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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我叫桃 ...

  •   我叫桃夭。
      这个名字,是他给我取的。
      遇见他之前,我在这片竹林里住了很久很久。久到我自己都记不清是多少年。我只记得,我是从一片山茶花里醒来的,醒来的时候,周围都是花,红的白的粉的,开得热热闹闹。我没有家人,没有朋友,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就像是突然来到这个世界,除了在这竹林里,我没有任何记忆。每天清晨,我给花浇水,看露珠从花瓣上滚落;午后,我坐在竹屋前晒太阳,听风穿过竹林的声音;傍晚,我看夕阳把天空染成绯红色,和我裙子的颜色一样。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那个春天的午后。
      我正在给山茶花浇水,忽然听到竹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我抬起头,看到一个少年从竹林中走出来。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背着画箱,头发被竹枝挂散了,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衬得那张脸又白净又青涩。他看到我的时候,愣住了。画箱从肩膀上滑下来,“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他也没去捡,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我,像被人施了定身术。
      我被他的样子逗笑了。他这才回过神来,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我身后的山茶花。他手忙脚乱地捡起画箱,结结巴巴地说:“姑、姑娘,在下刘子凡,是来、来画竹林的。惊扰了姑娘,实在抱歉。”
      他说话的时候不敢看我,眼睛盯着脚尖,耳朵尖红得能滴血。我觉得有趣,就问他:“你会画画?”
      “会、会一点。”他终于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家父让我习画,说是、说是修身养性。”
      “那你画吧。”我说,“我不扰你。”
      我转身回了竹屋,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茶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指尖,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茶水洒了一半。他慌慌张张地道歉,我忍不住又笑了。他看我笑,也跟着笑,笑得很傻,但很好看。
      那天下午,他坐在山茶花丛前画画,我坐在竹屋门槛上看他。阳光穿过竹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画画的时候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耳根又红了。
      傍晚的时候,他把画拿给我看。画的是我——蹲在花丛里浇水的样子。画得真好,连我鬓边那朵歪了的山茶花都画出来了。我看了很久,他站在旁边,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画得不好,”他说,“我、我明天再来画一张。”
      我说好。
      他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最后一次回头的时候,差点被竹根绊倒,我站在竹屋门口,笑得弯了腰。他红着脸消失在竹林里,脚步声远了,我的心却开始跳得很快。那种感觉很陌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生了根,发了芽,悄悄地长出来。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躺在竹榻上,听着窗外的风声,脑子里全是他的样子——他傻笑的样子,他画画时蹙眉的样子,他看我时耳根通红的样子。我翻来覆去,最后坐起来,对着月亮发了很久的呆。
      我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我活了那么久,从来没有人让我这样过。
      第二天,他又来了。带着画箱,还带了一包点心。他说是路上买的,让我尝尝。点心是桂花糕,甜得发腻,但我吃得很开心。他坐在我旁边,看着我吃,自己不吃,就傻傻地笑。
      “你怎么不吃?”我问。
      “看你吃就饱了。”他说完,自己先红了脸。
      我愣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然后我低下头,继续吃糕点,不敢看他。那天下午,他又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坐在竹屋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嘴角还沾着糕屑。他把画递给我,说:“你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
      我把画收起来,收在竹屋的柜子里,和第一幅放在一起。我说:“以后你画的每一幅,我都收着。”
      他笑了,笑容比春天的阳光还暖。
      从那以后,他每天都来。清晨来,傍晚走。他给我带各种各样的东西——书、点心、胭脂、发簪。他说他去了很多地方,看到什么好东西都想买给我。我问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他想了很久,说:“我也不知道。就是想对你好。”
      他教我念诗。我认识的字不多,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念一句,我跟一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他念得很认真,我念得磕磕巴巴,他就笑,笑完了再教。他教我的第一首诗,是《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他念完这首诗,看着我,说:“你的名字,就从这里来。桃夭。好听吗?”
