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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测灵台 沈长青在青 ...

  •   沈长青在青云宗的第一夜,睡得很沉。
      没有做梦,或者说,他做的梦就是那团遥远的、安静的金色光晕。它整夜都悬在他的意识深处,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温暖而熟悉。他能感知到它,它也感知到他。但中间隔着太远太远的距离,联系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断掉。
      天亮的时候,江离推了推他的肩膀。
      “起来。”
      沈长青睁开眼睛。阳光从瓦缝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斑。他盯着那些光斑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几片银杏叶子还夹在发丝里,经过一夜的辗转反侧,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江离看着他头顶那几片皱巴巴的银杏叶,伸手拈了一片下来“你头上的叶子,是从哪儿来的?”沈长青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摸下一片。他看着掌心里那片边缘焦黄的银杏叶,忽然意识到——这是他自己本体的叶子。化形的时候,有几片叶子跟着他一起被传送过来了,嵌在头发里,一路从禁地到这里。
      他把叶子翻过来。叶脉的纹路在阳光下呈现出极淡的金色,像血管一样细密。他能感知到叶子里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他自己的灵力。
      “我的。”他说。
      “你的?”
      “我本体的叶子。”
      江离接过那片叶子,仔细看了看。叶脉的纹路确实不寻常,不像是普通的叶脉,倒像是某种极其古老的符文。但纹路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些断断续续的线条,看不出原本的图案。
      他把叶子还给沈长青。“收好。不要让别人看到。”沈长青把叶子塞进怀里。他没有问为什么,但从江离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这东西不能见人”的意思。他虽然不知道一片银杏叶子有什么不能见人的,但他选择相信这个昨晚把床让给他睡的人。
      两人简单洗漱后,江离带着沈长青去外门膳堂吃早饭。
      外门膳堂是一座长条形的大屋子,里面摆着几十张长桌和长凳。这个时辰正是外门弟子用早饭的高峰期,膳堂里坐了大半。江离走进去的时候,有几个弟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饭,连招呼都懒得打。
      江离视若无睹,径直走到取餐的窗口,领了两份早饭。一人一碗稀粥,两个杂粮馒头,一小碟咸菜。他端着托盘走到角落里一张空桌旁坐下,沈长青跟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沈长青看着面前的稀粥和馒头。稀粥很稀,能照见碗底。馒头是杂粮的,颜色灰扑扑的,咬一口有些硌牙。咸菜切得很粗,盐放得太多,咸得发苦。
      他把馒头掰开,泡进稀粥里,等软了再吃。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
      六千年来第一次吃热食。稀粥是热的,馒头泡软了也是热的,咸菜虽然咸,但就着粥吃刚好。他一口接一口,很快把一碗粥两个馒头吃得干干净净,连咸菜碟里的菜汤都喝光了。
      江离看着他的吃相,把自己那份馒头推过去。
      “你吃。”
      沈长青摇头。“你也要吃。”
      “我吃过了。”
      “骗人。”沈长青看着他,“你一直在看我吃,自己的都没动。”
      江离沉默了一下。然后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沈长青,一半自己拿着。
      “一人一半。”
      沈长青接过那半块馒头,泡进已经空了的粥碗里。这一次他吃得慢了一些,一口一口地嚼,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美味。
      吃完饭,江离带着沈长青去外门执事堂报到。
      外门执事堂负责管理所有外门弟子的事务——分配杂役、发放月例、记录修为、处理违规。执事堂的当值弟子是一个叫刘威的年轻人,筑基初期修为,长着一张精明的脸,眼睛很小,看人的时候总像在打量什么。
      “新来的?”刘威翻了翻面前的册子,“叫什么?”
      沈长青想了想:“沈长青。”
      “哪儿来的?”
