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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穿成树了 银 ...

  •   银杏古禁地已经存在了很久。
      到底有多久,没有人说得清。修仙界流传的典籍中,关于这片禁地的记载最早可以追溯到上古万法仙宗的时代——那是距今,超过十万年的岁月。禁地位于东域最北端的苍梧山脉深处,方圆千里被一层灰蒙蒙的光幕笼罩,从外面看去,只能望见翻滚的灰色雾气,偶尔有金色的光点在其中闪烁,像是某种古老的呼吸,没有人敢轻易踏入这片禁地。
      元婴期的修士靠近光幕,体内的灵力会在几息之内变得凝滞如泥。化神期的大能强行闯入,神识会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压制到不足平时的三成。至于那些修为更低的修士,光是站在禁地外围,就会感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深沉的东西,仿佛有什么存在正在光幕深处沉睡着,它的每一次呼吸都能搅动方圆千里的天地灵气。
      三万年前,有一位合体期的散修试图强行破开光幕。他在禁地外布置了整整三年的破禁大阵,用了一百零八件上品灵器作为阵眼,邀请了六位同境界的道友助阵。大阵启动的那一天,方圆万里的修士都感受到了那股恐怖的灵力波动。光幕被撕开了一条缝隙——然后,那位合体期散修看到了光幕里面的东西。
      没有人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因为他从禁地回来后,一言不发地闭关了三千年,直到寿元耗尽坐化。临死前,他只留下了三个字。
      “一棵树。”
      从那以后,银杏古禁地成为了整个修仙界公认的三大禁地之首。不是因为它最危险,而是因为你甚至不知道它危险在哪里。
      禁地的最深处,那棵树就在那里。它是一棵银杏。树身高达百丈,树冠遮天蔽日,枝叶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将方圆数里的天空都染成了金色。每一片叶子都烙印着天然的纹路,那不是普通的叶脉,而是天地道则自然凝聚的痕迹。一片叶子上的纹路,就足以让一个金丹期的修士参悟百年。
      树根深深扎入大地,绵延数十里,与整座苍梧山脉的地脉融为一体。树干粗壮得需要数十人合抱,树皮上满是岁月刻下的沟壑,每一道裂纹里都流淌着淡淡的金色光芒,像是树的血液。
      这棵银杏已经活了超过十万年。在它还是一棵普通银杏树的时候,万法仙宗的弟子们在树下论道,将感悟刻在树皮上。后来万法仙宗覆灭了,那些论道的弟子们化作了尘土,刻痕却随着树木的生长变成了天然的纹路。再后来,有妖兽在树下渡劫,天雷劈在树冠上,劈出了第一道金色的裂纹。妖兽渡劫成功飞升了,裂纹却留了下来,成为了树的第一道灵脉。
      十万年间,数不清的修士在树下参悟、渡劫、坐化。他们的灵力、感悟、执念,一点一滴地渗入树根,融进树身,最终将一棵普通的银杏树养成了天地间独一无二的存在。
      但树自己并不知道这些。因为在十万年中的绝大部分时间里,它都在睡觉。
      沈长青是在一片黑暗中醒来的,不是那种睡醒后睁开眼睛的黑暗,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包裹着整个意识的黑暗。他花了很长时间——可能有几个时辰,也可能有几天——才弄明白自己的处境,他没有身体,或者说,他的身体和意识是分离的。他能感知到一个庞大无比的存在,那存在扎根于大地,枝叶伸向天空,每一片叶子都在呼吸着天地间的灵气。他能感知到风穿过枝叶时的触感,能感知到阳光洒在树冠上的温度,能感知到根系深处流淌着的某种温热的东西——那是地脉的灵力,像血液一样滋养着这具庞大的躯体,但他动不了。
      不是被束缚的那种动不了,而是他根本不知道该动哪里。他没有手,没有脚,没有任何他熟悉的肢体,他的意识像一团雾,飘浮在这具庞大躯体的某个深处,能感知到一切,却无法控制任何东西,这种状态持续了很久,沈长青试图回忆自己是谁,但是记忆是碎片化的,像一面打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照出一小段画面。他记得自己叫沈长青,记得自己来自一个叫“地球”的地方,记得自己是一个普通的——普通人。再多的,就想不起来了。
      穿越。这个词从记忆碎片中浮现出来。他读过很多小说,知道这个词意味着什么。但他从没想过,自己会穿越成一棵树。
      一棵树。
      沈长青花了三天时间接受这个事实。三天里,他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集中精神想着“动”,拼命回忆“走路”的感觉,甚至试图用念力让自己从树里弹出去。全都没有用。那具庞大的树身纹丝不动,只有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嘲笑他,第四天,沈长青放弃了,他做了一个树最擅长的事。
      睡觉。
      这一睡,就是六千年。六千年的时间有多长?沈长青以前不知道。在地球上,六千年是整个人类文明的跨度。而在这里,六千年只是他翻一个身的时间,在这六千年里,他醒过几次,第一次醒来,是因为痛,一种尖锐的、持续的疼痛从树干中部传来,像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敲击着他的身体。沈长青的意识从沉睡中浮起,朦朦胧胧地感知到那处疼痛的来源——一只啄木鸟。一只足有脸盆大小、浑身覆盖着赤红色羽毛的啄木鸟,正用它的尖喙在他树干上疯狂地啄洞,咚咚咚咚咚。
      沈长青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困惑。他已经是一棵树了,树也会被啄木鸟啄吗?这啄木鸟又是什么品种,怎么能啄穿一棵活了十万年的银杏树的树皮?
