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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青云山脉位 ...

  •   青云山脉位于东域南部,绵延三千里,是东域三十六座灵山中排名垫底的存在。灵气浓度算不上稀薄,但也绝对称不上浓郁,勉强能养活一个中等规模的宗门。青云宗就在这里,占据着山脉中灵气最集中的主峰和周围六座辅峰。
      青云宗的弟子分为内门和外门。内门弟子约三百人,住在主峰上,享受着宗门最好的资源——灵气最浓的洞府、品级最高的丹药、经验最丰富的长老指导。外门弟子约八百人,散落在六座辅峰的山腰和山脚,住着破旧的院落,用着内门挑剩下的资源,每天的任务是劈柴、挑水、种田、采矿,为内门弟子服务。
      江离是外门弟子。
      他已经在青云宗待了三年。三年里,他的修为从练气一层提升到了练气二层。同期入门的弟子中,资质最好的已经筑基成功进入内门,资质普通的也大多达到了练气五六层。练气二层,是外门八百弟子中的倒数第一。
      原因很简单。他是五灵根。
      修仙界将灵根分为天灵根、地灵根、单灵根、双灵根、三灵根、四灵根、五灵根,以及最废的杂灵根。灵根越少,吸收灵气的速度越快,修炼越容易。天灵根只有一种属性,修炼速度是五灵根的数十倍。五灵根拥有全部五种属性,每一种都吸收一点,互相排斥,互相抵消,最终能留在丹田里的百不存一。
      如果说杂灵根是废柴,那五灵根就是废柴中的废柴。杂灵根好歹能靠数量取胜,五灵根连数量都没有。
      江离的日常很简单。每天天不亮起床,去后山砍柴。砍完柴,去伙房帮忙烧火。烧完火,去灵田除草。除完草,回自己的破旧小院修炼。修炼到深夜,睡觉。第二天重复。
      三年,一千多天,天天如此。
      没有人逼他。外门弟子的杂役是强制的,但做到及格就行,不需要这么拼命。是他自己逼自己。
      因为他想证明一件事。
      五灵根不是废物。
      ---
      这天傍晚,江离从后山砍完柴回来。
      他背着一大捆柴,沿着山道往下走。柴捆比他整个人还高,远远望去像一座移动的小山。他的道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的布鞋破了一个洞,露出大脚趾。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山道上没什么人。外门弟子这个时辰大多在修炼,没有人会像他一样把砍柴当成每天必做的功课。江离一个人走着,肩上的柴捆压得他的肩膀生疼,但他没有放慢脚步。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
      山道正中间,躺着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一个浑身泥土、赤着脚、头发里夹着银杏叶子的年轻男人。他面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具尸体。
      江离看了三息。然后绕过他,继续走。
      走出五步。
      身后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江离又停下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去,蹲下来。
      “喂。”
      没有反应。
      “还活着吗?”
      趴在地上的人动了动手指。然后,用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一点撑起上半身,抬起头。
      江离对上了一双淡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浅,像秋天的银杏叶在阳光下透出的那种淡金色。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戒备,只有一种纯粹的茫然——像刚出生的婴儿第一次看到世界时的那种茫然。
      “你是谁?”江离问。
      那人张了张嘴。嘴唇干裂,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一……一棵树。”
      江离没有笑。
      他沉默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人。赤脚,浑身泥土,头发里夹着银杏叶子,眼睛里是婴儿般的茫然。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不是刻意收敛,而是真的没有。就像一个完全没有修炼过的凡人。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简单。
      不是因为那双淡金色的眼睛。不是因为那诡异的出场方式。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这个人趴在地上的时候,周围的灵气流动似乎发生了一点点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他每天都在疯狂地感知灵气,根本察觉不到。
      “你会劈柴吗?”江离问。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会。”
      “回头我教你。”
      这是江离表达善意的方式。他不会说“我帮你”,不会说“跟我来”,不会说任何温暖的话语。他会问你会不会什么,然后说我教你。这是他唯一知道的和人拉近距离的方式。
      沈长青——虽然江离还不知道他的名字——盯着江离看了一会儿。他的眼神从那片茫然中一点点聚焦,像雾气散去的湖面,渐渐映出了面前这个少年的模样。
      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清瘦的脸。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疏离。背着一大捆比他整个人还高的柴,肩膀被压得微微下沉,但背脊挺得笔直。
      这个人,没有把他的那句话当成笑话。
      “好。”沈长青说。
      他试着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了。
      江离伸出一只手。
      沈长青看了看那只手。手掌上有厚厚的老茧,指节粗大,是一双常年劈柴的手。他握住那只手,被从地上拉了起来。江离的手很稳,力道恰到好处——不会让人感到被冒犯,也不会让人站不稳。
      “能走吗?”江离问。
      沈长青试着迈了一步。左腿向前,右手同时向前摆——同手同脚。他愣了一下,换了一条腿,这次是右腿和左手一起向前。还是同手同脚。
