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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桃夭   竹林深 ...

  •   竹林深处,月光被层层叠叠的竹叶切割成碎片,散落在地上,像是碎了一地的银币。夜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低低地哭泣。
      百里琰一行人已经在竹林里转了大半个时辰。
      迷阵比他们预想的更加复杂。萧纪秋走在最前面,夜澜剑出鞘半寸,剑身上的符文微微发光,帮他辨认方向。他的步伐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踩在特定的位置上——那是他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才破解出来的生门路径。
      “往这边。”他低声道,朝左前方迈了一步。
      百里琰和宋湘湘紧随其后。宋湘湘的手中没有拂尘,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巴掌大的罗盘,罗盘上的指针疯狂地转动着,显示此地的灵气紊乱到了极点。
      “这里的迷阵不是天然形成的。”宋湘湘蹙眉,“有人刻意布置过,手法很老练。”
      “花妖自己布的?”百里琰问。
      “不像。”萧纪秋头也不回地说,“花妖的妖气和这迷阵的气息对不上。布阵的人……修为比花妖高得多。”
      百里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如果竹林里的迷阵不是花妖布置的,那是谁?为什么要帮一个花妖?
      三人又走了一段路,萧纪秋忽然停下脚步。
      “到了。”
      百里琰和宋湘湘走上前,眼前出现了一片空地。
      空地的中央,有一座小小的竹屋。竹屋不大,只有一间堂屋的大小,屋顶覆着枯竹叶,墙上爬满了藤蔓,看上去有些年头了。竹屋前面,是一片开得正盛的山茶花——绯红色的花朵在月光下摇曳,妖冶而诡异。
      百里琰的目光扫过那片山茶花,忽然定住了。
      在山茶花丛的右侧,有一座小小的土堆,前面立着一块简陋的木牌。土堆上没有杂草,显然是有人时常打理。
      那是——衣冠冢。
      “过去看看。”百里琰低声道,率先走了过去。
      三人走到衣冠冢前,看清了木牌上刻的字。
      字迹清秀,一笔一画都写得很认真,像是刻字的人在用心描摹每一个笔画:
      桃夭之墓
      百里琰的瞳孔微微收缩。桃夭?这个名字……
      “桃夭……”宋湘湘轻声念出这个名字,若有所思,“是花妖的名字吗?”
      萧纪秋没有回答。他已经转身朝竹屋走去。
      竹屋的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里面很暗,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气息,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萧纪秋抬手,掌心亮起一团柔和的灵光,照亮了屋内。
      竹屋的陈设很简单——一张竹桌,一把竹椅,一张竹榻。桌上放着一套茶具,落满了灰尘。墙角有一个书架,上面零星摆着几本书,书页已经泛黄发脆。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挂在正对门那面墙上的一幅画。
      画被装裱得很仔细,虽然画纸已经泛黄,但没有一丝褶皱和破损。画上画的是一个女子的背影——她站在一片山茶花丛中,长发如瀑,穿着一身水红色的长裙,裙摆在风中轻轻飘动。她微微侧头,似乎要回头,但画师只画到了这个角度,看不清她的脸。
      画的右下角,题着两行小字: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落款处,是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
      刘子凡。庚申年仲春。
      百里琰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瞳孔猛地收缩。
      “刘子凡?”他低声道,“这不是那个被花妖抓走的——”
      “是他。”萧纪秋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但仔细听,能听出那平静之下的暗流,“这幅画,是三年前画的。”
      宋湘湘走上前,仔细看了看画的纸张和墨迹,点头:“确实是三年前。落款的日期是庚申年仲春,距今正好三年。”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
      “刘子凡三年前就认识这个叫桃夭的女子。”百里琰缓缓开口,将线索串联起来,“他给她画了这幅画,题了《桃夭》的诗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这是……情诗。”
      宋湘湘的目光落在画中女子的背影上,声音轻了几分:“他喜欢她。三年前就喜欢。”
