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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海上来的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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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海上来的工匠
价格不便宜,可是我必须承认这手工值得起这个价,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他脸上的神气触发了我某一根神经吧,我突然想捉弄一下这个很傲娇的家伙,于是我摇摇头:“价格不是问题,不过我才不要梳子,也不要这些花花草草的东西,就是不知道你做不做得出来。”
工匠咧开嘴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齿:“一般来说,只要有好材料和好价钱,应该不难,你要做什么?”
我掏出一枚紫灰色的石头,放在工匠的手中:“这块石头虽然不起眼,可是我很喜欢,我想把它加工成一个吊坠,你先看看能不能做?”
灵妖工匠有一双非常优雅的手,手指修长有力,即使只看这双手,好像也能够让人相信他的技艺不同凡响,他仔细看了看那个东西,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惊讶:“不对,这不是石头,可是也不是金属,却又蕴藏着生命的气息?硬度还如此之高?我也是第一次看见这种材质。”
其实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我一直以为只不过是一块特别的石头而已,这东西在我的手中已经很久了,久远得我记不清是怎么来的,最开始只不过我的小指甲大小,是梦幻般的紫色,后来逐渐越来越大,色泽变得越来越深,最近这两年甚至逐渐长出来灰色的膜,现在已经形成了一层厚厚的壳。
我曾经想用小刀将这层外壳刮掉,然而我不论怎么折腾,也没办法刮下来一点皮屑,大概因为它如此怪异,我竟然没有扔掉,我不由得有些失望:“怎么,做不出来是吧?”
灵妖将石头放在鼻子下面,深深吸了口气,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奇怪,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件东西上,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悲伤。”
我不由得冷笑起来,这种云山雾罩的话,跟街头摆地摊卖膏药的骗术差不多,我伸出手一把抓了过去:“还给我,没本事做就实说好了,一块石头而已,哪有这么多过场?”
灵妖并没有松手,他惊诧地睁大了眼睛,只见他的手指上立刻出现了一条血痕,大概是刚才我的动作有点粗鲁,指甲在他的手指上划过,没想到这家伙看起来皮糙肉厚,却这么不经折腾,居然受伤了,就这么刹那工夫,一缕血线顺着他的指缝侵染在那块石头上,发出轻微的“喀嚓”一声,然后,我清清楚楚听见了一声叹息。
这一声叹息如此清晰,仿佛来自深渊的最底层,隔着无限的时空,悲伤得让人忍不住要屏住呼吸,却明明白白地传进我的耳朵里,最诡异的是,这是我自己的声音,绝不会错,仿佛是我在某个深夜无人的时候,不经意发出的叹息。
我不禁呆滞了片刻,灵妖比我先回过神来,他从旁边一个水缸里舀起一瓢清水,将那块石头清洗干净,顺带着洗了洗自己的手,再用一块布擦干,放在我手里:“对不起,姑娘,这个东西,我不能做。”
灵妖这个动作把我从空洞中拉了回来,我低头看了看那块石头,只见原本厚厚的外壳上,出现了一条细细的裂缝,一线晶光从裂缝中透从来,漾起一抹光晕。
听他这么说,我更加失望了:“真的不能做?还是你没本事做?”
灵妖摇摇头:“你刚才看见了,这个东西会让我受伤,说明必须要用有灵性的工具才能雕琢,我总不能为了赚钱,给自己划上几刀吧。”
这句话一点毛病都没有,我本来有一点抱歉的,说出口的话却变得很难听:“算了吧,我猜你也不是没能力做,而是是觉得不划算,难道你还找不到替代品?不过就是价格的问题吗?你说吧,要多少钱?”
灵妖的眉毛轻轻颤抖了一下,摇摇头:“我说的不能做,并不是我没有本事做,只不过我不是太想做,我有种预感,这个东西打开之后,会让我看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我竖起一根手指:“十个金币。”灵妖还是摇摇头:“姑娘,你回去吧,下次你想做别的东西,我一定不会推辞。”
我就不信财迷对钱会不动心,张开了手掌:“五十个金币。”
灵妖愣了一下,在归海城,三个金币可以让一个中等家庭舒舒服服过一个月的,五十个金币,相当于是大户人家一个月的花销,而对一个工匠来说,一年可以挣上五十个金币就是特别好的收入了。
不过灵妖这一次的反应很奇特,他没有拒绝或者接受,而是反问道:“姑娘,这个东西对你来说有那么重要吗?”