      我说好听。他又笑了,说:“那我以后就叫你桃夭。只我一个人叫。”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在月光下坐了很久,一遍一遍地念着这个名字。桃夭。桃夭。这是他给我的名字,是只属于他的名字。我把它含在舌尖,反复地尝,觉得比桂花糕还甜。
      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时光。我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春天看花开,夏天听蝉鸣,秋天扫落叶,冬天等雪来。他画画,我浇花。他念诗,我听着。他笑,我也笑。我以为,这就是永远了。
      他的父亲知道了。
      那天他来的时候,脸色很差,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他把画箱放下,坐在我旁边,沉默了很久。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桃夭,”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爹知道了。”
      我的心沉了一下。
      “他怎么说?”
      他没回答,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过了很久,他说:“他说你是来历不明的女子,不配进刘家的门。他把我关在家里,不让我出门。我是偷跑出来的。”
      我看着他,心里很疼。我说:“那你别来了。你爹的话,要听的。”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我不听!我谁的话都不听!我只要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我从来没见过他哭,他在我面前永远是笑着的,傻傻的,暖暖的。现在他哭了,哭得像个孩子。我伸手给他擦眼泪,擦着擦着,自己的眼泪也掉下来了。
      那天傍晚,他没有走。他留在竹屋里,抱着我,抱了一整夜。他的怀抱很暖,心跳很快,一下一下地撞着我的胸口。他说:“桃夭,我不会离开你的。谁都不能把我们分开。”
      我信了。
      我真的信了。
      第二天,他回去了。他说要去跟他爹说清楚,不管他爹同不同意,他都要娶我。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很多次,最后一次,他站在竹林边缘,大声喊:“桃夭!等我!我一定会回来的!”
      他的声音在竹林里回荡了很久。我站在竹屋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中,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压着,喘不上气。我告诉自己,没事的,他会回来的。他说了会回来,就一定会的。
      他没有来。
      第一天没来,第二天没来,第三天也没来。我站在竹林入口等,从清晨等到日暮,等到露水打湿了裙摆,等到月亮升起来,他都没有来。我安慰自己,也许是他爹看得紧,他脱不开身。也许明天就来了。
      明天没有来。后天也没有来。大后天也没有。
      我等了一个月。每一天都站在竹林入口,从早到晚。山茶花开了又谢了,谢了又开了。我等得裙子都旧了,鞋都磨破了,他还是没有来。
      我开始害怕了。不是怕他不来,是怕他出了什么事。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片竹林,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我不知道怎么去找他。我只能等。除了等,我什么都不会。
      两个月后,有一个人来了。不是他,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绸缎衣裳,戴着玉扳指,一看就是有钱人。他站在竹林入口,上下打量着我,目光让我很不舒服。
      “你就是桃夭?”他问。
      我说我是。
      他笑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信是他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不像他平时那样工整。信上只有几句话:桃夭,对不起。我不能娶你了。你走吧,忘了我。
      我把那封信看了很多遍。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什么叫对不起?什么叫不能娶我了?什么叫忘了他?他怎么忘?我怎么忘?
