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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天亮了 天亮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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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叶迢迢不知道自己在这片山茶花丛中站了多久。腿已经酸得不行,腰也僵了,但花妖的禁制还在,她动不了,只能像个木桩一样杵在那里,看太阳从竹梢后面慢吞吞地爬上来。
“我说……”她有气无力地开口,“你能不能把我解开?我腿都要断了。”
没有人回答。
花妖从竹林回来后,就一直坐在衣冠冢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白,绯红色的长裙上沾着露水,鬓边的山茶花有些蔫了,花瓣微微卷曲。
叶迢迢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她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四周——山茶花开得正盛,绯红的花朵在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上挂着晶莹的露珠。竹屋静静地立在花丛后面,门开着,里面那幅画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那个……”她又开口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说你不记得以前的事,那你是怎么知道自己叫桃夭的?”
花妖的睫毛动了动。
“木牌上写的。”她轻声说,指了指面前的衣冠冢,“我醒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个名字。”
“醒来?从哪儿醒来?”
花妖想了想,抬起手,指了指山茶花丛中的一朵花。
“那里。”她说,“我从那朵花里醒来。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到这片竹林,这座竹屋,还有那个——”她指了指衣冠冢,“——我的名字。”
叶迢迢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是一株普通的山茶花,和其他花没什么区别,只是开得稍微大一些,颜色也更深一些,红得像血。
“所以你是……花灵?”叶迢迢试探着问。
花妖歪了歪头:“花灵?”
“就是花修炼成精。”叶迢迢解释,“你从山茶花里醒来,那就是山茶花的花灵啊。”
花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纤细白皙,指甲泛着淡淡的绯红色,确实不像人类的手。
“花灵。”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味道,“原来我是花灵。”
叶迢迢看着她,心中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上来了。这个花妖——不对,这个花灵,杀了那么多人,应该很可怕才对。可她坐在这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表情迷茫得像个孩子,又让人怎么也怕不起来。
“那你为什么要吸那些男人的精气?”叶迢迢问,语气尽量放得温和,“是为了修炼吗?”
花妖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她最终说,“是他们自己要来的。”
“什么意思?”
花妖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我在寻欢阁里,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坐在那里,他们就会自己过来。”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们看着我,靠近我,然后……精气就会自己流出来。我没有吸,是它自己流过来的。”
叶迢迢愣住了。
“你没有主动吸他们的精气?”她追问,“那那些人死了——”
“我没有杀他们。”花妖打断她,语气平静,“他们死了,是因为他们自己不肯走。我告诉过他们不要来,他们不听。”
叶迢迢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如果花妖说的是真的——她不需要主动吸食精气,只要有人靠近她,精气就会自动流失——那她本身就是一件极其危险的“武器”。那些男人被她吸引,靠近她,然后不知不觉地被抽干精气,直到死亡。
而她自己,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寻欢阁?”叶迢迢问,“离开那些人,他们就伤害不到你了。”
花妖看着她,眼神有些茫然。
“离开?”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思考这个可能性,“可是……我离开的话,就看不到那幅画了。”
她说着,目光越过叶迢迢,落在竹屋里的那幅画上。
“那幅画,让我觉得很熟悉。看到它的时候,心里会疼。但那种疼……又让我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叶迢迢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画中女子的背影,水红色的长裙,山茶花丛,微微侧头的姿态。她忽然想起刘子凡。
“那个刘子凡,”她问,“你为什么要抓他?”