      沈长青看了江离一眼。江离面无表情地说:“山上捡的。”
      刘威挑起眉毛,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然后他嗤笑一声,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行了,先测灵根。测完了分配住处和杂役。”
      测灵台在外门执事堂的后院,是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碑面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透明晶石。晶石会根据测试者的灵根属性显示出不同颜色的光芒——金木水火土五色对应五种单灵根,颜色越纯资质越好。多灵根会同时显示出多种颜色。没有灵根则不发光。
      沈长青走到测灵台前,按照刘威的指示,把手按在晶石上。
      晶石亮了。
      五种颜色同时亮起——金色、绿色、蓝色、红色、黄色,五色交织在一起,杂乱无章,像一锅煮糊了的粥,“杂灵根。”刘威低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最废的那种。练气一层。”沈长青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刚才手按在晶石上的时候,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晶石在“吸”他的灵力。不是主动吸,而是他的灵力自己往晶石里涌。他吓了一跳,赶紧把灵力收回来,死死压住。
      结果晶石只亮了一瞬间就暗下去了,如果他不压的话,这颗晶石大概会亮得像太阳一样,然后炸掉,沈长青不知道自己的灵力有多少,但他隐约觉得,如果全部放出来,可能会把这块测灵碑炸成粉末。所以他收住了。测灵碑测出来的,是他故意放出来的那一丝丝灵力——大概相当于一个刚修炼几天的凡人引气入体的程度。
      练气一层。
      他觉得这个结果挺好的。不引人注目,不招人嫉妒,安安静静地当一个最普通的杂灵根弟子,“杂灵根”三个字从刘威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沈长青注意到江离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一瞬间就恢复了正常。
      轮到江离测试了。
      他走到测灵台前,把手按上去。晶石再次亮起——和沈长青刚才一模一样,五种颜色同时浮现,互相交织,杂乱无章。但和沈长青不同的是,江离的五色光芒更黯淡一些,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五灵根,练气二层。”刘威念出结果的时候,嘴角带着明显的笑意,“江离,你这修为三年涨了一层,照这个速度,筑基大概需要一百五十年。加油。”
      膳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江离收回手,面无表情地走回沈长青身边,沈长青看着他,忽然问:“五灵根是什么意思?”
      “五种属性都有。”
      “那不是挺好的吗?什么都能学。”
      江离看了他一眼。沈长青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安慰,是真的觉得“五种属性都有”是一件好事。
      “……修炼速度慢。”江离说。
      “慢一点有什么关系。”沈长青说,“树长一百年也是长,长一千年也是长。最后都能长成大树。”
      江离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又微微收紧了一下——这一次不是因为被嘲笑,而是因为沈长青的那句话。
      树长一百年也是长,长一千年也是长。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种话。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五灵根是废物,修炼太慢,永远追不上别人。你是青云宗的外门之耻。放弃吧,只有这个人,用一棵树的逻辑告诉他——慢一点没关系。
      刘威登记完两人的测试结果,合上册子。“沈长青,你和江离住一个院。杂役明天分配,今天先熟悉一下宗门。”他顿了顿,脸上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对了,江离,孙师兄让我转告你——这个月的灵石供奉,扣了。”
      江离的脚步顿了一下。
      “为什么?”沈长青替他问了。
      刘威摊摊手:“孙师兄说你上个月杂役完成得不好,灵田的杂草没除干净。按照规矩,扣一个月供奉。”
      沈长青看向江离。江离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早就料到了一样。他转身往外走,沈长青跟上去。
      走出执事堂,沈长青问:“那个孙师兄是谁?”