      萧纪秋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画上移开,扫过竹屋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窗台上——那里放着一个空花盆,花盆里的土已经干裂了。
      “这间竹屋,是刘子凡的。”他忽然说。
      百里琰和宋湘湘同时看向他。
      “你看这些陈设。”萧纪秋指了指竹桌上的茶具和书架上的书,“都是凡人的用品,没有修士的痕迹。书架上的书是《诗经》《楚辞》之类的诗集,不是功法秘籍。这间竹屋,是一个文人用来读书作画的地方。”
      他走到窗台前,拿起那个空花盆,看了看花盆底部的落款:“这也是刘子凡的东西。花盆上刻着他的字。”
      百里琰接过花盆,果然在底部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刘”字。
      “所以……”宋湘湘的声音有些涩,“刘子凡三年前在这片竹林里建了这间竹屋,种了山茶花,给一个叫桃夭的女子画了画像。然后——”
      她没有说下去。
      然后桃夭死了。刘子凡给她立了衣冠冢。三年后,一个戴着山茶花的花妖出现在靖安镇的青楼里,而刘子凡心甘情愿地跟着她走了。
      “那个花妖,和桃夭是什么关系?”百里琰沉声问。
      萧纪秋放下花盆,目光落在那幅画上,看了很久。
      “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刘子凡认得花妖的脸。他跟着她走的时候,没有挣扎,没有害怕,甚至……是心甘情愿的。”
      宋湘湘想起昨晚在客栈门口看到的那一幕——刘子凡被花妖抓着,眼神空洞而平静,没有半分挣扎。
      那不是被控制的样子。那是一种……顺从。
      “先回去。”百里琰做出决定,“今晚查到的这些,需要好好梳理。明天再来。”
      萧纪秋最后看了一眼那幅画,转身走出竹屋。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返回。迷阵的路径萧纪秋已经摸清了,回去的路比来时快得多。
      走出竹林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宋繁和宋冉冉带着外门弟子在外围等着,见他们出来,连忙迎上来。
      “怎么样?找到刘子凡了吗?”宋繁问。
      百里琰摇头:“没有。但查到了一些线索。”
      宋冉冉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看出了他们眉宇间的凝重,没有多问。
      “先回客栈。”百里琰说,“休整一下,再商量下一步。”
      一行人踏着晨光,朝靖安镇的方向走去。
      叶迢迢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山茶花丛中,四周都是绯红色的花朵,开得热烈而妖冶。头顶的月亮又大又圆,将花丛照得如同白昼。
      “你是谁?”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轻柔而飘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叶迢迢转过身,看到一个女子站在花丛深处。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长裙,长发如瀑,鬓边簪着一朵山茶花。月光落在她脸上,却照不清她的五官,像隔着一层纱。
      “我?”叶迢迢指了指自己,“我叫叶迢迢。你是谁?”
      女子没有回答。她走近了几步,歪着头打量着叶迢迢,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的东西。
      “你身上有铃铛的声音。”她说,“很好听。”
      叶迢迢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玉铃铛还在,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
      “你喜欢的话,我可以摇给你听。”叶迢迢说着,真的拿起铃铛轻轻晃了晃。
      叮铃——
      清脆的声音在花丛中回荡,像是打破了什么屏障。
      女子的身影晃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她忽然笑了,笑声清脆,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悲伤。
      “你真好。”她说,“不像那些人,看到我就跑。”
      叶迢迢有些困惑:“为什么要跑?你看起来很温柔啊。”
      女子愣了一下,歪着头看她,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你不怕我?”她问。
      “怕你什么?”叶迢迢反问,然后忽然想起什么,瞪大了眼睛,“等等,你不会就是那个——”
      话还没说完,眼前的景象忽然扭曲了。山茶花、月亮、女子,一切都在旋转、模糊、碎裂——
      叶迢迢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是客栈房间的天花板。她躺在床上,被子好好地盖在身上,腰间的玉铃铛安安静静地挂着。
      是梦?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她睡了整整一天?