花妖的表情变了。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不是愤怒,也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更深、更复杂的情绪。像是……委屈。
“我没有抓他。”她说,声音有些哑,“他是自己跟着我来的。他跪在那里——”她指了指衣冠冢前的地面,“——跪了一夜,一直在说对不起。”
叶迢迢这才注意到,衣冠冢前的地面上,有两个人并排跪出来的痕迹。一个是花妖的——她昨晚就跪在那里。另一个……
“刘子凡呢?”她问。
花妖朝竹屋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叶迢迢努力伸长脖子,透过竹屋敞开的门,隐约看到一个人影跪在画前。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木。
“他跪了一夜?”叶迢迢有些意外。
“嗯。”花妖说,“一直在说对不起。说了很多遍。”
叶迢迢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不杀他?”她问。
花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轻得像风,“我醒来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要让他付出代价。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让他付出代价。我只知道……看到他,心里就很疼。很疼很疼。”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叶迢迢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这个花灵,从一朵花里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一个名字和一个“要让他付出代价”的念头。她甚至不知道那个人做了什么,为什么要让他付出代价。她只是本能地恨着,本能地痛着,本能地……孤独着。
“桃夭。”叶迢迢忽然开口,叫了她的名字。
花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这个名字很好听。”叶迢迢说,语气认真,“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是《诗经》里的句子,说的是桃花开得茂盛,女子出嫁,家庭和顺。”
花妖怔怔地看着她。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你知道这个名字的意思?”
叶迢迢点头:“知道。给你取这个名字的人,一定很温柔。”
花妖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我……”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想知道我是谁。我想知道为什么我会在这里。我想知道……那幅画里的人,是不是我。”
她说着,抬起手,指着自己的脸:“这张脸,是谁的?”
叶迢迢看着她的脸——精致得不像真人的五官,琥珀色的眼睛,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肌肤。
“这张脸,”叶迢迢轻声说,“是桃夭的脸。”
花妖的手僵在半空中。
“可是桃夭已经死了。”她的声音在发抖,“她的墓就在那里。那我是谁?”
叶迢迢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不懂什么花灵妖物,也不懂什么轮回转世。但看着眼前这个迷茫的、痛苦的、不知自己是谁的花灵,她心里涌起一股冲动——
她想帮她。
“你等着。”叶迢迢忽然说,“我去把刘子凡揪出来,让他把事情说清楚。”
花妖愣了一下:“你动不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叶迢迢已经迈步走了出去。
花妖瞪大了眼睛。
禁制……还在。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妖力还缠绕在叶迢迢身上,但那个凡人姑娘就像没事人一样,大摇大摆地朝竹屋走去。
怎么可能?
叶迢迢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在刚才,她下定决心的那一刻,身上的束缚忽然就松了。不是消失,而是……那些妖力自动让开了,像是在给她让路。
她没时间想这些。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进竹屋,一把揪住跪在地上的刘子凡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刘子凡抬起头,露出一张憔悴到极点的脸。他的眼睛红肿得厉害,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显然跪了很久,也哭了很久。
“你——”叶迢迢正要说话,忽然看清了他的脸,愣了一下。
这个刘子凡,就是昨天在客栈里见到的那个富家公子。当时她觉得这人挺清秀的,现在凑近了看,发现他其实长得不错,只是此刻满脸泪痕,狼狈得不成样子。
“你是……”刘子凡茫然地看着她,眼神涣散。
“我是谁不重要。”叶迢迢松开他的衣领,深吸一口气,然后——
啪!
一巴掌甩在刘子凡脸上,清脆的响声在竹屋里回荡。
刘子凡被打懵了,捂着脸,瞪大眼睛看着她。
叶迢迢甩了甩发麻的手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清醒了没有?”
刘子凡愣愣地点头。
“清醒了就把事情说清楚。”叶迢迢的语气不容置疑,“桃夭是谁?你和桃夭什么关系?她是怎么死的?外面的花灵又是怎么回事?”
刘子凡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又涌了出来。
“桃夭……”他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桃夭她……”
“别哭!”叶迢迢厉声道,“哭能解决问题吗?你要真觉得对不起她,就把真相说出来!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刘子凡被她吼得一震,泪水挂在脸上,却真的不敢再哭了。
他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缓缓开口。
“三年前……我第一次来靖安镇。”
“三年前,我十八岁。”刘子凡跪坐在竹屋的地板上,声音沙哑而低沉,“我喜欢画画,听说靖安镇后山的竹林很有灵气,就一个人来了。”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竹屋的门,落在外面那片山茶花上。
“我第一次见到她,就是在这片花丛前。”
他的声音变得柔软,像是在回忆一个遥远而美好的梦。
“她穿着水红色的裙子,蹲在花丛里浇水。听到我的脚步声,她回过头来——”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泪水却顺着脸颊滑落,“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好看的人。”
叶迢迢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她叫桃夭。”刘子凡的声音有些发颤,“她说她住在这片竹林里,这些山茶花都是她种的。她很爱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是装了两颗星星。她喜欢听我念诗,最喜欢的就是那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她说,她的名字就是从这里来的。”
叶迢迢看了一眼门外的花灵。她站在衣冠冢前,一动不动,像是在听,又像是在发呆。
“后来呢?”叶迢迢问。
刘子凡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
“后来……我每天都来。早上来,晚上走。给她画画,给她念诗,帮她浇花。她说她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一个人在这片竹林里住了很久很久。她说她很孤独。”
他的肩膀开始颤抖。
“我说……我说我会陪她。每天都来,永远都来。”
“然后呢?”