      “孙皓。内门弟子,筑基中期。”江离的声音很平静,“三年前和我同期入门。他是双灵根。”
      沈长青明白了。
      同期入门。一个双灵根,三年筑基中期,进了内门。一个五灵根,三年练气二层,在外门垫底。这种对比本身就足够刺眼了。而那个飞黄腾达的人,还在不断踩那个落后的人。
      “杂草真的没除干净吗?”沈长青问。江离没有回答。沈长青就没有再问了。
      外门弟子的修炼课每天上午在演武场进行。负责授课的是外门执事周远,筑基中期修为,三十来岁,方脸浓眉,说话中规中矩。今天讲的是引气诀——最基础的修炼法门。
      演武场上盘坐着几十个外门弟子,从练气一层到练气九层都有。沈长青和江离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面前各自放着一本薄薄的《青云引气诀》。
      周远讲得很细。从如何感知天地灵气,到如何引导灵气进入经脉,再到如何在丹田中储存灵力。每一个步骤都拆开来反复讲,确保最笨的弟子也能听懂。
      沈长青听得很认真。这是他第一次系统地学习“修炼”这件事。以前作为一棵树,吸收灵气是他的本能,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从来不需要刻意去“引气”或者“存贮”。但现在他有了人类的躯体,树的本能好像不太管用了——或者说,他不知道怎么在人类躯体里使用树的本能。
      他按照周远教的方法,闭上眼睛,尝试感知周围的天地灵气,然后他差点被淹死,天地灵气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疯狂涌来。不是“感知”到,而是四面八方所有的灵气都像疯了一样朝他的身体涌来,穿过皮肤,灌入经脉,冲向丹田。速度快得惊人,量大得可怕,像整片天空的水都在往一口井里灌。
      沈长青吓坏了,赶紧收敛。他拼命压制住体内的灵力,把经脉的“入口”关到最小,只留下一丝缝隙,让灵气像头发丝那么细的一缕慢慢流入。
      方圆十里的灵气轻微震荡了一下,周远停下讲课,皱眉感知了一下。那震荡只持续了一瞬间就消失了,像是错觉。他摇了摇头,继续讲课。沈长青偷偷睁开一只眼,左右看了看。好像没有人注意到刚才的灵气波动。他松了口气,继续“小心翼翼”地吸收灵气——小心翼翼的意思是把九成九的灵力死死压住,只吸收正常练气一层弟子十分之一的量。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周远合上教材,“回去之后按照我教的方法修炼,明天上课时我要检查你们的进度。沈长青留下。”
      弟子们陆续散去。江离看了沈长青一眼,沈长青朝他点了点头,他便先出去了,但没有走远,站在演武场外的老槐树下等着,,周远走到沈长青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今天是第一次修炼?”沈长青点头。
      “把手伸出来。”
      沈长青伸出手。周远握住他的手腕,探入一缕神识。片刻后,周远的表情变了。
      “你经脉里的灵气……怎么这么多?”
      沈长青眨了眨眼:“多吗?”
      “多。”周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你今天才第一次修炼,引气入体的量就抵得上普通弟子修炼一个月。而且你的经脉——”他的神识在沈长青的经脉里走了一圈,“宽得不正常。像被什么撑开过。”
      沈长青想了想,诚恳地说:“可能是因为我以前没修炼过,经脉比较空旷?”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松开手。“你的资质……有些特殊。虽然灵根是杂灵根,但经脉的容量远超常人。好好修炼,未必没有出头之日。”他顿了顿,“不过不要张扬。修仙界的天才很多,夭折的天才更多。”
      沈长青乖巧点头,走出演武场,江离还站在老槐树下等他。见他出来,江离问:“周师兄说什么?”
      “说我经脉里的灵气比较多。”沈长青如实回答。
      江离看着他,等了一会儿,确认他没有下文了。“没了?”
      “没了。”
      江离没有再问。两人并肩往回走。路过灵田的时候,沈长青看到几个外门弟子正顶着太阳在地里除草。他们的道袍被汗水浸透,脸上满是疲惫。其中一个人的背影特别高大,弯着腰拔草的动作却格外认真,一株一株地拔,连根都不留。
      “那是谁?”沈长青问。
      “张大壮。”江离说,“打铁的出身,三灵根。力气很大,脑子不太灵光,但人很实在。”
      正说着,张大壮直起腰,抹了一把汗。他看到江离和沈长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江师兄!新来的师弟?”