      那个中年男人说,他爹给了我一笔钱,让我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出现在他面前。他说,刘家的门第,不是你这样的女子能进的。他说,你拿着钱,找个地方过日子吧。
      我没有拿钱。我把那封信攥在手里,攥得皱巴巴的。我说:“我要见他。我要他亲口跟我说。”
      中年男人皱了皱眉,说:“他不会来了。他已经定了亲,是知府家的千金。下个月就成亲。你死了这条心吧。”
      他走了。我站在竹林入口,站了一整天。风很大,吹得竹叶沙沙地响。我把那封信攥在手心里,攥了太久,字迹都模糊了。最后,我把信贴在胸口,蹲下来,哭了很久。
      我不信。
      我不信他会这样对我。他说的那些话,他念的那些诗,他看我的那些眼神,怎么可能是假的?他握着我的手说“我只要你”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他的眼睛里有星星。那不是假的。那不可能是假的。
      我决定等他。不管多久,我都等。
      我没等到他。
      等到的是他父亲的人。
      那天晚上,我在竹屋里睡着了。梦里他回来了,站在山茶花丛前,对我笑,喊我的名字。我跑过去想抱他,却扑了个空。我从梦里惊醒,看到屋子里站着几个陌生男人。
      他们把我抓走了。
      我挣扎,我喊叫,我咬他们的手。但他们力气太大,我挣不开。他们把我拖出竹林,拖出靖安镇,拖到一个我从没去过的地方。一路上我都在喊他的名字,喊到嗓子哑了,喊到发不出声音。他没有来。
      他们把我卖到了青楼。
      老鸨打量着我,说:“模样不错,就是太瘦了。养几天就能接客。”我跪在地上求她放我走,她不理会,让人把我拖进了一个小房间,锁上了门。
      那个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扇窗。窗户钉死了,看不到外面。我趴在窗台上,透过木板之间的缝隙,看到一小片天空。我想起竹林里的天空,那么高,那么远,那么蓝。我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哭了很久。
      他们打我。
      我不肯接客,他们就用鞭子抽我,用针扎我,把我关在黑屋子里不给饭吃。我身上到处都是伤,新伤叠旧伤,没有一块好地方。但我就是不松口。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会来的。他一定会来的。
      我等的每一天都在想他。想他画画时蹙眉的样子,想他念诗时认真的样子,想他看我时耳根通红的样子。想他说的每一句话,想他笑的每一个样子。我把那些画面藏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想,像是在黑夜里攥着一根细细的线。我怕松手,怕连这根线都没了。
      他没有来。
      老鸨的耐心用完了。那天晚上,她让人把我拖进一个大房间,里面坐着一个男人,肥头大耳,满身酒气。他看着我,笑得很恶心。
      “新来的?不错。”
      我往后退,退到墙角,退无可退。那个男人走过来,伸手摸我的脸。我打掉他的手,他生气了,一巴掌扇过来,我的嘴角破了,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那一夜,很长。
      长到我以为永远不会天亮了。
      我躺在冰冷的地上,身上很疼,心里更疼。窗户外的天空黑沉沉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我睁着眼睛,看着那片黑暗,脑子里一片空白。不会有人来了。他不会来了。
      从那天起,我不再反抗了。
      不是认命,是死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个晚上,碎了。碎得干干净净,拼都拼不起来。
      他们让我接客,我就接客。一个接一个,男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他们的脸我记不住,也不想去记。他们说什么我听不见,做什么我感觉不到。我的身体还在,但魂魄已经不在了。它好像还留在那片竹林里,留在山茶花丛中,留在他画的那幅画里。
      有时候在深夜,我会想起他。想起他说的“桃夭,等我”,想起他站在竹林边缘大声喊的样子。想着想着,会笑一下,然后又哭。哭也不敢大声哭,怕被人听见。只能把脸埋在被子里,咬着被角,无声地流眼泪。
      我不知道自己还活着干什么。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重复。天亮接客,天黑接客,没有尽头。我有时候会想,他会不会偶尔想起我?会不会在某个深夜,忽然记起那片竹林里有一个等他的人?会不会有一瞬间,心里疼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
      我不知道。大概不会吧。他大概已经忘了。忘了我的名字,忘了我的样子,忘了他说过的那些话。他大概正和他的知府千金在一起,花前月下,琴瑟和鸣。他大概很幸福。
      那就好。
      我这样告诉自己。他幸福就好。就算那幸福跟我没有关系,就算他的幸福是用我的命换的,也没关系。
      只要他好就行。
      我死的那天,是个春天。