“然后……”刘子凡的声音忽然哽住了,他用力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然后我爹知道了。”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痛苦。
“我爹是富商,家业很大。他知道了桃夭的事,勃然大怒。他说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不配进刘家的门。他把我关在家里,不让我出门。我求了他很久,跪了三天三夜,他都不肯松口。”
“后来呢?”叶迢迢的声音有些冷。
“后来……我听说桃夭离开了竹林。”刘子凡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到处找她,找不到。后来我爹告诉我,他给了桃夭一笔钱,让她离开。他说桃夭拿了钱,走了。”
“你信了?”叶迢迢的语气更冷了。
刘子凡沉默了很久。
“我信了。”他最终说,声音里满是悔恨,“我信了她是个贪财的女人,信了她只是为了钱才和我在一起。我恨她,恨她背叛了我。我再也没有来找过她。”
叶迢迢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住再给他一巴掌的冲动。
“那你什么时候知道真相的?”她问。
刘子凡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一年前。”他说,“我整理我爹的遗物,发现了一封信。是我爹写给一个姓王的人的。信上说……信上说,他把桃夭卖到了城里的青楼。”
竹屋里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门外的花灵依旧一动不动,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查了很久。”刘子凡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查到桃夭被卖到青楼之后……那些男人……他们……”他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他们把她折磨死了。她死的时候,才十九岁。”
叶迢迢站在原地,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我去找了她的坟。”刘子凡放下手,脸上的泪痕纵横交错,“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座小土堆,连块碑都没有。我给她立了衣冠冢,在这里,在她种的山茶花旁边。我画了那幅画,画的是我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我……”
他的声音彻底碎了,再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叶迢迢沉默了很久。
“那你来靖安镇,是为了什么?”她问,“来赎罪?”
刘子凡摇头。
“我听说……这片竹林里闹妖怪。”他说,“一个长着桃夭的脸的妖怪。我知道是她。我知道她回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门外那个绯红色的身影,眼中满是泪水。
“我不是来赎罪的。”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是来让她杀了我的。”
叶迢迢愣住了。
“我害了她。”刘子凡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如果不是我,她不会离开竹林。如果不是我爹,她不会被卖到那种地方。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相信了她是个贪财的女人,如果我早点去找她,她就不会死。”
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竹地板。
“我想让她杀了我。这是我能给她的,唯一的东西了。”
竹屋里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叶迢迢看着跪在地上的刘子凡,心里五味杂陈。她恨他吗?恨。恨他的懦弱,恨他的轻信,恨他害死了桃夭。但看着他这副样子,她又觉得……悲哀。
一个懦弱的人,用三年时间活在悔恨里,最后选择用死亡来赎罪。这不是勇敢,这是逃避。
“你起来。”她忽然说,声音冷硬。
刘子凡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叶迢迢没有看他,而是转身走出竹屋,朝花灵走去。
花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风暴来临前的海面,平静之下是滔天的巨浪。
“你都听到了?”叶迢迢问。
花灵点了点头。
“你还要杀他吗?”