      江离点了点头。张大壮朝沈长青挥了挥手,又弯下腰继续拔草。
      两人继续走。路过伙房的时候,一个胖墩墩的弟子正坐在门口择菜。他手速极快,菜叶翻飞,嘴里还哼着小曲,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李富贵。”江离说,“跑商队出身,杂灵根。嘴很贫,但讲义气。”
      李富贵也看到了他们,笑眯眯地打招呼:“哟,江哥,带新人呢?回头有空来伙房,我给你俩开小灶。”
      路过柴房的时候,一个黑瘦的少年正在劈柴。他劈柴的方式很特别——不像江离那样讲究技巧,而是纯靠蛮力。斧头抡圆了砸下去,木头应声炸开,木屑四溅。他的背上背着一把用布包着的长条状物体,看形状像是一把剑。
      “赵铁柱。”江离说,“种地出身,双灵根。本来能进内门的,但他说内门规矩太多,自己申请留在外门。”
      沈长青看了看赵铁柱劈柴的方式,又看了看墙根下那些被劈得七零八落的木柴,嘴角抽了抽。“他劈的柴……能用吗?”
      “伙房不要。烧火的时候烟太大。”江离顿了顿,“但他力气确实大。”
      三人各自忙碌,各自平凡。沈长青把这三个人的名字和脸一一记在心里。他有一种直觉——这些人,以后会和他有很深的交集。
      傍晚,沈长青和江离回到小院。江离像往常一样劈柴,沈长青坐在门槛上看。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你每天修炼多久?”
      “两个时辰。”
      “够吗?”
      江离的斧头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落下。“不够。”
      “那为什么不修炼久一点?”
      “杂役太多。砍柴、烧火、除草、挑水。做完这些,只剩两个时辰。”
      沈长青想了想。“那以后你的杂役分我一半。”
      江离停下斧头,转头看他。“为什么?”
      沈长青歪了歪头。“因为你会教我劈柴。”
      江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夜幕降临。两人吃过晚饭——李富贵果然偷偷送了两个肉包子过来,说是伙房剩下的——之后,各自开始修炼。
      沈长青盘腿坐在床上,按照白天周远教的方法,小心翼翼地吸收灵气。他把自己经脉的“入口”控制到最小,只让一丝灵气流入,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运转。他的经脉里已经积攒了六千年的灵力,根本不需要再从外界吸收什么。但他想学会“控制”——不是作为一棵树无意识地吸收,而是作为一个人有意识地运用。
      就像学走路一样。他有的是力气,但需要学会怎么迈腿。
      江离坐在门槛上修炼。月光洒在他身上,五种属性的灵气在他丹田里互相排斥,互相抵消。但今天,那道混沌色的光丝比往常亮了一些。很微弱的亮度,像深夜里的一点萤火。
      他能感觉到,自从沈长青来了之后,这道光丝就在一天天变亮。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这是他修炼三年来,第一次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夜深了。
      沈长青睁开眼睛,发现江离还坐在门槛上,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五种灵气在他体内互相冲撞,每一次冲撞都会让他的经脉产生细微的震动。很痛。但他一声不吭。
      沈长青看了一会儿,然后悄悄释放出一缕银杏灵力。
      那灵力极淡极淡,淡到几乎不存在。它像一阵微风,轻轻拂过江离的身体,融入他丹田里那道混沌光丝。光丝亮了一瞬,五种灵气停止了互相排斥,达成了某种微妙的、暂时的平衡。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那一瞬间,江离的修炼速度提升了几十倍。
      江离猛地睁开眼睛,他转头看向床上。沈长青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江离盯着他看了很久。月光下,沈长青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江离回过头,继续修炼。
      这一次,他没有闭眼。他看着月光下自己的影子,看着丹田里那道比往常亮了一丝的混沌光丝,想起沈长青白天说的那句话。
      “慢一点有什么关系。树长一百年也是长,长一千年也是长。”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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