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飞过青铜纪》白银sylvia

4、第 4 章 春风吹过南

　　四春风吹过南山

　　是的，我在养蛊，莫莫就是被我用自己的血液喂养大的，可是我当初根本没想到，它居然派上的是这么个用场。不过这好像是遗传，莫莫的母亲叫妙妙，也是一只聪明的蛊虫，当初就干过不少偷窥的勾当。

　　看着轻轻颤动的藤曼，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变得清醒过来，那种空虚感又无端向我袭来，似乎这样的举动同样乏味透顶，我看看天色，只见天边已经透出一抹亮色，便整理了一下衣衫，从树上跳了下去。

　　这天是一个月圆的日子，不需要在宫殿中集会，对我来说，有一种难得的轻松。

　　跟传说中那些雄才大略的君主一样，我也偶尔会微服出行，当然对我来说，微服不是简单换一下衣服就算好了，那样也显不出我的手段来，至少在外貌上要做到不那么引人注目，甚至有几分平庸。

　　我在溪水边对影看了看，至高无上的迷离女王消失了，水中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身穿一件这个季节流行的短衫长裤，外披一件长衣，至于相貌嘛勉强说得过去，眉眼也还清秀，只有一头深蓝浓密的长发比较惹眼，不过丢在人堆里也很难分辨。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我满意地对自己说道，又习惯性地从手指上取下金环系在头发上，再将头发辫成一条辫子，便向外走去。

　　患忧正在溪水边沉思，牠好像永远都在沉思，而不是沉睡。说起来，作为一个坐骑或者奴仆，患忧是称职的，然而我最近总是隐隐察觉到，患忧在偷窥我，其实我并没有证据，但是我心底确实有这样的怀疑，无论我是在王宫还是在这里，或者是人头涌动的大街上，我总是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然而为什么我认定这双眼睛来自患忧，纯粹是直觉。我没有理牠，虽然我感觉到牠的目光一直在注视着我，跟许多年来没什么两样。

　　我随意挥了挥手，穿过草地边缘的结界，再走过一片果园，片刻之后，我站在了大街上。

　　天色刚蒙蒙亮，两三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拎着扫帚畚箕在打扫街道，低着头干得非常认真。一个男人在担水，一个男人端着一大盆衣服去河边，还有一个男人拎着篮子卖菜，不远处一辆粪车缓缓驶来，车夫是个胖老头，扯着嗓门吆喝：“高价收粪，干稀不限，代刷马桶包月打折大优惠咯。”

　　立刻有几个男人拎着马桶从房舍出来，将便溺倒进粪车里，满大街干粗活的都是不同年纪的男子，看不见一个女人。

　　自从我占据了许梦城之后，就从苏兰和其他地方迁居了十八万户居民过来，所以顺带着这里的习俗也变得跟苏兰差不多，女主外男主内，女人出外公干，买菜做饭带孩子都是男人的事。当然也有一些比较有胆识的男子会选择经商，与其他邦国部落进行贸易，但是家里的事情还是不能敷衍的。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倒完马桶，回头看见熟人，高声叫道：“顾大哥，这么匆忙去哪里啊？这一大早的。”这个人文质彬彬，一看就是个书生，正是元老秋原穆素的弟弟，怎么着也是贵族世家的人，没想到他居然自己动手干这脏活。

　　街对面一个四十多岁的青衣男人回过头来，立刻让人不由得眼前一亮，他背着一个藤编背篓，虽然是寻常打扮，却有一股轩昂之气，跟苏兰男子的文秀气质差别很大，青衣男人笑着回答道：“是你啊，光平，我赶着去毛屠夫那里买肉呢，家里几个孩子正在长身体，可不能缺了营养，等一下还要送孩子去上学，迟到就不好了。”

　　我认得这个男人，是黑狮兵团的首领黑月的丈夫，有一次过节，宫中举行联欢会，允许带家眷，他随着黑月来过宫中，不过我却不知道他的姓名，有一刹那我有点恍惚，似乎这个男人我很久之前就见过。当然不是在联欢会那次，而是更加久远的时间里。

　　这念头一闪即灭，我也没放在心上。

　　秋原光平拎着马桶，走到姓顾的男人身边站住，他叹了口气：“顾大哥，真羡慕你啊，我家那两个女孩儿，就不爱吃肉，看来长大了只能去做文职，上阵打仗立军功是没什么希望的了。”