花灵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我心里那个声音……还是在说,要他付出代价。可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可是我听到他说的那些话,心里更疼了。疼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叶迢迢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花灵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泉水。她被叶迢迢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缩回去,却被叶迢迢握得更紧。
“那就先别杀。”叶迢迢说,语气坚定,“在你搞清楚自己想做什么之前,先别做。”
花灵怔怔地看着她。
“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竹林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破风声。
几道人影从竹林中掠出,速度快得惊人。为首的是萧纪秋,夜澜剑出鞘,剑身上符文流转,散发出凛冽的杀意。百里琰和宋湘湘紧随其后,明心剑和拂尘都已出鞘。宋繁和宋冉冉带着外门弟子在外围布阵,封住了所有退路。
“迢迢!”百里琰一眼看到了叶迢迢,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急,“你没事吧?”
叶迢迢还没来得及回答,萧纪秋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她和花灵握着的手上。
空气骤然凝固。
“放开她。”萧纪秋的声音冷得像冰,夜澜剑直指花灵,剑身上的符文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花灵松开叶迢迢的手,退后一步。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但周身的妖气已经开始翻涌,绯红色的光芒如同火焰般燃烧。
“迢迢,过来。”百里琰沉声道,明心剑横在身前,浩然正气运转,剑身上爆发出耀眼的白光。
叶迢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急得直跺脚:“等等!你们别打!她不是坏人——”
但没有人听她的。
花灵的妖气暴涨,绯红色的光芒将整片空地笼罩。她抬手一挥,无数山茶花瓣化作锋利的刀刃,朝萧纪秋和百里琰席卷而去。
萧纪秋冷哼一声,夜澜剑横扫,一道黑色的剑气劈出,将花瓣刀刃尽数斩碎。百里琰同时出手,明心剑劈出一道浩然剑气,直取花灵面门。
花灵身形一闪,躲开了剑气。她的速度快得惊人,转眼间就绕到了百里琰身后,五指成爪,朝他后心抓去。
“小心!”宋湘湘及时出手,拂尘一挥,一道金色的灵力屏障挡在百里琰身后。花灵的爪子抓在屏障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宋繁和宋冉冉也加入战斗。宋繁的剑法凌厉,招招直取花灵要害;宋冉冉则在一旁辅助,水系术法化作一道道水链,试图缠住花灵的四肢。
花灵以一敌五,却丝毫不落下风。她的妖气越来越浓,绯红色的光芒几乎将整个空地填满。她的招式狠辣决绝,每一招都是搏命的打法,丝毫没有留手的余地。
叶迢迢站在战圈外围,急得团团转。她看到花灵的肩膀被萧纪秋的剑气划了一道口子,绯红色的血珠飞溅出来;又看到宋湘湘被花灵的妖气震得后退了几步,脸色苍白。
“别打了!”她大声喊,但没有人理她。
萧纪秋的剑越来越快,夜澜剑上的符文几乎要燃烧起来。他的眼中没有杀意,但也没有留情——他必须尽快解决这个花灵,才能确保迢迢的安全。
花灵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决心,攻势更加疯狂。她的妖气在燃烧,绯红色的光芒越来越亮,整个人像是化作了一团火。
“迢迢!”宋湘湘趁着花灵被萧纪秋缠住,朝叶迢迢喊道,“快过来!”
叶迢迢正要跑过去,余光忽然瞥见竹屋里的刘子凡——他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正一步一步地朝这边走来。
他的目光落在花灵身上,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决绝的平静。
叶迢迢心里咯噔一下。
不好。
她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在刘子凡走到战圈之前拦住了他。
“你干什么?”她压低声音,厉声问。
刘子凡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可怕。
“让她杀了我。”他说,“这是她想要的。”
“你放屁!”叶迢迢气得差点又给他一巴掌,“她要是想杀你,你早就死了!还用等到现在?”
刘子凡愣了一下。
叶迢迢没时间跟他解释。她转身看着战圈——花灵已经落了下风,身上多了好几道伤口,绯红色的衣裙被血浸透,但她还在拼命。她的招式越来越狠,越来越不要命,像是在……求死。
这个念头让叶迢迢的心猛地一缩。
她在求死。
她不是想杀人,她是想死。
叶迢迢深吸一口气,然后——
“桃夭!!!”
