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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引气诀 沈长青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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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长青发现自己可能闯祸了。
事情要从昨天夜里说起。他看江离修炼得辛苦,额头全是汗,就悄悄放出一缕银杏灵力帮他梳理了一下经脉。他发誓,真的只是一缕——大概相当于他从禁地传送过来时粘在头发上的那几片银杏叶子里残留的灵力总量,可能还不到。
结果今天早上起来,江离的修为从练气二层变成了练气三层。
一夜之间。
江离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高兴,而是一种“我是不是出问题了”的困惑。他三年来每天修炼两个时辰,修为纹丝不动。昨晚他只修炼了不到一个时辰,突破了。
“你是不是对我做了什么?”他抬起头,看向正在假装叠被子的沈长青。
沈长青叠被子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被子对折,再对折,再对折,直到叠成了一个紧实的方块,才开口:“没有啊。”
“你每次说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沈长青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热的。他赶紧把手放下,但已经晚了。江离的目光从他发红的耳尖上扫过,什么都没说,站起来去院子里洗漱了。
沈长青坐在床上,双手捂着耳朵,试图物理降温。他确实不会说谎。六千年前在地球上就不会,六千年后变成树再变回人,还是不会。每次想说假话,耳朵就会背叛他。这大概是灵植化形的副作用——树从来不需要说谎,所以化形后也学不会这项技能。
院子里传来泼水的声音。江离洗漱完了。沈长青深吸一口气,决定坦白。他走出房间,江离正蹲在水井边拧帕子。晨光打在他侧脸上,把那一抹还没完全褪去的困惑照得很清楚。
“昨天晚上。”沈长青蹲到他旁边,“我看你修炼得很辛苦,就帮了一下。”
“怎么帮的?”
“我的灵力……好像可以帮你把五种灵气理顺。”沈长青比划了一下,“就像梳头发。你丹田里的五种灵气互相打架,我的灵力当梳子,帮你梳顺了。”
江离拧帕子的手停了。“你的灵力能调和五行?”
“什么叫调和五行?”
“让五种属性的灵气不再互相排斥,达成平衡。”
沈长青想了想。“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但我只梳了一下下,它们就自己顺了。”
江离沉默了很久。他把帕子搭在水井沿上,站起来,走到院墙边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前,拿起一根,翻来覆去地看。
“你知道吗,”他说,“五灵根之所以是废灵根,不是因为五种属性本身有问题。天地五行,相生相克,本就可以共存。问题是人体经脉承受不住。五种灵气在丹田里互相冲撞,经脉不够宽、不够韧,就会被冲伤。冲伤了就留不住灵气,留不住就永远突破不了。”
他把柴火放回原位。“三年来,我想过无数办法。服用丹药、更换功法、改变修炼时辰、甚至尝试过自废一种灵根。全都没有用。”
他转过身,看着沈长青。“你昨天就‘梳了一下’,我的修为涨了一层。”
沈长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修仙者,不懂什么五行相生相克。他只是一棵树,用自己的灵力帮另一棵“树苗”理顺了一下枝条。在他的感知里,江离丹田里的五种灵气就像五根缠在一起的树枝,互相别着,谁都长不开。他只是轻轻拨了一下,让它们各自找到生长的方向。
“你的灵力,”江离说,“到底是什么?”
沈长青蹲在水井边,低头看着井水里自己的倒影。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水面上。淡金色的眼睛在水波中晃动,像两片被风吹动的银杏叶。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我只知道我是一棵树。一棵活了很久很久的银杏树。我的灵力就是树的灵力。树不会打架,树只会长。”
江离走到他身边,也在井沿上蹲下来。两个人的倒影并排浮在水面上,一个清瘦沉默,一个茫然困惑。
“那你帮我‘梳头发’,”江离说,“对你有什么影响?”
沈长青感知了一□□内的灵力。那片金色的海洋依旧浩瀚平静,昨晚放出去的那一缕灵力就像从海里舀了一瓢水,连个涟漪都算不上。
“没什么影响。”他老实回答。
江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确认他不是在逞强。然后说:“今晚继续。”
沈长青眨眨眼。“继续什么?”