　　青衣男人笑道：“做文职有什么不好，不同样是报效家国么？何况迷离女王一统茫域之后，天下太平，以后打仗的机会应该不多了，倒是孩子的营养不能缺，回头我教你几个菜式，保证孩子爱吃。”

　　光平立刻喜笑颜开：“那可太感谢顾大哥了，下午我就去你府上，好好跟你学几手。”

　　突然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哒哒”的马蹄声，行人纷纷往道旁避让，片刻后一队骑兵飞奔而来，黑衣黑甲，胸前有一个狮形图案，正是黑狮兵团的人。苏兰铁骑有三大兵团，分别是黑狮，蓝豹，白狼，黑狮兵团驻守归海城，蓝豹兵团则守卫苏兰故都天马城，白狼兵团巡游大陆东部和南方边疆。

　　打头的女人身型高挑，一身利落精美的黑色铠甲，左肩上装饰着一个黑色狮头，面若冰霜，骑在一头极为高大的黑狮背上，正是黑狮兵团的首领黑月，这也太巧了。

　　本来黑月也算得上是一个美人，不过她一向冷口冷面，又太瘦了一点，少了几分女人的娇媚。黑月看见自己的丈夫，只不过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并没有停留，就带着她的手下一阵风般地远去了。

　　没一会儿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卖菜卖早点的店铺也纷纷开门，我好久没吃过这些市井小吃了，便在路边摊上买了几个蘑菇卷。

　　卖蘑菇卷的是一个灵妖，长着一双绿眼睛，两条裤腿下各露出一截尾巴，估计是一个双尾狸妖。过去许梦城里大部分居民都是灵妖，现在归海城的灵妖都是这几年从别的邦国迁居来的，数量不多。

　　双尾狸妖的生意很不错，一大箩蘑菇卷转眼就卖出去了大半，蘑菇卷本来是千山人爱吃的食物，后来逐渐流传到了其他地方。我站在摊边吃了两个，滋味普普通通，不过是普通树菇做的，对我来说聊胜于无而已。

　　其实真正好吃的蘑菇卷，一定要用有毒的青头菇做出来才行，不仅鲜美无比，吃过之后晕乎乎的，眼前还有光屁股小男孩跳舞，可是归海城毕竟不是千山，想找到青头菇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也没有厨师能够掌握好青头菇的量，搞不好会毒死人的。

　　那狸妖似乎看我的表情不是很捧场，没好气地斜了我两眼，我便很自觉地走开了。

　　我下意识地拐进一条巷子，一边走一边想着怎么解决那些烦心事。

　　首先无聊的求亲表演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否则我早晚会被逼疯的，成为茫域第一个疯癫的神。可是不管怎么说，总得有一个合理的理由才行，毕竟管理庞大的疆域跟打仗不是一回事。说实在的，假如知道成为女王之后，成天得面对的，都是什么江山和婚姻这些破事，没准我根本就会重新考虑了。

　　他奶奶的，老百姓怎么养活一家大小跟我有什么关系呢，还不如在千山做一个女巫过得自在。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被自己给吓了一跳。我这是怎么啦？接二连三想到的都是千山啊，自在啊什么的，得赶快打住，路是我自己选的，哪怕这是一坨屎，我也得含笑吃下去，当然我不会吃屎，我已经是半神，神怎么会吃屎？

　　归海城根本就是一座石头城，城里最多的就是石头，这条巷子当然不会例外，两边是石头墙，脚下是石板路，墙内高大的树木直接生长在石头上，墙体上缠绕着藤蔓，路边是鲜嫩的青草，这些植物不需要泥土就能够生长，因此处处显得洁净。