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大得连竹叶都被震得簌簌作响。
花灵的动作猛地一顿。
就是这一顿的功夫,萧纪秋的剑已经到了她的面前。夜澜剑的剑尖停在她咽喉前三寸处,剑身上的符文嗡嗡作响,却没有再往前刺一分。
萧纪秋看着花灵,又看了看叶迢迢,眉头微蹙。他的剑没有收回去,但也没有再进攻。
花灵僵在原地,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叶迢迢。
“你叫我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
“桃夭。”叶迢迢走上前,一步一步,穿过萧纪秋和百里琰之间的空隙,走到花灵面前,“你的名字叫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是爱你的人给你取的名字。”
花灵的嘴唇在发抖。
“我是谁?”她问,声音轻得像风,“我到底是谁?”
“你是桃夭养的山茶花。”叶迢迢说,声音坚定,“你从她种的花里醒来,长着她的脸,继承了她的记忆——虽然你不记得了,但你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要让他付出代价。那个声音,是桃夭留给你的。”
花灵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那我……我是不是她?”
叶迢迢摇头:“你不是她。你是她留给这个世界的念想。”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什么。花灵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周身的妖气开始紊乱,绯红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桃夭。”叶迢迢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你想让刘子凡死,对吗?”
花灵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那你杀了他之后呢?”叶迢迢问,“你怎么办?”
花灵愣住了。
“我……”
“你不知道。”叶迢迢替她说完,“你不知道杀了他之后该怎么办。所以你一直在犹豫。你把他带到竹林里,让他跪了一夜,你看着他,却下不了手。”
花灵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因为你不是桃夭。”叶迢迢说,声音轻了下来,“你是她种的花。她爱过那个人,你也记得那份爱。所以你恨不起来。”
花灵终于哭出了声。
那是一种很压抑的哭声,像是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憋在心里,不敢释放出来。她的身体在发抖,妖气在崩溃,绯红色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叶迢迢握住她的手,没有松开。
就在这个时候——
衣冠冢的方向,忽然亮起了一团光。
很柔和的、暖暖的光,像是黄昏时的夕阳,又像是黎明前的曙光。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团光从衣冠冢里升起来,缓缓地、缓缓地,化作一个人的形状。
一个女子的身影。
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长裙,长发如瀑,五官和花灵一模一样,但气质完全不同。花灵是妖冶的、危险的、带着刺的;而这个女子是温柔的、安静的、像是春天里的一阵风。
桃夭。
真正的桃夭。
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是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但她的笑容很真实,温柔得让人想哭。
“夭夭。”她开口了,声音轻得像风铃,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温柔。
花灵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你是……”
“我是种下你的人。”桃夭笑了,笑容里有歉意,有心疼,有太多太多说不清的情绪,“你是我的山茶花。我在你身边坐了很多年,跟你说过很多话。我以为我可以看到你开的最好的时候,没想到……”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
“没想到你不但醒来了,还长成了我的样子。”
花灵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她看着桃夭,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放过他。”桃夭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也放过你自己。”
花灵的眼泪像是决了堤。
“可是他害了你!”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害你被送到青楼,害你被那些男人凌辱致死!他应该付出代价!”