“帮我梳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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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修炼课,周远教了一个新的运气法门——将灵力从丹田引导至掌心,再从掌心释放出来。这是最基础的灵力外放训练,练气期弟子必须掌握的基本功。
沈长青按照周远的示范,把灵力从丹田调出来,沿着经脉往右手掌心引导。灵力很听话,像驯良的溪流,乖乖地流过经脉,抵达掌心。
然后他的右手开始发光。
不是周远示范的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灵光,而是货真价实的、像握着一颗小太阳一样的金色光芒。整个演武场都被照亮了一瞬。
沈长青吓坏了,猛地把灵力收回去。金光熄灭。他左右看了看——还好他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大部分弟子都在专心练习自己的,没人注意到这一瞬间的异常。
除了江离。
江离看着他,眼神里写着四个字:你又没藏住。
沈长青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接下来的一整个时辰里,他都在练习“如何让掌心只发出一点点光”。这件事比他想象中难得多。他的灵力太庞大了,庞大到稍微松开一点点压制,就会像决堤一样涌出来。控制灵力输出就像用手指堵住大坝的裂缝——理论上可行,实际上稍不注意就会被冲开。
他花了整整一节课,终于能让掌心的光芒控制在“正常练气期弟子”的亮度范围内。淡金色的,微微发亮,看起来和普通练气一层弟子刚学会灵力外放时的水平差不多。
周远走过来检查的时候,看了看他掌心的微光,点了点头。“不错,第一次就能稳定外放。虽然亮度不够,但胜在持久。”
沈长青乖巧点头。亮度不够是因为他把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灵力都压回去了。持久是因为剩下的那百分之零点一的灵力对他来说连呼吸都算不上,可以保持到地老天荒。
周远又去检查江离。江离伸出右手,掌心浮现出一团混沌色的光芒——不是五种颜色分开,而是五种颜色融合在一起后形成的灰蒙蒙的光。光芒很微弱,但很稳定。
周远皱了皱眉。“你的灵力颜色……有些特殊。”
江离没有说话。
周远又端详了一会儿,没看出个所以然,便继续去检查下一个弟子了。五灵根练出什么奇怪的灵力颜色都不稀奇——这是大多数人的想法。
沈长青凑到江离耳边,压低声音:“你的光很好看。”
江离的耳根微微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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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后,两人没有直接回小院。江离带着沈长青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山路,七拐八弯,最后停在一处背阴的山坳里。山坳不大,大约只有几丈见方,三面是陡峭的岩壁,一面是密林。岩壁上爬满了藤蔓,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这里是后山最偏的地方。”江离说,“没有人来。”
沈长青明白了。江离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修炼,一个不会被人看到他灵力颜色、不会被人发现他修炼速度突然变快的地方。
两人在落叶上盘腿坐下。江离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引气诀。沈长青坐在他旁边,没有修炼,而是帮江离“梳头发”。
这一次他比昨晚更小心。银杏灵力化作极细极细的丝线,像蚕吐丝一样,一缕一缕地探入江离的丹田。昨晚是第一次,他不熟悉江离的经脉结构,只敢在外面轻轻拂过。经过昨晚的试探,他对江离丹田里的情况有了大致的了解——五种灵气像五团互相缠绕的乱麻,每一种都有自己的“性格”。
金属性的灵气最锐利,横冲直撞,像一把没有剑鞘的剑。木属性的灵气最温和,但被其他四种冲得东躲西藏,缩在角落里不敢动弹。水属性的灵气最柔软,被冲散了又重新聚合,像打不散的水滴。火属性的灵气最暴躁,动不动就炸开一团热浪。土属性的灵气最沉稳,像一块石头一样蹲在丹田正中央,任你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
而那道混沌色的光丝——沈长青注意到它很久了——像一条极细极细的蛇,在五种灵气之间游走。它尝试连接它们,但每次都差一点点。木灵气刚要靠近它,就被金灵气冲开。水灵气刚要缠绕它,就被火灵气蒸发。它很努力,但力量太弱了,弱到连维持自身的存在都很勉强。
沈长青的银杏灵力像一阵温和的风,轻轻吹进这片混乱的天地。