重不重要我没有想过,但是我现在就是抑制不住想要一个结果,对眼前这个一心赚钱的家伙,没有比加价更好的招数,所以我张开了两个手掌:“一百个金币。”
灵妖耸了耸肩,笑了起来:“好吧,你赢了,雕琢这块叹息石得用特殊的工具,最难的是将这层外壳剥去,才能雕琢出形状,你想要什么款式或者图案?”
我心想你既然这么说,当然我得要一个高难度的作品才行,所以我并没有太多想就说道:“款式或者图案无所谓,我相信你的品味,不过我想要不那么确定的感觉,比如一场梦,或者一个故事,最好是新奇而有趣的。”
听我提出这么一个奇怪的要求,那灵妖似乎有点好笑地又看了我两眼,转身从工作台上的陶罐里给他自己倒了杯酒,自顾自喝了一口才说道:“行,三天后取货。”
刚才装模作样拒绝,现在却许诺三天就可以取货,我心想这果然是一个钻进钱眼里的家伙,没等我后悔,一股熟悉的气味飘到我跟前,我不由得抽了抽鼻子,那股气味里有山林的清新,清晨草尖上露水的微凉,还有浆果的酸甜,混杂着灵妖身上的雄性气息,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魅惑。
这分明是忘忧水的味道,虽然很多人把所有的酒都叫忘忧水,可是对我来说,忘忧水是我曾经最爱的喝的那种果酒,只有那种酒才能称为忘忧水,其他都不配。
灵妖喝了口酒,很随意地拿起另一个杯子,倒了一杯忘忧水递给我:“我自己酿的果酒,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尝尝,这个不收钱。”
我低头看着陶杯里的液体,非常纯净透明的色泽,便莫名有些期盼。果然,入口清冽,喉咙里却陡然热了起来。那一刹那,我觉得自己吞进口中的,是这夏日的晨曦,夹带着清晨的微风,我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在那条沉醉的溪水中,年幼的我快乐得像一个傻瓜,患忧也沉醉在溪水中,然后从我生命中消失了许多年。
虽然依旧有一些细微的区别,我还是可以断定,这就是如假包换的忘忧水。眼前这个灵妖,究竟是什么来历?不仅会唱那首歌,还会酿造忘忧水,难道他真是许梦城的遗民?
说起来,这是我心里的一个结。当初许梦城里几十万居民,究竟怎么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似乎成了一个无法解开的迷。这些年来,我动用了多少力量,想要找到一些痕迹,却终究是徒劳,几十万活生生的人和妖,从我的眼皮底下消失了,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似的,这无论如何说不过去。
我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说道:“好酒,没想到你除了手艺了得,还是酿酒的高手,这是家传的么?”
工匠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工作台上,用脚勾起一只凳子向我推来,口中说道:“我自小生活在海上,几年前,几艘大船停靠在我的岛上,船上下来了很多人和灵妖,他们经常哼这首歌,所以没几天我就学会了。”
我的神经立刻绷紧了:“酿酒也是他们教你的?”
难道说,当初许梦城的人与妖,竟然真的从我的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走了,还远遁到了海外?可是,消失的,是整整一个城的居民啊,还包括那些鸡啊狗啊的各种生灵,除非是有天神的力量,或者某种我还不曾接触过的庞大势力,否则,这确实是不可能的事情。
工匠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眼睛眯了起来:“这些人里,有一个姑娘,是她教我的。”
我的眼前隐约浮现出一个身影,穿着淡绿色的衫子,一头乌黑的长发,有一双看穿人心的聪明眼睛,脸上一副冷冷清清的样子。
工匠的眼睛望着远方,有点出神:“那姑娘的眼睛黑白分明,极其清亮,她做事的样子也是那样,一板一眼。”这家伙又喝了一大口酒,裂开大嘴笑了:“从他们的口中我知道了茫域,知道了许梦城,所以我想看看,一望无际的大地,咆哮奔腾的河流,还有挤满了人的街道是什么样的?”
当他笑起来的时候,似乎初升的太阳也黯然失色,不知为什么,这样的笑容让我有点不愉快,很想对着那张大嘴给他一巴掌。
灵妖还在自说自话:“我造了一条船,在海上漂流了很久,终于来到了岸边,那姑娘说得没错,原来土地真的可以大到一望无际,高山直入天际,云雾在山间缭绕。”
我终于忍不住“哼”了一声,冷冷地说道:“什么这个姑娘那个姑娘,不就是许梦云那么?说得那么神秘干什么?”
