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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访客与旧事
秋猎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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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猎时节的草原,风卷着枯叶打在帐篷上,沙沙声里裹着几分不安。扶笙正将晒干的狼毒花收进陶罐,指腹碾过花瓣时,忽然瞥见远处官道上的云锦车帘——那料子在阳光下泛着流光,绣的缠枝纹里藏着金线,是宫里太后亲信才敢用的规制。
“是刘公公。”景辞的手按在腰间的刀上,指节泛白。他认得那车驾,三年前抄家时,就是这顶云锦轿撵停在镇北侯府门口,刘公公尖着嗓子宣旨,身后的侍卫举着火把,将他母亲留下的信烧得只剩灰烬。
扶笙将陶罐往身后的狼皮褥子下藏了藏,指尖触到冰凉的罐身,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宫里来的人,笑里藏刀的多,露刃的反倒是少数。”
刘公公笑眯眯地下了马车,团扇般的手捂着嘴,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公主,侯爷,老奴奉陛下之命,送些秋猎的物件来。”他身后的随从扛着个红木箱,箱子角包着铜皮,沉甸甸的,落地时发出闷响。
阿木从帐后绕出来,手里攥着根马鞭,眼神像护崽的狼。他是三年前那场抄家的幸存者,当年亲眼看见刘公公让人把他爹——镇北侯府的马夫——活活打死在门槛上。此刻他喉结滚动,低声对扶笙说:“阿笙姐,这老东西带的侍卫,腰间都别着食骨藤令牌。”
食骨藤是景渊的私兵标记。扶笙的指尖往袖中缩了缩,那里藏着半枚狼毒花刃,刃口锋利,足以瞬间划开咽喉。
刘公公打开红木箱,里面铺着红绒,摆着金银器皿、狐裘锦缎,珠光宝气晃得人眼晕。可扶笙的目光落在箱底——那里垫着块暗纹锦布,上面绣的银狼图腾,与景辞披风内衬的一模一样,只是狼眼处用的是黑丝线,透着股邪气。
“陛下说了,”刘公公的声音像浸了蜜,“只要公主肯交出布防图,以前的事,都能一笔勾销。老夫人当年的‘过失’,陛下也能下旨平反呢。”
“过失?”扶笙忽然笑了,抓起案上晒好的狼毒花粉,指尖一扬,粉末在阳光下散开,像场紫色的雾,“我娘当年用这花毒死三十个追兵,算不算过失?她藏布防图时故意留七处错标,算不算过失?”
刘公公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捂着喉咙后退:“你……你这是反了!”
“反的是你们。”扶笙步步紧逼,花粉落在他的云锦袍上,晕开点点紫痕,“我娘临终前说,她藏的错标里,有三处是你当年亲手画给景渊的——你敢说不是?”
刘公公的眼珠乱转,忽然看向景辞:“侯爷,您倒是说句话啊!老奴可是看着您长大的,难道您要护着这个来历不明的丫头,坏了景家的前程?”
景辞拔刀出鞘,刀刃架在刘公公颈间:“我娘的信,是不是你烧的?”
“是……是景渊逼我的!”刘公公的声音抖得像筛糠,“他说找到布防图,就让我当东厂提督!老侯爷当年留了本账册,记着他通敌的证据,也是我……我让人扔进太液池的!”
太液池。扶笙与景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难怪景渊一直盯着太液池,原来那里沉的不是布防图,是他的罪证。
阿木忽然拽了拽扶笙的衣角,往帐外努嘴。扶笙瞥见刘公公带来的侍卫正悄悄往后退,手按在腰间的弩箭上——他们想灭口。
“滚。”扶笙将一把狼毒花粉全撒在刘公公身上,“告诉景渊,布防图在我手里。想要?让他亲自来取。”她特意加重“亲自”二字,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刘公公连滚带爬地上了马车,车轮碾过狼毒花丛,溅起的花瓣沾在车帘上,像溅了血。景辞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忽然问阿木:“你刚才说,侍卫腰间有食骨藤令牌?”
“嗯,”阿木点头,“而且我瞅着领头的那个,耳后有颗红痣——三年前放火烧马厩的,就是他。”
景辞的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们没走远。”
扶笙摸出狼毒花刃:“正好,我娘说过,对付饿狼,得让它们先见血。”
帐外传来一声惨叫。是那个耳后有红痣的侍卫,被阿木一马鞭抽中膝盖,跪倒在地。另两个侍卫刚要拔刀,就被景辞的箭钉穿了手腕。
“说,”景辞的箭尖抵住红痣侍卫的咽喉,“太液池底的账册,景渊派了多少人看守?”
侍卫疼得满头冷汗,却咬着牙不吭声。卓玛从帐后走出来,手里端着个陶罐,里面爬着几条青色的虫子:“这是‘真话蛊’,钻进喉咙就会啃心,直到你把话说完。”她是昨天跟着阿木来的,此刻素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却透着股狠劲。
侍卫顿时怂了,哭喊着说:“有……有五十个私兵!还有三队水师!账册藏在暗格里,钥匙在景渊的贴身玉佩里!”
扶笙望着远处的官道,忽然笑了。刘公公这趟来,倒是帮了她个大忙——不仅确认了账册的位置,还送来了活口。
景辞将侍卫捆好,对阿木说:“看好他。我和扶笙去趟牧民帐篷,找巴图大叔借张太液池的水路图。”
巴图是草原上的老猎户,熟悉京城周边的地形,据说年轻时还在太液池当过渔户。阿木点头应下,又给卓玛使了个眼色——让她跟着照应。卓玛抿嘴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扶笙:“这是解水蛊的药粉,太液池里养着景渊的水蛊,碰到会被缠上。”
扶笙接过布包,指尖触到里面的硬物,打开一看,是半块玉坠,雕的是只小狼,与她颈间的狼头佩正好能拼合。
“我娘说,这是当年镇北侯夫人给我的满月礼。”卓玛的声音很轻,“她说等我遇到能拼合玉坠的人,就跟着她,护她周全。”
风卷着格桑花香掠过帐篷,阿木正给狼崽们喂食,最肥的那只抢了块肉干,叼到被捆的侍卫面前晃了晃,引得侍卫破口大骂。景辞望着这一幕,忽然对扶笙说:“你看,连狼崽都知道,对付恶人,不必讲规矩。”
扶笙将半块玉坠塞进怀里,与狼头佩贴在一起,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些。有些配角,看似不起眼,却像草原上的格桑花,默默开在路边,在你需要时,递来一片温柔的荫凉。而那些藏在过往里的仇恨,就像狼毒花的刺,或许会扎得人疼,却也能让人在疼痛里,更清醒地看清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