他没有试图去“梳理”什么。树从来不会强行改变枝条的生长方向。树只会给每一根枝条足够的阳光、水分和空间,让它们自己找到最适合生长的方向。
他的灵力先触碰了那道混沌光丝。
光丝猛地亮了。
不是昨晚那种“亮了一瞬”的亮度,而是持续地、稳定地亮了起来。它像一根被点燃的灯芯,从丹田深处缓缓升起,散发出混沌色的光芒。光芒并不刺眼,柔和得像月光,但它亮起的瞬间,五种灵气同时安静了一瞬。
就像吵闹的孩子突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然后沈长青的银杏灵力分成五股,分别触碰五种灵气。金灵气被触碰的瞬间,那股横冲直撞的锐利收敛了几分——不是变弱了,而是找到了方向。就像一把剑终于被握在了手中。木灵气不再往角落里缩,试探着伸出一缕,与沈长青的灵力轻轻碰了一下。水灵气自然而然地缠绕上来,像溪流汇入河流。火灵气的暴躁被抚平,变成一团温暖的热源。土灵气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五种灵气不再互相冲撞。它们在混沌光丝的引导下,开始缓慢地、笨拙地运转起来。速度不快,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江离的修为在这一刻开始增长。
不是昨晚那种睡梦中的被动突破,而是清醒状态下的、可以清晰感知到的增长。练气三层的瓶颈在这一轮运转中松动,然后无声无息地破开。灵力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流转全身,冲刷着每一寸经脉壁,将经脉撑开、加固、拓宽。
练气四层。
沈长青收回灵力,睁开眼睛。江离还闭着眼,沉浸在修炼中。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修炼时不应该有的表情——不是痛苦,不是忍耐,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平静。像一个人习惯了在暴风雨中行走,忽然走进了一间安静的房间,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迈步了。
沈长青没有打扰他。他盘腿坐在落叶上,背靠着一棵老松树,看着江离修炼。山坳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藤蔓的沙沙声和远处密林里传来的鸟鸣。阳光从岩壁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落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六千年里,他一直是独自一棵树。禁地里没有其他灵植能和他交流——那些灵植的灵智太低了,只能本能地吸收灵气,连完整的意识都没有形成。偶尔有妖兽闯入禁地,也都是远远地绕开他走。至于那些在树下渡劫、参悟的修士,他们感知不到他的存在,就像人感知不到蚂蚁在脚边爬。
六千年,他习惯了独处。
但现在,坐在这片铺满落叶的山坳里,看着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在他身边安静地修炼,他忽然觉得——有人陪着,也挺好的。
江离的修炼持续了一个时辰。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黄昏。夕阳从岩壁的缝隙里斜照进来,把整个山坳染成橘红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然后抬头看向沈长青。
“练气四层。”
沈长青咧嘴笑了。“快吗?”
“……太快了。”江离的声音有一点哑,“我从练气二层到练气三层用了三年。从练气三层到练气四层,只用了不到两天。”
“那说明你本来就应该这么快。”沈长青说,“只是之前没有人帮你梳头发。”
江离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沈长青脸上,把他那双淡金色的眼睛映得像两片透明的琥珀。头发里还夹着一片没摘干净的银杏叶,边缘已经焦黄了,但叶脉的纹路在逆光下清晰可见。
“你到底是什么树?”江离问。
沈长青想了想。他望向北方的天空,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山峦,穿透了万里云层,穿透了禁地外围那层灰蒙蒙的光幕,落在了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很远。”他说。
江离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落叶,然后向沈长青伸出一只手。沈长青握住那只手,被从地上拉起来。两人的手掌握在一起的时间比必要的稍长了一点点。谁都没有先松开。
最后还是沈长青松开了。不是因为他想松开,而是因为他的肚子叫了。一声巨响,在安静的山坳里格外清晰。
江离的嘴角弯了一下。“走吧。李富贵说今晚伙房有红烧肉。”
沈长青的眼睛亮了。“红烧肉是什么?”