      他又试了几次。走三步停一停,走两步晃一晃,姿势诡异得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人偶。山道上的碎石硌得他的赤脚生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路面,表情很困惑——像是不明白为什么脚会疼。
      江离站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等沈长青终于走到了他身边——虽然花了比正常人多出十倍的时间——他才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步伐放慢了一半。
      沈长青跟在他身后。走三步停一停,确认地面,再走三步。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背着柴捆,走得很慢。一个赤着脚,走得很怪。
      谁都没有说话。
      山风吹过,带来远处灵田里灵稻成熟的气息。沈长青的肚子发出一声巨响。
      江离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个干饼,递过去。
      沈长青接过来,咬了一口。硬的,很干,有一点咸味。他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好吃。
      他把整个干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一只松鼠。嚼了没几下就咽下去,差点噎住。江离又递过来一个水囊。沈长青接过来灌了一大口,长出一口气,脸上露出六千年来第一个笑容。
      江离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走吧。”他说。
      ---
      两人走到青云宗山门外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青云宗的山门是一座三丈高的青石牌坊,上面刻着“青云直上”四个大字。字是青云宗的开派祖师亲笔题写的,据说是祖师爷当年在这里顿悟金丹大道时留下的。不过经过三千年的风雨侵蚀,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牌坊上的青苔倒是长得很茂盛。
      山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石阶,通往主峰的宗门大殿。外门弟子住的地方不在这条石阶上,而是在山脚下一片低矮的院落里。江离带着沈长青穿过山门,拐进一条岔路,沿着土路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停在一座小院前。
      院子很小。一圈低矮的土墙围着三间瓦房,瓦片上长满了青苔,墙根下堆着劈好的柴火。院子里有一口水井,一张石桌,两个石凳。石桌上放着一把豁了口的茶壶。
      “到了。”江离推开门。
      这就是他在青云宗住了三年的地方。
      沈长青跟着走进去,环顾四周。破旧的瓦房,长满青苔的墙头,豁口的茶壶。他看了一圈,然后目光落在那堆劈好的柴火上。
      劈得真整齐。每一根都差不多长短,断面平滑,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摞。
      “你劈的?”他问。
      江离点头。
      “好看。”
      江离没有接话。他把背上的柴捆卸下来,靠在墙根,然后走进中间的瓦房。沈长青跟进去。房间里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木桌,一把椅子,墙角放着一个木箱。床上只有一床薄薄的被褥,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几本旧书。
      “你睡这儿。”江离指了指床。
      沈长青看着那张床。木板搭的,上面铺了一层薄褥子。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硬的,但有弹性,比他趴了六千年的树根舒服多了。
      他高兴得不得了。
      江离看着他趴在床上蹭来蹭去的样子,嘴角又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出房间,去院子里劈柴。
      沈长青趴在床上,听着院子里传来的劈柴声。斧头劈开木头的闷响,木头裂开的清脆声,劈好的柴被扔到墙根下的落地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他翻了个身,看着房顶的瓦片。透过瓦缝,能看到一小片深蓝色的天空。星星正在亮起来。
      这是六千年来,他第一次睡在床上。
      也是六千年来,他第一次不再是一个人。
      ---
      “劈柴不是用蛮力。”
      院子里,江离把斧头递给沈长青。“手腕用力,不是手臂。顺着木纹下斧,不是硬劈。”
      沈长青接过斧头。斧柄被江离的手掌磨得光滑发亮,握上去有一种温润的触感。他学着江离的样子,把一根圆木立在石墩上,双手握住斧柄,举过头顶。
      “等等。”江离按住他的手腕,“握得太紧了。放松。”
      沈长青松了松手指。
      “再松一点。”
      他又松了一点。
      “好。保持这个力度。”
      沈长青深吸一口气,斧头落下。
      咔。
      木头裂开的声音。斧刃嵌进了圆木的正中央,但没有劈到底,卡在了三分之一的位置。沈长青用力拔了拔,斧头纹丝不动。
      江离走过来,一只手按住木头,另一只手握住斧柄,轻轻一抬一拉,斧头就拔了出来。“第一斧是定位,不用劈到底。”他把圆木重新立好,“第二斧对准同一个位置,力道加重。”
      沈长青再次举起斧头,落下。这一次斧刃精准地劈进了第一斧留下的裂缝,木头应声裂成两半,断面光滑平整,几乎没有毛刺。
      沈长青看着自己劈开的第一根柴,脸上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很亮,像阳光透过银杏叶洒下来。
      江离看着他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说:“不错。”
      两人一起劈了半个时辰的柴。沈长青学得很快,从第一根卡住斧头,到最后一根干净利落地一斧劈开,只用了半个时辰。劈好的柴整整齐齐地码在墙根下,和江离之前劈的那些混在一起,看不出区别。
      劈完柴,两人坐在石凳上休息。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沈长青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一个人的形状。他伸手晃了晃,影子也晃了晃。他觉得很有趣,又晃了好几下。
      江离看着他玩自己的影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一个从山道上就想问的问题。
      “你之前说的,‘一棵树’,是什么意思?”
