他把药炉推到一边,从案上拿了一个陶碗。
“你干什么?”钱鹤瞪大了眼睛。
“药炉漏水。”沈长青把陶碗放在地火口上,“用碗煮。”
“炼药是用药炉,不是用碗!”
“可是碗不漏。”
钱鹤的胡子翘得更高了。“你——你这是在胡闹!老夫炼了三十年药,从没见过有人用碗炼聚气汤!”
沈长青已经把灵泉水倒进陶碗里了。他抬起头,很认真地看了钱鹤一眼。“那今天你就要见到了。”
钱鹤气得说不出话。江离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的药炉,又看了看沈长青的陶碗,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继续按正常步骤炼自己的药。
沈长青的陶碗炼药法,从开头就透着一股荒诞。
他把陶碗架在地火上,等水烧开。因为没有炉盖,药液直接暴露在空气中,水蒸气升腾而起,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他按照钱鹤教的顺序投入药材——先黄精,等水再次沸腾后放灵芝,然后是茯苓,最后是甘草。每放一种,他就把耳朵凑近陶碗,仔细听里面的声音。
钱鹤注意到了他这个动作。“你在听什么?”
“听药。”沈长青头也不抬,“水开了是咕嘟咕嘟,药材放进去是滋滋滋,药性融合的时候声音会变柔。”
“听声辨药?”钱鹤冷笑,“那是六品以上丹师才有的本事。你一个连聚气汤都没炼过的新手,听得出什么?”
沈长青没接话。他继续听,继续煮。陶碗里的药液从清澈变成浅黄,从浅黄变成深褐,最后变成了一碗浑浊的灰褐色汤汁。表面浮着一层药渣,看起来和路边摊卖剩的凉茶没什么区别。
一个时辰到了。
沈长青把陶碗从地火上端下来,放在案上冷却。碗里的药汤卖相极差——浑浊,灰褐,漂着药渣,还散发着一股略带焦糊的气味。
钱鹤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像吃了苍蝇。“这就是你用碗炼出来的聚气汤?老夫养的灵犬煮出来的都比这个好看。”
沈长青没理他。他把药汤倒进一个干净的小碗里,撇去表面的药渣,然后端起来抿了一小口。品了品。又抿了一口。
“怎么样?”江离问。
沈长青把碗递给他。“你尝尝。”
江离接过来喝了一口。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然后舒展开来,然后露出了一种很微妙的表情——像是一个习惯了吃糠咽菜的人忽然吃到了一顿红烧肉。
“药效几成?”钱鹤问。
江离沉默了一瞬。“十成。”
“什么?”
“十成效。”江离把碗放在案上,“没有任何杂质。完全纯净。”
钱鹤愣住了。他大步走过来,一把夺过那只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大口。药汤入口的瞬间,他的表情从轻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一种近乎崩溃的复杂神色。
汤色浑浊,卖相极差。但药液入腹之后,一股温润的灵力从胃中升起,沿着经脉扩散至四肢百骸,没有一丝阻滞,没有任何杂质带来的刺痛感。就像喝下去的不是药,而是一股纯净的草木精华。
十成效。不,甚至比十成还要纯粹。因为任何丹药都会有杂质,品级越高杂质越少,但永远不可能完全没有。而沈长青用陶碗煮出来的这碗卖相极差的汤,纯净得不像人间之物。
“你……”钱鹤的胡子在发抖,“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沈长青想了想。“就按照你说的步骤做的。”
“用碗?听声音?”
“嗯。”
钱鹤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走到沈长青最开始用的那座破药炉前,蹲下身,仔细观察那道裂缝。裂缝里还残留着一些药液的痕迹。他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
药效也是十成。
“你用这座破炉子,也能炼出十成效的药?”他的声音有点飘。
“应该可以。”沈长青说,“但漏水太麻烦了,所以用了碗。”
钱鹤站起来,背着手在炼药室里走了好几个来回。他的胡须一直在抖,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反复推演什么。最后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沈长青。
“从今天起,你不用去矿山了。炼药堂专职炼药师,月例按内门弟子标准发放。那个五灵根的小子也一样。”
沈长青眨了眨眼。“可是我们连一品丹师都不是。”
“品级是死的,药效是活的。”钱鹤大手一挥,“能炼出十成效药液的人,还在乎什么品级?明天开始,你们每天上午来炼药堂,下午的时间自己支配。炼出的药液,宗门收七成,剩下三成归你们自己。”
这个条件优厚得不像话。外门弟子做杂役,除了每月固定的几块灵石月例外,没有任何额外收入。而聚气汤在坊市上的价格,一瓶十成效的可以卖到五十块下品灵石。三成归自己,意味着沈长青每炼一炉药,就能赚十五块灵石。
沈长青对灵石没什么概念。但他看到江离的眼神亮了一下。
“好。”沈长青说。
钱鹤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你那碗汤,虽然卖相难看,但药效是真的好。以后炼药,还是用药炉吧。老夫丢不起这个人。”
沈长青乖巧点头。
钱鹤走了。炼药室里只剩下沈长青和江离两个人,以及两座药炉、一只陶碗和半碗卖相极差的十成效聚气汤。
江离看着那只陶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
“你以前炼过药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要听声音?”