      窗外的桃花开了,粉粉的一片,在风里轻轻摇。我趴在窗台上,从木板缝隙里看着那些桃花,忽然想起他教我的那首诗。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他念这首诗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他说,你的名字从这里来。桃夭。好听吗?好听。真好听。
      我把手伸出窗外,想摘一朵桃花,够不到。风把花瓣吹过来,落在我手心里,软软的,薄薄的,很快就蔫了。我看着那片花瓣,忽然很想笑。我就像这花瓣一样,从枝头落下来,飘在风里,没有人接,最后落在地上,被人踩进泥里。
      没有人会记得我。
      那天晚上,我病了。发高烧,烧得浑身滚烫,说胡话。我梦见那片竹林,梦见山茶花开了,绯红的一片,他在花丛前画画,我坐在门槛上看他。阳光很好,风很轻,他回头看我,对我笑。我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伸出手想抱他,手刚抬起来,梦就碎了。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地上,身边没有人。老鸨来看了一眼,说烧成这样接不了客,让人把我拖到柴房里去。柴房很冷,地上全是灰,老鼠在角落里吱吱地叫。我缩成一团,浑身发抖,牙齿在打架。我想喝水,喊不出声。想哭,哭不出来。
      我躺在柴房的地上,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挂着蜘蛛网,一只蜘蛛在网上慢慢地爬。我想,我要是那只蜘蛛就好了,至少它还有一个网,还有一个家。
      我没有家。我的家在竹林里,在那些山茶花旁边。可我回不去了。永远回不去了。
      烧了三天,没人管我。第四天,我不烧了。身上不烫了,但也不暖了,凉凉的,像秋天的泉水。我知道时候到了。
      我反而平静了。不害怕,不难过,甚至有点高兴。终于要结束了。这辈子的苦,终于吃完了。
      我躺在柴房里,闭上眼睛,脑子里走马灯一样地转。我看见了很多东西——小时候在山茶花丛里跑来跑去的样子,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傻傻的样子,他教我念诗时认真的样子,他站在竹林边缘大声喊“等我”的样子……一个一个的画面,清清楚楚的,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
      最后定格的,是那片山茶花。
      绯红的花,开得正盛,一朵一朵的,像是燃烧的火。他站在花丛前,回头看我,对我笑。
      “桃夭。”
      他叫我。
      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惊动什么。
      “桃夭,回家了。”
      我的眼泪流下来了。
      好。回家。
      我死了。死在春天,死在桃花开得最好的时候。那年,我十九岁。
      没有人给我收尸。没有人给我立碑。他们把我卷在一张破席子里,扔到了乱葬岗上。我躺在冰冷的地下,听不见风声,看不见花开。我的魂魄飘了很久,飘了很久,最后飘回了那片竹林。
      山茶花还在,竹屋还在,那幅画还在。他画的那幅画,我收在柜子里的,他们没有拿走。画上的我蹲在花丛里浇水,嘴角带着笑,鬓边的山茶花歪了。他画得真好,连我鬓边那朵歪了的花都画出来了。
      我的魂魄在竹林里飘荡,走不了,散不掉。我放不下。放不下这片山茶花,放不下那幅画,放不下那个名字。
      桃夭。桃夭。这是他给我的名字。
      后来有一天,我种的那株山茶花,开了一朵很奇怪的花。开得比别的花都大,颜色也更深,红得像血。那朵花里,慢慢凝出了一个人形。一个女子,长着我的脸,穿着绯红色的长裙。她从花里醒来,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这个世界。
      她不记得我。不记得他,不记得这片竹林,不记得任何事。但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要让他付出代价。
      那是我的恨。留在我种的花里,留给她的恨。
      我看着她在竹林里徘徊,看着她在衣冠冢前发呆,看着她长出妖力,看着她离开竹林,去了靖安镇。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我希望她放下。恨一个人太累了,太苦了。我不想她也像我一样,一辈子活在恨里。
      可我没有办法告诉她。我只是一缕残魂,风一吹就要散了。
      她成了寻欢阁的花魁。她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坐在那里,男人的精气就会自己流过来。她不理解这是为什么,我也不理解。也许这就是花灵的宿命吧。从花里醒来,长着别人的脸,继承着别人的恨,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我看着她,心疼得厉害。可她听不见我,看不见我。我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直到那个姑娘来了。
      她穿着鹅黄色的衣裙,腰上挂着一枚玉铃铛,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她不怕夭夭,不恨夭夭,她叫夭夭的名字,握着她的手,说会陪着她。我看着那个姑娘,忽然很想哭。如果当年,也有这样一个人握着我的手,告诉我别怕,告诉我该往哪里走,我是不是就不会那么苦了?