“……你没吃过红烧肉?”
“我六千——我很久没吃过东西了。昨天吃的稀粥和馒头是第一次。”
江离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那今晚你多吃点。”
两人走出山坳,沿着山路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清瘦,一个——走路姿势依然有一点怪,但已经比昨天好多了。沈长青发现自己只要不想着“我在走路”,身体就会自动走得很正常。一旦开始想“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就会同手同脚。
这是一个哲学问题。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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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房里,李富贵果然偷偷给他们留了红烧肉。
不是一份,是三份。每一份都用小陶罐装着,罐口封着荷叶,放在灶台的余烬上保温。沈长青打开罐子的时候,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红烧肉切成拇指大的方块,肥瘦相间,表皮酱红油亮,颤颤巍巍地堆在罐底,底下垫着一层吸饱了肉汁的干笋。
沈长青夹起一块,咬了一口。
他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不是形容,是真的亮了。淡金色的瞳孔里泛起一层微微的荧光,像阳光穿透银杏叶时的那种色泽。李富贵吓得手里的锅铲都掉了。
“你你你你的眼睛——”
沈长青赶紧低头,拼命压制灵力。眼睛里的金光慢慢消退,恢复了正常的淡金色。
“可能是太高兴了。”他含糊地解释,嘴里还塞着半块红烧肉。
李富贵狐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江离。江离面无表情地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表示什么都没发生。
李富贵耸耸肩,捡起锅铲继续炒菜。他是跑商队出身,走南闯北好几年,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事。一个吃红烧肉眼睛会发光的人,虽然奇怪,但还没到让他大惊小怪的程度。而且——他看了一眼沈长青把第三块红烧肉塞进嘴里时脸上那种纯粹的幸福——这个人吃他做的饭这么高兴,他就挺高兴的。
“慢慢吃,还有。”李富贵又从锅里捞了几块肉添进沈长青的罐子里,“今天伙房管事的儿子满月,多杀了两头灵彘。我偷偷截了一块最好的五花,专门给你们留的。”
沈长青满嘴是肉,含含糊糊地说了声谢谢。
江离放下筷子,看着李富贵。“多少灵石?”
“说什么呢。”李富贵摆手,“我李富贵是那种人吗?”
“上次你说这话的时候,收了我五块灵石。”
“那次是那次,这次是这次。”李富贵义正辞严,“那次是宵夜,这次是正餐。正餐不收钱,这是原则。”
江离从袖子里摸出五块下品灵石,放在灶台上。
李富贵看了看灵石,又看了看江离,叹了口气。“江哥,你这样让我很难做。我是真心想请新来的师弟吃顿饭。”
“收着。”江离说,“你攒灵石不容易。”
李富贵的杂灵根比五灵根好不了多少。他修炼三年,修为练气三层,和江离突破前一样。但他比江离想得开——修炼不行就修炼不行,他还可以做饭。青云宗外门八百弟子的伙食都是伙房负责的,他在伙房干了三年,从择菜的一路升到掌勺的,靠的不是修为,是手艺。
“那我收下了。”李富贵把灵石揣进怀里,“不过以后你俩来伙房吃饭,打对折。这是朋友价,不是施舍。”
江离点了点头。
沈长青终于把罐子里的红烧肉吃完了。他放下筷子,长出一口气,脸上带着一种“此生无憾”的表情。
“李师兄,”他认真地说,“你做的红烧肉,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李富贵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也没那么好……”
“我活了这么久,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
李富贵愣了愣。“你活了多久?”