桃夭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他应该付出代价。”
刘子凡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泪水模糊了视线。
“桃夭……”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对不起……”
桃夭没有看他。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花灵身上。
“但他已经付出了。”她说,“这三年,他没有一天不在后悔。他的父亲死了,家业败了,他什么都没有了。他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花灵咬着唇,泪水不停地流。
“可是我不甘心。”她说,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我不甘心……你那么好,你那么喜欢他,你等了那么久……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桃夭笑了,笑容温柔而悲伤。
“因为我遇错了人。”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但你不是我。你是我的花,你应该比我更勇敢,比我更清醒。”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花灵的脸,但手指穿过了她的脸颊,什么都碰不到。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看,我已经不在了。”她说,“但你还在。你应该好好活着,替我看看这个世界。”
花灵拼命地摇头,想要抓住她的手,却什么都抓不住。
“不要走……”她的声音在颤抖,“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桃夭的笑容越来越淡,身影越来越透明。
“你不是一个人。”她说着,目光越过花灵,落在叶迢迢身上,“有人陪着你。”
花灵转过头,看着叶迢迢。
叶迢迢的眼眶红红的,但她没有哭。她看着桃夭,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会陪着她。”她说,声音有些哑,但很坚定。
桃夭笑了。
那个笑容很好看,像是春天里盛开的山茶花,热烈而温柔。
然后,她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在晨光中缓缓消散。
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花灵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她看着桃夭消散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阳光穿透竹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没有人说话。
萧纪秋收起了夜澜剑,百里琰放下了明心剑,宋湘湘收回了拂尘。所有人都沉默着,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花灵。
刘子凡跪在几步之外,额头抵着地面,无声地哭泣。
叶迢迢蹲下来,和花灵平视。
“你还好吗?”她轻声问。
花灵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桃夭消散的方向,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清晨的薄雾,但很真实。不是桃夭的温柔,也不是花妖的妖冶,而是属于她自己的——一个刚刚找到自己的花灵的、有些生涩的笑容。
“她让我放过自己。”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放过自己。”
叶迢迢想了想,说:“那就慢慢来。反正你有一辈子的时间。”
花灵转过头,看着她。
“你真的会陪我吗?”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像是怕被拒绝的孩子。
叶迢迢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当然。我说话算话。”
花灵看着她那个笑容,愣了很久。
然后,她也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比刚才的更深,也更暖。
她站起身来,绯红色的长裙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被阳光一点一点地融化。
“你要走了?”叶迢迢的声音有些发紧。
花灵点头。
“我的妖力散了。”她说,语气平静,“桃夭走了,我的心愿也了了。这具身体,留不住了。”
叶迢迢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深吸一口气,用力地笑了笑。
“那你要去哪里?”她问。
花灵想了想,说:“不知道。也许回花里去吧。从花里来,回花里去。”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山茶花丛,绯红的花朵在晨风中摇曳,像是在跟她告别。
“谢谢你。”她忽然说,抬起头看着叶迢迢,“谢谢你叫我的名字。”
叶迢迢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还在笑。
“桃夭。”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抖,但很认真,“你的名字很好听。”
花灵笑了。
那个笑容灿烂得像是山茶花盛开的瞬间,热烈、明媚、不顾一切。
然后,她的身体化作无数绯红色的花瓣,在晨风中飘散。
花瓣漫天飞舞,像是下了一场红色的雪。它们拂过叶迢迢的脸颊,拂过她的发梢,拂过她腰间的玉铃铛——
叮铃——
叮铃——
铃铛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声响。
没有人注意到,在花瓣触碰到铃铛的一瞬间,有一缕极其微弱的绯红色光芒,没入了铃铛之中,消失不见。
花瓣飘了很久。
等最后一片花瓣落地的时候,花灵已经不见了。山茶花丛中,那朵开得最大的花,花瓣一片一片地合拢,像是睡着了一样。
叶迢迢站在原地,脸上还挂着泪,但嘴角是翘着的。
“再见。”她轻声说,“桃夭。”
刘子凡依旧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无声地哭泣。没有人理他。
萧纪秋走到叶迢迢身边,低头看着她。
“没事吧?”他问,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叶迢迢抬起头,看着他。那双不大的眼睛红红的,但很有神,弯弯的,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我没事。”她说,声音有些哑,“就是……有点难过。”
萧纪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动作很轻,很快,像是不习惯做这种事。
叶迢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萧纪秋。”她忽然叫了他一声。
萧纪秋的手顿了一下。
“你刚才打架的样子好帅。”叶迢迢说,语气真诚得不像是在拍马屁。
萧纪秋的耳根红了。
他收回手,别过头,冷哼一声:“少废话,走了。”
叶迢迢嘿嘿一笑,跟在他身后。
百里琰和宋湘湘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释然和无奈。
“走吧。”百里琰说。
宋湘湘点头,又看了一眼那片山茶花丛。
绯红色的花朵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安静而温柔,像是在守护着什么。
一行人离开了竹林。
晨光穿透竹叶的缝隙,洒在空地上。衣冠冢前,木牌上的字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桃夭之墓
山茶花静静地开着,花瓣上还挂着露珠,像是刚刚哭过。
而在叶迢迢腰间的玉铃铛里,一缕绯红色的光芒安安静静地沉睡着,等待着什么。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