      可惜没有。从来都没有。
      衣冠冢前,夭夭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她说她不甘心。她说你那么好,你那么喜欢他,你等了那么久,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我飘到夭夭面前,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认认真真地看着她。她真像我。不是长得像,是那种倔强的样子,那种迷茫的样子,那种明明疼得要死却不肯低头的样子。她就是我。是那个没有被摧毁的我,是那个还能恨、还能爱、还能哭的我。
      我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手指穿过了她的脸颊,什么都碰不到。
      你看,我已经不在了。但你在。你应该好好活着,替我看看这个世界。
      她哭了。哭得很凶,像当年的我。但我不后悔。恨太苦了,我不想她也那样。
      我的魂魄在散。从脚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光点,飘散在风里。我看着自己慢慢消失,不觉得害怕,只觉得轻。很轻很轻,像是要把这辈子的重都卸掉了。
      最后一眼,我看的不是夭夭,是那个穿鹅黄衣裙的姑娘。
      “我会陪着她。”她说。
      我信了。就像当年我相信他一样。但我相信这个姑娘,和相信他不一样。他的承诺像春天的花,好看,但不长久。这个姑娘的承诺不一样。她的眼睛里有光,很亮很亮,像是永远都不会灭。
      我放心了。
      风来了。我的身体碎成千万片光,飘起来,飘过竹林,飘过山茶花,飘过竹屋。飘过他画的那幅画时,我停下来,看了最后一眼。画上的我,十九岁,蹲在花丛里浇水,嘴角带着笑,鬓边的山茶花歪了。
      那时候真好。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怕,以为他会来,以为日子会很长。以为春天过了还有春天,花开过了还会再开。
      可惜没有。春天过了就没了。花谢了,就不会再开了。
      我是桃夭。我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只有一片山茶花,和一个不会来的人。我等了他一辈子,到死都没有等到。
      如果有来生,我不想再遇见他了。也不想再当山茶花。我想当一阵风,吹过竹林就好。不为什么人停留,也不为什么人等待。吹过了就散了,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留下。
      什么都不留下。
      光散了。
      风停了。
      山茶花静静地开着,绯红的花瓣上还挂着露珠,像是刚刚哭过。
      衣冠冢前的木牌上,“桃夭”两个字被露水打湿了,在晨光中闪着微弱的光。
      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来过。
      也没有人知道,她走的时候,终于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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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靖安镇后山的竹林里,有一片山茶花。
      没有人知道是谁种的,也没有人知道它们在那里长了多久。只是每年冬天,当别的花都谢了的时候,它们就会开。红的、粉的、白的,热热闹闹的,像是把整个春天都搬到了这片竹林里。
      风来了,它们就摇晃。雨来了,它们就低头。太阳出来了,它们就舒展开花瓣,安安静静地晒着太阳。
      没有人给它们浇水,也没有人跟它们说话。但它们开得很好,一年比一年好。
      偶尔,会有一个满头白发的男人来竹林里坐坐。他不说话,也不做别的事,只是坐在花丛前,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些花。有时候他会带一幅画来,挂在竹屋里。画上是一个女子的背影,穿着水红色的衣裙,站在山茶花丛中,微微侧头,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坐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脚步很慢,背影很驼,像是一个很老很老的人。
      但他其实还很年轻。
      他走了之后,花丛里最大的一株山茶花会轻轻摇晃几下。不是风吹的,也没有人碰它。就是自己摇了几下,像是在跟什么人告别。
      然后它就安静了。安安静静地开着,等着下一个冬天。
      山茶花的花期很长。从深秋开到初春,开过整个冬天。最冷的时候,雪压在花瓣上,它们也不低头。红的花,白的雪,在一片萧瑟的竹林里,开得倔强而安静。
      像是在等什么人。
      又像是已经等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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