      疼痛越来越清晰。沈长青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身体的反应却比意识快得多。树身深处涌起一股温热的灵力,自动涌向被啄的位置,将啄出的洞口包裹起来。赤羽啄木鸟发出一声惊叫,尖喙被黏稠的金色灵力粘住,拔不出来。它扑腾着翅膀挣扎了好一会儿,最终留下几根羽毛,狼狈地飞走了。灵力收回,洞口在几息之内愈合如初,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沈长青的意识甚至没来得及完全清醒,就又沉沉睡去。
      第二次醒来,是因为失重。
      那是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像整棵树的根基都在动摇。沈长青的意识猛然浮现,感知到自己的一部分根系暴露在了空气中——山体滑坡。苍梧山脉某处发生了地震,一小片山体崩塌,将他的部分根系从泥土中掀了出来。根系是树最敏感的部位之一。暴露在空气中的根须传来一种凉飕飕的触感,还有轻微的刺痛——那是天地灵气直接冲刷在没有泥土保护的根须上造成的。沈长青调动灵力,那些暴露的根系像活物一样伸展、弯曲,自己寻找着泥土的缝隙,重新扎入大地深处。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根系重新固定好后,沈长青检查了一下树身,确认没有其他损伤,然后继续睡觉。
      第三次醒来,是天劫。
      那是沈长青在六千年里唯一一次彻底清醒。一道粗壮的紫色天雷从九霄之上劈落,穿过灰蒙蒙的光幕,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直接劈在了他的树冠正中心。雷霆之力沿着树干灌入根系,将半边树身劈得焦黑。那种痛,比啄木鸟强烈一万倍。
      沈长青的意识被剧痛彻底激活。他感知到自己的树冠在燃烧,感知到半边树身变成了焦炭,感知到无数片烙印着天地道纹的叶子在火焰中化为灰烬。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涌上来——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护犊子般的愤怒。那些叶子是他长出来的,每一片都是。它们被烧了。
      灵力从根系深处涌出,像金色的洪流,从下往上冲刷过整棵树。火焰被浇灭,焦黑的树皮剥落,露出下面新生的嫩绿树皮。被劈断的枝条重新抽出新芽,新芽在几息之内舒展开来,变成一片片嫩绿的银杏叶。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当天劫结束、树身完全修复后,沈长青的意识又困了。他确认了一遍所有损伤都已愈合,然后翻了个身——当然,树不能翻身的,他只是想象自己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在这六千年里,他的灵力一直在增长,每一片叶子吸收的天地灵气,每一条根系汲取的地脉灵力,每一个在树下渡劫、坐化的修士留下的感悟残念,都源源不断地汇入他的身体。他不需要修炼,因为修炼是树的呼吸。他不需要参悟道法,因为道法就刻在他的每一片叶子上,六千年,他的灵力积累到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程度。如果用修仙界的标准来衡量——练气期的修士,丹田能容纳的灵力是一口井。筑基期是一条溪。金丹期是一条河,元婴期是一片湖,化神期是一片海,而沈长青体内的灵力。
      是整片天空,但他并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自己的灵力“挺多的”,具体有多少,没数过,也不想数。他是来睡觉的,不是来数灵力的。
      化形发生在那天夜里。
      禁地深处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银杏叶的沙沙声。三万个日夜的月光洒在树冠上,将每一片叶子都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辉,树根下方数十丈深处,一块埋藏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古老石板,忽然亮了。那光芒是极淡的金色,和沈长青体内的灵力一模一样。光芒沿着石板上刻画的纹路蔓延,像血液沿着血管流淌,最终在石板中央汇聚成一个古老的符文。符文亮起的瞬间,整棵银杏树都震了一下。沈长青被惊醒了,他感知到一股力量正在从树根深处涌上来,不是他自己的灵力,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晦涩的力量。