      不对。
      她明明记得自己坐在大堂里等他们回来,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
      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模模糊糊的,怎么也想不起来。
      叶迢迢晃了晃脑袋,决定不想了。她掀开被子,穿上鞋,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静得不正常。平时这个时候,楼下应该有外门弟子在聊天,有伙计在忙活,但今天什么都没有。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座空宅。
      “有人吗?”叶迢迢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她皱了皱眉,顺着走廊走到楼梯口,朝下看去——
      大堂里空无一人。桌椅整整齐齐地摆着,烛台还燃着,火苗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叶迢迢的心里涌起一股不安。她快步下楼,推开客栈的大门——
      门外,月光如水,照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靖安镇安静得像一座死城,没有鸡鸣狗吠,没有行人说话声,什么都没有。
      不对劲。
      叶迢迢后退一步,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玉铃铛。指尖触到铃铛的瞬间,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个穿着水红色长裙的女子,站在山茶花丛中,歪着头看她。
      “你真好。”
      那个声音在耳边响起,轻柔而飘渺。
      叶迢迢的身体猛地一僵。
      不是梦。
      那不是梦。
      她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玉铃铛,深吸一口气,然后——
      她转身,朝着镇外的方向走去。
      不是她想去的。是她的脚自己在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她,一步一步,走出靖安镇,走上通往竹林的小路。月光照亮了前面的路,两旁的树木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
      叶迢迢想停下来,但身体不听使唤。她的意识清醒得很,却控制不了自己的四肢。这种感觉诡异极了,像是被人提着线的木偶。
      “别怕。”那个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我不会伤害你。”
      “那你倒是放开我啊!”叶迢迢在心里呐喊,但嘴巴张不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竹林越来越近了。黑压压的竹子在月光下摇曳,像是一群沉默的守卫。叶迢迢的身体毫不犹豫地走进了竹林,沿着一条她看不见的路,一步一步,越走越深。
      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一片空地。一座竹屋。一片山茶花。
      月光下,那个穿着水红色长裙的女子就站在花丛中,和梦里一模一样。
      她转过身来,这一次,叶迢迢看清了她的脸——
      很美。美得不像真人。五官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每一笔都恰到好处。但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那是妖物的眼睛。
      花妖。
      叶迢迢的身体终于停了下来。她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瞪着眼前的女子。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眼神很倔强。
      花妖歪着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腰间的玉铃铛上,看了很久。
      “你身上的气息很特别。”花妖说,声音轻柔,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气息。很干净,很亮,像是……像是月亮。”
      叶迢迢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她注意到一件事——花妖没有要伤害她的意思。
      “你抓我来干什么?”叶迢迢问,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一些。
      花妖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
      叶迢迢:“……哈?”
      这个回答太出乎意料了,她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花妖似乎也觉得自己的回答有些奇怪,微微蹙眉,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我在客栈里看到你,就……想把你带过来。”她慢慢地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的铃铛在响,我就想带你来看看这里。”
      她说着,抬手朝竹屋的方向指了指。
      叶迢迢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竹屋的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那里有什么?”她问。
      花妖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脚边的山茶花,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声音很轻,“我不记得了。”
      叶迢迢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花妖……很可怜。
      她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一个杀了这么多人的妖怪,有什么可怜的?但看着她站在月光下,低着头,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叶迢迢的心就莫名地软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要在镇上杀人?”叶迢迢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
      花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
      “杀人?”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理解这两个字的含义,“我没有杀人。”
      “那些失踪的男人——”
      “他们来找我。”花妖打断她,语气平静,“我告诉过他们不要来,他们不听。”
      叶迢迢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花妖没有解释。她转过身,走到衣冠冢前,蹲下来,伸手轻轻拂去木牌上的灰尘。
      叶迢迢这才注意到那座衣冠冢。她走近几步,看清了木牌上的字——
      桃夭之墓
      “桃夭?”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花妖的手顿了一下。
      “那是我的名字。”她说,声音轻得像风,“至少……他们是这样叫我的。”
      叶迢迢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不知道这个花妖和那个叫“桃夭”的女子是什么关系,也不知道那些失踪的男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她能感觉到——这个花妖身上,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悲伤。
      像是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桃夭。”叶迢迢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蹲下来,和花妖平视,“你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花妖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不怕我?”她问。
      叶迢迢想了想,老实地说:“怕。但你好像……比我还迷茫。”
      花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好看,但也很悲伤。
      “你真好。”她又说了这句话,和梦里一模一样。
      她站起身来,抬手朝竹屋的方向一挥。竹屋里亮起了柔和的光,照亮了挂在墙上的那幅画。
      叶迢迢看到了那个背影。水红色的长裙,山茶花丛,微微侧头的姿态。
      “那是你吗?”她问。
      花妖看着那幅画,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我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这个名字,和这片山茶花。”
      她转过身,看着叶迢迢,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恳求的意味。
      “你能帮我吗?”她问,“我想知道……我是谁。”
      叶迢迢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怎么帮你?”她问。
      花妖正要说什么,忽然脸色一变,猛地转头看向竹林的方向。
      “有人来了。”她低声道,抬手一挥,一道绯红色的光芒将叶迢迢笼罩住。
      叶迢迢感觉到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住了,动弹不得。
      “你——”
      “别怕。”花妖说,声音急促,“我不会伤害你。但你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能。”
      她说完,转身朝着竹林的方向飞去,绯红色的身影转眼消失在黑暗中。
      叶迢迢站在原地,被妖力定得动弹不得,只能干瞪眼。
      “这叫什么事啊。”她小声嘟囔,“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怎么净摊上这种事……”
      月光下,山茶花静静地开着。竹屋里,那幅画上的女子背对着她,微微侧头,像是在等什么人回头。
      百里琰一行人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客栈的门开着,大堂里空无一人。钱掌柜不在,伙计不在,连平时最早起来的外门弟子也不在。
      百里琰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对。”他低声道,手按上了明心剑的剑柄。
      宋湘湘也感觉到了异常,灵力悄然运转,神识扫过整栋客栈。
      “人在。”她很快说,“都在后面的院子里。没有受伤,只是……睡着了。”
      众人绕到后院,果然看到钱掌柜、伙计和几个留守的外门弟子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呼吸均匀,面色红润,确实是睡着了的样子。
      宋繁蹲下来,推了推一个外门弟子的肩膀,那人翻了个身,继续睡,怎么都叫不醒。
      “是幻术。”宋湘湘走到近前,探查了一下,“施术者的手法不算高明,但很精细。他们不会有事,睡够了自然就醒了。”
      百里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后院,忽然定住了。
      “迢迢呢?”