沈长青张了张嘴,及时把“六千年”三个字咽回去。“……挺久的。反正这是第一次。”
李富贵没有深究。他拍了拍沈长青的肩膀,“行,以后想吃了就来伙房找我。只要我在,就有你一口肉吃。”
沈长青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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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沈长青和江离回到小院,各自洗漱完毕。沈长青躺在床上,抱着江离那床带着皂角味的被子,盯着房顶的瓦缝看星星。今晚的星星很亮,透过瓦缝洒下来,在他的被子上落下几点细碎的银光。
江离坐在门槛上修炼。今晚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眉头紧锁。五种灵气在混沌光丝的引导下缓慢而稳定地运转着,虽然速度比不上有天灵根的弟子,但已经不再是原地踏步了。每运转一个周天,他的灵力就会增加一丝。很少,但确实在增加。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陌生得像一场梦。
三年来,他习惯了修炼等于白费力气。习惯了运转十个周天,丹田里的灵力不但不增加,反而因为五种灵气互相抵消而减少。习惯了每一次尝试突破都以失败告终。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但此刻丹田里那一丝真实的、可以感知到的增长,让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麻木过。只是把所有的失望都压在了心底,压得太深太久,连自己都以为不存在了。
修炼告一段落。江离睁开眼睛,发现沈长青还没睡,正侧躺着看他。月光把沈长青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边,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你怎么还不睡?”江离问。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沈长青翻了个身,仰面朝天。“我在想,我的灵力为什么能帮你梳理五行灵气。”
“你想出来了吗?”
“没有。”沈长青说,“但我有一个猜测。”
“什么猜测?”
“我是一棵银杏树。”沈长青慢慢地说,“银杏树有一种特性——它的根系会分泌一种物质,让周围的土壤变得更适合其他植物生长。凡是银杏树生长的地方,周围的草木都会格外茂盛。”
他顿了顿。“可能是因为,树本来就是帮别的植物生长的。”
江离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帮我,是因为你的本能?”
“不是。”沈长青的声音很轻,“本能是帮所有植物。但帮你,是因为我想帮你。”
月光静静地洒在两人之间。院子里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在月光下投出方方正正的影子。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一声两声,像谁在深山里敲击空竹。
江离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床边。沈长青仰面看着他,月光从背后照着江离,让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然后江离在床边坐了下来。
“我三岁那年,我娘带我测过灵根。”他的声音很低,“测出来是五灵根之后,家族把我娘和我一起赶出了门。我爹是入赘的,在家族里说不上话。我娘带着我走了很远的路,最后在一个没有灵气的凡人村落住了下来。”
沈长青静静地听着。
“我娘也是五灵根。她的修为卡在练气九层,一辈子没有突破筑基。她一直说,五灵根不是废灵根,只是修炼的方法不对。她花了十几年时间研究五行相生相克的道理,自己创造了一套专门给五灵根修炼的法门。但她自己来不及验证了。”
江离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她走的时候,我才九岁。她最后对我说的话是——‘阿离,你不是废物。你只是需要找到属于你的修炼之道。’”
月光移过瓦缝,落在江离的手背上。他的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后来我被青云宗的外门长老捡到,带回了宗门。我拼命修炼,不是想证明给别人看。是想证明给她看。想证明她说的是对的。”
沈长青伸出手,轻轻覆在江离攥紧的拳头上。他的手掌比江离的温暖,带着一种树木特有的温润触感。
“她是对的。”沈长青说。
江离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两人的手掌叠在一起,一个温暖,一个微凉,像树根和泥土。
“你的灵力能帮我梳理五行,”江离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不是偶然。我娘创造的功法里,有一个环节一直缺失——她推演出了五行可以通过某种‘媒介’达成平衡,但她穷尽一生都没有找到那个媒介是什么。”
他反手握住沈长青的手掌。“那个媒介,是你。”
沈长青眨了眨眼。“所以你的意思是——”
“你不是在帮我修炼。你是我修炼之道的一部分。”
沈长青想了很久。然后他咧嘴笑了。“那挺好的。”
“好在哪里?”
“好在——”沈长青握紧江离的手,“我不是没用的树了。”
江离低下头,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照见了他嘴角那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你从来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