　　隔着树木和高墙，不知哪里飘来一阵歌声，断断续续地传入我耳朵里，刚开始我没有太留意，不过转瞬间我就愣住了。

　　春风吹过南山，唤醒湖泊里的天空。

　　远处传来妹妹的歌声，

　　蓝盈花儿开满了梦醒河两岸。

　　我愿我的歌声如同鸟儿的翅膀，

　　飞过无数的原野和山川，

　　在那无边的海洋上，

　　是母亲念念不忘的故乡……

　　这首歌，很久以前，我听人唱过，我还知道，这首歌还有一段，果然，那个声音继续在哼唱着：

　　春风吹过南山，

　　山那边芳草连绵到天际。

　　有一些孩子还在流浪，

　　孤独地走在白色的云朵下面

　　我默默点亮一盏沾满灰尘的灯笼，

　　为他们指引回家的方向，

　　在那高高的山岗上，

　　是我们难以到达的远方……

　　这本来是许梦城里的一首民谣，城里人谁都会唱，自从我占领这座城之后，城里那些人族和灵妖，都消失得干干净净，我就再也没有听到过了，难道这是一个许梦城的遗民？

　　我循着歌声，在七弯八拐的巷子里走着，穿过一段开满了紫色花朵的长巷，前面出现了一条小巷，巷口的木牌上写着“醒梦巷”几个字。

　　然而我心中却疑惑起来，这些年来我时不时在归海城中游荡，所有的大街小巷都很熟悉，然而却似乎从未走到过这里，更没有听说过醒梦巷这个地名，仿佛这条长巷过去并不存在，而是突然出现的。

　　我终于走到了一个小院外面，歌声就是从挂满了紫雨藤的围墙里传来的，一道木门半开半掩，我有些迟疑地站在门外，看着院子里那个男子。

　　他背对着我，正在锯木头，旁边是一个大大的工作台，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工具，显然这是一个正在干活的工匠，他的个子很高，比黑月的老公还高，赤裸着上身，皮肤是发亮的棕色，大概是常年劳作的缘故，肩膀宽阔，一头乌黑的头发用布条系在脑后。

　　一股无可名状的气息扑面而来，这个男子，即使是一个背影，也让人难以忽视。

　　也许是感应到了有人在身后，歌声停了下来，那工匠转过身，有些惊愕地看着我。

　　我愣了一下，他竟然不是人族，而是一个灵妖。虽然灵妖和人族都是茫域大陆上的高等级生命，然而其中的差别还是很大的，而且灵妖不习惯群居，大都隐居在山林里，当然，除了当年的许梦城。灵妖信奉的是地母莫莎，而不是天浮大神，这中间有什么不同，我不太清楚，据说茫域曾经同时遵奉天神地母，后来地母信仰没落，人族只遵从天空中的神灵。除了灵妖，就只有南方的千山诸部落还在信奉地母。

　　一般说来灵妖的外形几乎没有边界，什么样貌的都有，具有人形的灵妖不多，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特征，那就是眼睛，比人族的眼睛大，而且人族的瞳孔是黑色，而灵妖的瞳孔呈现出各种色彩，比如棕色，蓝色或者是绿色。

　　我看见了他头顶上有一只小小的角，闪着银白色的光，那是高等级灵妖的特征，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装饰品，可能是肤色深的缘故，使他棕色的眼睛看起来格外发亮，亮得像一枚小小的灯，他的眉毛很黑，乌鸦鸦的像要飞起来一般，不过他脸上的大胡子遮住了他的半个脸，因此我一下子分辨不出他的年纪。

　　也许是我的错觉，眼前这个灵妖，让我突然想到了正午的太阳，闪耀着炽热的光芒。

　　灵妖男子上下打量了我两眼，毫不客气地说道：”进来吧，站在那里干什么？“

　　我呆了一下，初次见面，怎么他就跟个熟人聊天似的？不过因为那首歌，我还是走了进去。他又说道：”你想做什么？我的酬金可不便宜，而且我不收定金，必须先付全款，你可想好了。“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个灵妖以为我是顾客。

　　灵妖天生是出色的工匠，当年许梦城又被称为工匠之城，就是因为城里那些巧手的灵妖。过去许梦城里有很多高超的工匠，他们建造了这座无与伦比的城市，自从城中居民消失之后，茫域好像连制作出来的器物也没有了灵气。

　　不过做手艺的工匠，不论是人族还是灵妖，对顾客不是应该都当作祖宗般恭恭敬敬的么？虽然说最好的工匠大都是灵妖，也不代表他说话就可以这么跩。

　　工匠大概看出了我眼中的疑惑，伸手拿起工作台上一个东西向我扔过来：”放心吧，我的作品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的，无论是什么材质，我都可以做出最好的器物。“

　　我装作笨手笨脚地接过，那是一把木梳，木齿根根分明，梳子的脊上和手炳部分雕刻着一支卷曲的幽梦兰，大小和重量都恰到好处，花与叶构成一个优雅的弧度，却又起伏得柔美细腻，如浪花般自然，竟是比宫中的木梳还要精致十倍。

　　果然是一个手艺精湛的灵妖，难怪这么臭屁哄哄的，我开始询价：”这样一把木梳多少钱？”

　　工匠竖起一个手指头，理直气壮地说道：“一个金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