沈长青想了想。“树的根会听水声。地下有水脉的地方,根系就会往那个方向长。我听了几千年水在地下流动的声音,听药在水里翻滚的声音,差不多。”
江离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已经渐渐习惯了沈长青的“差不多”——这个人的“差不多”,往往意味着别人穷尽一生都达不到的境界。
两人把炼药室收拾干净,把剩下的药材归位,然后端着那半碗十成效的聚气汤走出后院。
院子里,钱鹤正蹲在花圃边发呆。他的手里攥着一把杂草,是刚才无意识拔的。看到两人出来,他招了招手。
“沈长青。”
沈长青走过去。
钱鹤压低声音。“你的灵力……有些特殊。老夫活了一百多年,见过不少天才丹师,但从没见过有人第一次炼药就能炼出十成效。你这本事,不要到处张扬。青云宗虽小,但宗门里的水不浅。有人见不得外门弟子出头。”
沈长青认真地点了点头。
“还有,”钱鹤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那个五灵根的同门,他的灵力也有些特殊。五行俱全,还能炼出混沌色的丹——老夫今天让你们各炼各的,就是想看看你们的底子。他的底子,不比你的差。”
沈长青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院子门口等他的江离。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他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像一棵沉默的树。
“我知道。”沈长青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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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两人回到小院。
江离把今天炼出的那炉聚气汤倒进三个小瓷瓶里,拧紧瓶盖。他自己的那炉药效只有五成——按正常标准已经很不错了,但和沈长青的十成效放在一起,就显得寒碜。他把三瓶药摆在桌上,看了又看。
“你的药。”他把其中一瓶推到沈长青面前。
“你的。”沈长青推回去。
“我喝过了。”
“再喝一瓶。”
江离看了他一眼。沈长青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客气。他收下了。
两人各自喝下一瓶聚气汤。药液入腹,温润的灵力从胃中升起,沿着经脉缓缓扩散。沈长青喝自己的十成效药液,感觉像往金色海洋里倒了一瓢水,几乎感觉不到变化。江离喝下去之后,混沌光丝明显亮了一截,五种灵气的运转速度加快了不少。
“你的药,对我效果很好。”江离说。
“那以后我的三成都给你。”
“不行。宗门规定——”
“宗门又不知道你喝了几瓶。”沈长青理直气壮。
江离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最后一瓶聚气汤,塞进怀里。
“这瓶留着。明天给张大壮他们。”
沈长青咧嘴笑了。“好。”
夜幕降临。两人坐在门槛上,月光洒在院子里,把柴火堆的影子拉得很长。沈长青手里拿着今天从炼药堂带回来的一本《基础药材图鉴》,一页一页地翻看。每一页上画着一种药材的图谱,旁边标注着名称、性味、功效、产地。他看得很认真,时不时凑近书页闻一闻——虽然纸上只有墨的味道,但他似乎能从图谱中嗅到药材本身的气息。
江离坐在他旁边修炼。今晚他没有去后山的山坳,就在院子里。混沌光丝在丹田中稳定地亮着,五种灵气缓缓运转。沈长青的银杏灵力像一层淡淡的雾气,笼罩在他周身,帮他梳理着经脉。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一个看书,一个修炼。月光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过了很久,江离睁开眼睛。
“明天开始,我想试试炼混沌丹。”
沈长青从图鉴上抬起头。“什么是混沌丹?”
“今天在炼药堂,我试着把五种属性的灵力同时注入药炉。药液没有分离开,而是融合成了一种新的东西。钱鹤说那是‘混沌色’。”江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我娘留下的功法里,有一个丹方。叫‘混沌丹’。用五种属性的灵药,以混沌灵力为引,炼成的丹。她说混沌丹可以帮助五灵根突破瓶颈,但需要‘媒介’才能炼成。”
他看着沈长青。“那个媒介,还是你。”
沈长青合上图鉴。“那我帮你。”
“可能会失败很多次。”
“树不怕失败。”沈长青说,“树只负责长。长成什么样,是时间的事。”
江离没有再说话。他重新闭上眼睛,继续修炼。沈长青也低下头,继续翻看那本图鉴。
月光静静流淌。院子里的柴火堆散发出一股干燥的木香,和水井边湿漉漉的青苔气息混在一起。远处传来外门弟子们熄灯前的嘈杂声,很快又归于沉寂。
夜很深了。
沈长青打了一个哈欠,把图鉴合上,靠在江离的肩膀上。江离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沈长青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带着一股极淡的银杏叶气息。很轻,很干净,像秋天树林里的风。
江离没有动。他维持着修炼的姿势,让沈长青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月光把两个人的轮廓融在一起,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