      沈长青停下了晃影子的动作。他想了想,似乎在组织语言。最后他说:“我就是一棵树。”
      江离看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我是一棵银杏树。”沈长青说,“活了很久。睡了很久。然后有一天醒了,变成了这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人类的、有五根手指的手,“以前没有手。现在有了。不太会用。”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描述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不是刻意装出来的淡然,而是真的觉得“一棵树变成了人”这件事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在他的认知里,树会化形就像人会吃饭一样自然——因为他见过太多太多树化形了。禁地外围那些灵植,每隔几千年就会有一株化形成功,变成人形走出光幕。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六千年。
      他不知道普通灵植化形需要十万年。
      他更不知道,银杏古禁地里的那棵银杏树,是整个修仙界公认的三大禁地之首。
      江离沉默了很久。
      他应该觉得荒诞。一棵树变成了人,在他院子里劈柴。任何一个正常人听到这种事,第一反应都是不信。但江离没有不信。因为他的直觉从山道上就一直在告诉他——这个人说的不是假话。
      而且,他自己身上也有无法解释的事。
      “你活了多久?”他问。
      沈长青想了想,摇头。“不记得了。睡太多了。”
      “那你现在是什么修为?”
      沈长青又想了想,又摇头。“不知道。什么是修为?”
      江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伸手。”
      沈长青伸出手。江离握住他的手腕,闭上眼,调动体内那点微薄的灵力,探入沈长青的经脉。
      然后他的灵力消失了。
      不是被弹开,不是被阻挡。是消失了。像一滴水落入了沙漠,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江离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的灵力已经彻底脱离了控制,正在沈长青的经脉里自由流淌,像一条小溪汇入了无边无际的大海。
      他想收回灵力,收不回来。他想切断联系,切不断。那股微弱的灵力像被什么吸引着,越陷越深,越走越远,穿过层层叠叠的经脉,最终——
      “看到”了一片金色。
      浩瀚无边的金色。不是丹田,而是某种更宏大、更古老的东西。那片金色安静地存在着,像一片沉睡的海洋,每一次起伏都带着天地初开时的古老韵律。江离的灵力在其中就像一粒尘埃,渺小到几乎不存在。
      然后,那片金色动了。
      只是极轻微的一动。像沉睡的巨兽在梦中翻了个身。江离整个人被一股柔和但不可抗拒的力量弹了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撞在石桌上,撞得生疼。
      沈长青吓了一跳,赶紧把他拉起来:“你怎么了?”
      江离坐在地上,抬头看着他。月光下,沈长青的眼睛是淡金色的。很淡很淡的金色,像秋天的银杏叶。
      “你的灵力,”江离说,“很多。”
      “是吗?”沈长青挠了挠头,“我觉得还好。”
      江离没有再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走进屋里。沈长青跟在他身后,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江离从屋里走出来,手里多了一床被子。他把被子递给沈长青。
      “夜里冷。”
      沈长青接过被子,抱在怀里。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还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谢谢。”他说。
      江离没有回应。他在石桌旁坐下,开始修炼。沈长青抱着被子,坐在门槛上看他修炼。
      月光洒在江离身上,把他的侧脸映得轮廓分明。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缓,一缕极淡的灵气在他周身流转。很慢,很微弱,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
      沈长青看着看着,眼睛慢慢闭上了。他的意识沉入一片黑暗,但不是完全的黑暗。黑暗中有一团光,很遥远,很熟悉,很安静。
      那是他的本体。
      隔着不知道多少万里,隔着山川河流,隔着禁地的光幕,他能隐约感知到那棵巨大的银杏树。它还在那里,枝叶在月光下轻轻摇晃,根系深深扎入大地。它能感知到他,他也能感知到它。
      但联系很微弱。
      像隔着一层浓雾看一盏灯。能看到光,却看不清灯的样子。能感受到温度,却触碰不到。
      沈长青的意识向着那团光飘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猛地睁开眼。江离蹲在他面前,手按在他肩上,表情有些紧张。
      “你刚才,”江离说,“在发光。”
      沈长青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有发光。他又抬头看了看江离。
      “我睡着了吗?”
      “睡着了。然后开始发光。”江离顿了顿,“金色的。”
      沈长青想了想,没想出个所以然。“可能是没习惯做人。”他打了个哈欠,“还睡吗?”
      江离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睡吧。”
      两人回到屋里。沈长青躺在唯一的那张床上,抱着江离给的被子,很快又睡着了。这一次没有发光。
      江离坐在床边的地上,靠着墙,没有修炼。他看着床上睡得很沉的沈长青,想起刚才探入他经脉时“看到”的那片金色海洋。
      那不是练气期能有的灵力。
      不是筑基期,不是金丹期,甚至不是元婴期。
      那是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层次。
      但他没有追问。因为沈长青说“我就是一棵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一丝隐瞒。不是不想说,是真的不知道。就像一个婴儿不知道自己有多大力气一样。
      江离闭上眼睛,开始修炼。
      丹田里,五种属性的灵气像往常一样互相排斥,互相抵消。但今晚,有一点不一样。那道极细的、混沌色的光丝——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修炼出错产生的杂质——比往常亮了一点点。
      很微弱的一点。
      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江离睁开眼睛,看向床上睡得毫无防备的沈长青。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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