      宋湘湘的脸色也变了。她快步走上楼,推开叶迢迢的房间——
      被子掀开着,床铺有些凌乱,但人不在。那身鹅黄色的衣裙不见了,玉铃铛也不在。
      “不在。”宋湘湘的声音有些发紧。
      百里琰和萧纪秋几乎是同时冲上楼的。百里琰查看了每一个房间,萧纪秋则站在走廊里,神识全力铺开,覆盖了整个靖安镇。
      “找不到。”萧纪秋的声音冷得像冰,“整个镇子都找不到她。”
      百里琰的拳头攥紧了。
      宋湘湘站在叶迢迢的房间里,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脑海中浮现出前世昭昭消散的画面。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襟。
      “是花妖。”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发抖,“一定是花妖。”
      “为什么?”宋繁跟上来,一脸困惑,“花妖为什么要抓一个凡人姑娘?她不是只抓男人吗?”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为什么?
      花妖的作案目标一直是年轻男子,从未对女子下过手。她为什么要抓叶迢迢?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姑娘,对她有什么用处?
      “也许……不是抓。”宋冉冉轻声说,“也许是她自己走的。”
      百里琰摇头:“迢迢不会不告而别。”
      “我不是说她自己走的。”宋冉冉解释道,“我是说……花妖可能对她用了幻术,让她自己走出去了。”
      这个猜测更合理一些。但新的问题又来了——花妖为什么要对叶迢迢用幻术?
      “先别想这些。”萧纪秋忽然开口,声音冷厉,“找到她再说。”
      他说完,转身就朝楼下走。
      “等等!”百里琰叫住他,“你知道去哪儿找?”
      萧纪秋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竹林。”他说,“她一定在竹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得不像是在猜测。
      百里琰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走。”
      一行人正要出发,客栈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都让开!”
      几个身穿劲装的护卫冲进客栈,动作粗鲁地将挡路的人推开。他们腰间挂着刀,气势汹汹,一看就是练家子。
      护卫们站成两排,然后,一个女子走了进来。
      她约莫十八九岁,穿着一身绛紫色的织锦长裙,裙摆绣着金线,腰间系着白玉带,头上戴着赤金步摇,通身上下珠光宝气,晃得人眼花。她的容貌算得上漂亮,但眉眼间带着一股骄纵之气,嘴唇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下巴微抬,像是在俯视什么脏东西。
      “人呢?”她一进门就大声问,声音尖锐,“让你们找的人呢?”
      一个护卫连忙上前,低声说了几句。女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目光在大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百里琰一行人身上。
      “你们是什么人?”她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他们,“住店的?”
      百里琰面色不变,拱手道:“在下百里琰,路过靖安镇,在此歇脚。”
      女子哦了一声,显然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反应。她环顾四周,不耐烦地问:“掌柜的呢?死哪儿去了?”
      宋湘湘上前一步,语气温和:“掌柜的暂时不便见客。姑娘有什么事,可以先和我们说。”
      女子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素白道袍上停了一瞬,撇了撇嘴:“你们是修士?”
      宋湘湘没有否认。
      女子的态度稍微收敛了一些,但骄横的劲儿还是藏不住:“行吧。我来找人的。刘子凡,你们见过没有?他住在这家客栈里。”
      百里琰和萧纪秋对视了一眼。
      “刘公子确实在这里住过。”百里琰说,“但昨晚他离开了。”
      “离开了?”女子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去哪儿了?”