那力量沿着树根、树干、树枝一路向上,最终在树冠中心汇聚,然后他的意识被“剥离”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一团雾从庞大的树身中被抽离出来,压缩,凝聚,塑形。六千年来积累的灵力疯狂涌向那团被剥离的意识,像是找到了一个出口。金色的光芒在树冠中心凝聚成一个光团,越来越亮,越来越凝实,最终光团炸开。一个人形从光芒中跌落出来,浑身赤裸,皮肤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金色纹路。他跌落在银杏树裸露在地表的粗壮树根上,后背着地,发出一声闷响,沈长青睁开眼睛,六千年来第一次,他看到了天空,不是通过树叶的感知,而是用眼睛。真正的、属于人类的眼睛。灰蒙蒙的光幕覆盖着头顶的天空,月光透过光幕洒下来,变得柔和而朦胧。远处是禁地外围那些嶙峋的石柱,再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脉轮廓。
      他躺了很久,只是看着天空,然后他尝试坐起来。失败,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不是像树那样不知道控制哪里,而是他的大脑发出了“坐起来”的指令,但指令在传递过程中迷失了方向。他想抬右手,结果左脚动了。他想转头,结果腰扭了一下,他想坐起来,结果整个人像一条搁浅的鱼,在树根上扑腾了好几下,最终以脸朝下的姿势趴着。
      六千年前,他是个人类。六千年后,他已经忘了怎么做人类。
      沈长青趴在树根上,思考了一会儿人生。然后他决定从最简单的动作开始,动一根手指,他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右手的食指上,像当年在课堂上盯着黑板上的数学公式一样专注。一次,两次,三次。第三次的时候,食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是整只右手。然后是左手。然后是两条腿,沈长青花了整整一夜,学会了翻身,学会了用手撑着地面坐起来,学会了四肢并用地爬行。到天亮的时候,他已经能扶着树干站起来了——虽然只能站几息,就会腿软摔倒。
      第二天,他学会了走路,不是健步如飞的那种走,而是走三步停一停,走两步扶一扶的那种走。他的两条腿像两根刚长出来的树枝,软绵绵的,每迈一步都要确认一下地面的存在。他绕着银杏树走了整整一天,从日出走到日落,摔了无数次,膝盖和手掌都磨破了皮——然后伤口在几息之内自动愈合,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第三天,他学会了跑。
      第四天,他学会了跳。
      第五天,他饿醒了。
      六千年来,他第一次感到了饥饿,那种感觉从腹部深处升起,像一团火在烧,又像有什么东西在胃里翻搅。沈长青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表情很困惑。他已经六千年没有吃过东西了——树不需要吃东西,树只需要阳光和水分。但现在他有了人类的躯体,人类的躯体需要食物,禁地里有什么能吃的?沈长青环顾四周,嶙峋的怪石,枯死的灌木,灰蒙蒙的光幕。没有果树,没有野兽,没有任何看起来能塞进嘴里的东西。他试着嚼了一片自己本体掉落的银杏叶——苦的,很苦,而且嚼不烂。他吐掉了。
      饥饿感越来越强烈。沈长青蹲在树根上,双手捂着肚子,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他是不是会变成修仙界第一个饿死的化形灵植?就在这时,树根下方的土地忽然震动了一下,不是地震。震动的来源在地下深处,正是那块古老石板所在的位置。沈长青感知到石板上残留的力量正在消退,而随着力量消退,石板上的符文开始重新排列,组成了一个他看不懂的阵法图案。
      传送阵。
      沈长青认出了那个图案的基本结构。不是因为他懂阵法,而是因为他活了十万年,见过太多修士在树下布置传送阵。这个传送阵的纹路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都要古老,都要复杂,但核心的逻辑是一样的——把人从一个地方送到另一个地方。
      等等。
      把人送走?
      沈长青低头看了看自己饿得咕咕叫的肚子,又看了看脚下微微发光的传送阵。
      “别——”
      话音未落,金光亮起,沈长青的身影消失在树根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穿成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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