灵妖显然有点惊讶,又将我仔细打量了一番,似乎直到此刻才有兴趣好好看我两眼。“姑娘难道认识云那?你们曾经是朋友么?”
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倒让我有些不好回答,这个名字似乎是脱口而出的,可是除了突然闪现的面孔,别的我都记不得了,因此我迟疑了一下:“认识而已,谈不上什么朋友。”
原来云那真的没有死,她还活着,在遥远的大海洋上。说是这么说,我在心里问自己,难道我跟云那当年不是朋友么,其实岂止是朋友,可是,她的心里,一定早就不当我是朋友了,而是不共戴天的仇敌,我似乎突然抓住了一丝过去的痕迹,却又立刻消失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感应到院门外的紫雨藤无风自动,发出轻微的声音,似乎受到了什么惊吓,空气里多了一种难以描述的气息,熟悉而陌生。
那灵妖显然也感应到了,他望着渐渐平静下来的紫雨藤,眉头皱了起来,看来,他也并不仅仅是一个工匠而已。
片刻之前,必定有一个修为极其高深的强者来过又走了,以我的能耐,也没有看清来者的真面目,可是管不了那么多,虽然我没有看见偷窥者的踪影,但是我可以确定是患忧,我对牠的怀疑又一次被证实,可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异兽,即使有超凡的力量,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窥视我?
无论是刚才的异象,还是眼前的灵妖工匠,都难得地激发了我的好奇心,我有点不放心地问道:“你确定三天就可以做好?如果你做出来的作品不符合我的心意怎么办?”
灵妖又一次笑了:“咱们要不要打一个赌?你可以先付一半定金,另一半验货之后再付,如果我不能做出你满意的东西,不仅分文不收,还赔你一百个金茫币。”
他这么说,看来是真有底气,我数了数口袋里的金茫币,居然不多不少,刚好五十个,这也实在是太巧了一些。我将五十个金币倒在灵妖伸出的巴掌中,工匠捧着一堆金币,将双手高举,对着阳光,开心得大嘴都合不拢来,满脸都反射着金色的光芒。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画面让我有点失神,灵妖身上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让我想起镶着金边的云。
说来奇怪,这两天我难得地睡得安稳,再没有做那个荒唐而□□的梦,心情自然好了许多。
虽然有一天在宫中与元老们议事的时候,元老春山伊诺非常郑重其事地告诉我,最近归海城里发现了一些巫术的痕迹,比如在一块扎针的木板上,写着我的名字,我也只是点点头,并没有下令让黑狮军团去搜捕。
在我看来,那些巫师们对我怀恨在心,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毕竟是我将整个神巫群体驱逐出了归海城,让她们去别的地方吃灰,何况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巫术不过是无可奈何的反抗罢了,除了发泄对我的不满情绪,没有半点毛用。
两天后,朱衣就把几页纸放在了我的案头上,上面是关于那个工匠灵妖的资料。
他叫帝落,来归海城三个月,关于他那神乎其神的技艺,早已在城里流传开了,许多富贵人家都找上门去,请他制作各种各样的器具。虽然说最好的工匠大都是在灵妖中产生,但是手艺好到这个程度的并不多。除了活干得确实漂亮,帝落还有一个特点,就是每一个款式只做一次,所以每一件作品都是独一无二的。虽然他的价格几乎是其他工匠的十倍以上,依然挡不住络绎不绝的客户,他干活的速度又快,往往别人十天完成的事,他一天不到就做好了。
他自称来自海上,在茫域大陆上无亲无故,这几个月里,也没有跟什么人特别亲近过。
这几天帝落关了门,不肯见任何人,大概是接了一个大订单,不想被打扰,这个家伙的资料似乎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几行字就可以归纳完毕。
我有些不满:“这也太简单了吧?他的客户都有什么人?”
朱衣笑了:“这几个月里,几乎所有的贵女都去找过他干活。”我点点头,笑道:“如果他长得丑,可能生意就不会这么好了。”
朱衣附和地笑:“他长得是不错,没想到一个灵妖气质这么好,跟茫域的其他年轻人很不一样。”
我转换话题:“你有没有想过,当初许梦城里几十万人和妖,究竟是怎么消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