      “不清楚。”
      女子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又急又气:“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不会乖乖等我!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婚期都快到了还到处乱跑!”
      她说着,跺了跺脚,转头对护卫们喊:“都愣着干什么?去找啊!把整个镇子翻过来也要把他找出来!”
      护卫们领命,呼啦啦地散开了。
      女子这才稍微消停了一些,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满脸的不高兴。
      “你是谁?”宋繁忍不住问,“你找刘公子做什么?”
      女子白了他一眼:“我是他未婚妻!知府千金,姓杜,杜若兰!他爹和我爹定了亲事,下个月就要过门了,他倒好,一声不吭跑没影了!”
      她说着,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气死我了!”
      宋繁被她的气势吓得缩了缩脖子。
      百里琰沉吟了一下,问道:“杜姑娘,刘公子来靖安镇,没有告诉你原因吗?”
      “没有!”杜若兰气鼓鼓地说,“他就留了一封信,说什么‘有事要办,办完就回’。什么事不能跟我说?神神秘秘的,肯定没好事!”
      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喂,你们听说了吗?这个镇子最近老是有人失踪,都是男人。刘子凡那个呆子,不会也……”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百里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杜姑娘,刘公子之前可曾来过靖安镇?”
      杜若兰想了想:“来过吧。他喜欢画画,说是要找什么灵感,前几年经常往外跑。靖安镇……好像来过,我记得他画过这里的竹林。”
      百里琰的目光微微一闪。
      “他有没有提过,在靖安镇认识了什么人?”他问。
      杜若兰撇嘴:“他能认识什么人?不就是些山野村夫。他那个人,清高得很,一般人都看不上眼。”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不过……有一段时间他确实挺奇怪的。大概三四年前吧,他老是往这边跑,回来之后魂不守舍的,画的画也全是花。我问他画的是什么,他说是‘桃夭’。我问桃夭是谁,他就不说话了。”
      桃夭。
      这两个字让在场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
      “桃夭是什么?”宋繁一脸茫然。
      杜若兰耸耸肩:“不知道。可能是花吧。他不是老画山茶花嘛,桃夭大概也是花的一种。”
      百里琰没有纠正她。他看了萧纪秋一眼,萧纪秋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多说。
      “杜姑娘。”百里琰说,“我们也要去找刘公子。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一起。”
      杜若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宋湘湘和萧纪秋,哼了一声:“你们找你们的,我找我的。谁先找到算谁的。”
      她说完,站起身来,拎着裙子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要是你们先找到他,告诉他——杜若兰说了,他要是敢不回来成亲,她就带着知府的人马把他绑回去!”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这位杜姑娘……”宋繁小声说,“脾气好大。”
      宋冉冉忍不住笑了笑:“知府的千金,娇惯些也正常。”
      “桃夭。”百里琰将话题拉回来,“竹屋里那幅画上题的就是这个名字。刘子凡三年前就认识一个叫桃夭的女子,还给她画了画像。现在,这个叫桃夭的花妖——”
      “等等。”宋繁打断他,“花妖叫桃夭?”
      “衣冠冢上写的是桃夭。”百里琰说,“但不确定花妖就是那个桃夭。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宋湘湘若有所思:“花妖说她不记得以前的事。如果她真的是那个桃夭,为什么会变成花妖?又为什么会失忆?”
      “还有刘子凡。”宋冉冉补充道,“他认得花妖的脸,心甘情愿跟着她走。如果他认识的那个桃夭已经死了,那这个花妖——”
      “是替代品。”萧纪秋忽然开口,声音冷淡,“或者,是桃夭死后化成的妖。”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
      “先去找迢迢。”萧纪秋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其他的,路上再说。”
      众人点头,收拾行装,朝竹林的方向赶去。
      晨光穿透竹叶的缝隙,在林中投下斑驳的光影。那片山茶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绯红的花瓣上沾着露水,像是眼泪。
      竹屋里,那幅画上的女子依旧背对着世人,微微侧头,像是在等什么人回头。
      衣冠冢前,木牌上的字迹在晨光中愈发清晰——
      桃夭之墓。
      而在更深处的竹林里,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少女被妖力定在山茶花丛中,动弹不得,只能对着月亮翻白眼。
      “有人吗?”她第一百零八次喊,“救命啊——”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腰间的玉铃铛,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声响。
      叮铃——
      叮铃——
      像是在回应什么人的呼唤。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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