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难回》绾绾长安不负三万天

3、红山茶 靖安镇

　　靖安镇的客栈，叫“安平客栈”，名字取得好，却名不副实。
　　一行人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客栈门前的灯笼孤零零地晃着，光线昏黄，将门匾上“安平”二字照得忽明忽暗。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行人经过，也是行色匆匆，低着头快步走过，像是怕被什么东西盯上。
　　客栈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钱，瘦长脸，一双眼睛精明的很，见来了这么多客人，连忙迎上来，脸上堆着笑：“各位客官，住店？打尖？”
　　百里琰扫了一眼大堂——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灰衣老者，正低着头喝粥，对他们的到来毫无反应。
　　“住店。”百里琰将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要六间上房，再准备些吃食。”
　　钱掌柜的眼睛亮了一下，麻利地收下银子，一边吩咐伙计去收拾房间，一边殷勤地引他们入座：“各位客官稍坐，吃食马上就来。小店虽然简陋，但厨子手艺还不错，包您满意。”
　　众人落座。外门弟子们坐了两桌，叽叽喳喳地聊着天。百里琰、宋湘湘、萧纪秋、宋繁和宋冉冉五人坐在靠窗的大桌上，位置正好能看清整个大堂。
　　宋繁坐在宋湘湘旁边，殷勤地给她倒茶。宋冉冉坐在百里琰对面，安静地将筷子摆好，动作不疾不徐。萧纪秋靠在椅背上，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大堂，在角落里那个灰衣老者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宋湘湘没有急着动筷，而是看向钱掌柜，语气温和：“掌柜的，我们是从外地来的，对靖安镇不熟悉。听说最近镇上不太平？”
　　钱掌柜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闪烁，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外，压低声音：“几位客官是听说了什么？”
　　“略有耳闻。”百里琰接过话，“听说镇上有人失踪？”
　　钱掌柜叹了口气，脸上的精明褪去，露出几分愁苦：“可不是嘛，都一个月了，陆陆续续有几十个人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报官也没用，仵作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后来……后来在后山竹林里发现了一些……唉，惨啊。”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
　　“那些尸体，您见过？”宋湘湘问。
　　钱掌柜摇头，脸色发白：“我没敢去看。但听镇上的人说，那些人……瘦得皮包骨头，浑身上下没有一点血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把血都吸干了。”他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寒噤，“造孽啊。”
　　宋繁皱了皱眉：“出了这么大的事，镇上的人怎么不搬走？”
　　“搬？”钱掌柜苦笑，“往哪儿搬？祖祖辈辈都在这儿，田产家业都在，哪是说搬就搬的。再说了——”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听说上面已经在想办法了。镇上的人都在等，等着仙人来救。”
　　他说“仙人”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朴素的虔诚，显然还不知道眼前这几个年轻人就是他口中的“仙人”。
　　百里琰和宋湘湘对视一眼，没有挑明身份。
　　“掌柜的，还有一件事想请教。”宋湘湘的语气依旧温和，“镇上出了这种事，晚上应该没人敢出门了吧？”
　　钱掌柜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他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按理说是这样。但奇怪的是，有那么一个地方，每天晚上还是有人去。”
　　“什么地方？”
　　“寻欢阁。”钱掌柜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表情有些复杂，“就是镇东头的青楼。说来也怪，外面闹成这样，寻欢阁的生意反而比从前更好了。每天晚上，都有不少人偷偷摸摸地去，像是……像是不要命了一样。”
　　百里琰眉头微蹙：“那些人不怕出事？”
　　钱掌柜摊了摊手，一脸无奈：“谁知道呢。兴许是色胆包天吧。寻欢阁的姑娘确实漂亮，尤其是新来的那个花魁……”他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嘴，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讪讪地笑了笑，“几位客官慢用，我去看看菜好了没有。”
　　他说完，匆匆走了。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青楼生意反而更好？”宋湘湘率先开口，声音清冷，“这不正常。”
　　百里琰点头：“要么是那些人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要么——寻欢阁本身就有问题。”
　　“第二种可能性更大。”萧纪秋懒洋洋地开口，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妖物作案，往往需要靠近猎物。如果失踪的人都去过寻欢阁，那这个地方就值得查一查。”
　　宋冉冉想了想，轻声说：“可如果真是妖物所为，为什么不把寻欢阁的人也杀了？反而让生意更好？”
　　“养蛊。”萧纪秋吐出两个字，语气淡漠，“把猎物养在一个地方，需要的时候再去取。比到处乱跑高效得多。”
　　这个解释让桌上的气氛冷了几分。
　　宋繁不自觉地往宋湘湘那边靠了靠，又觉得自己这样太怂，挺直了腰板：“那我们今晚就去查查这个寻欢阁？”
　　百里琰看了他一眼，摇头：“不急。先摸清情况，不要打草惊蛇。”
　　宋湘湘也点头：“如果寻欢阁真有妖物，我们贸然闯入，可能会逼它提前动手。先观察，再行动。”
　　宋繁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这时，伙计端着菜上来了。饭菜还算丰盛，几样小菜，一只烧鸡，一盆热汤。众人赶了一天路，也都饿了，便不再多言，埋头吃饭。
　　角落里的灰衣老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桌上只剩一个空碗和一双筷子。萧纪秋的目光从那个方向收回来，若有所思。
　　吃完饭，众人各自回房休息。
　　萧纪秋的房间在走廊最里面，隔壁是百里琰，对面是宋湘湘。宋繁和宋冉冉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外门弟子们住在楼下。
　　夜深了，客栈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风吹窗棂的声响。
　　萧纪秋没有睡。他盘膝坐在床上，闭目调息，神识却悄然铺开，覆盖了整条街。
　　寻欢阁在镇东头，距离客栈约莫两条街的距离。他的神识探过去，能感觉到那边灯火通明，人声隐隐，确实热闹得很。但奇怪的是，他感应不到任何妖气。
　　干净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抹去了。
　　他睁开眼，眉头微微皱起。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第二天一早，百里琰便召集众人，布置任务。
　　“白天我和湘湘、萧纪秋去寻欢阁附近看看，不进去，先摸清地形和周边情况。”他的声音沉稳，条理分明，“宋繁、宋冉冉，你们带几个外门弟子在镇上走访，问问那些失踪者的家属，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共同点。注意分寸，不要引起恐慌。”
　　宋繁和宋冉冉点头领命。
　　“其他人留在客栈待命，不要单独行动。”百里琰看了一眼外门弟子们，“如果有任何异常，立刻传讯。”
　　安排妥当，众人分头行动。
　　百里琰、宋湘湘和萧纪秋三人来到镇东头。
　　寻欢阁坐落在一条宽阔的街上，三层的木楼，雕梁画栋，红灯笼高挂，即使在白天也显得颇为气派。大门紧闭，门前冷清，和晚上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三人绕着寻欢阁走了一圈，将周边的巷子和出口都摸了一遍。萧纪秋的神识再次探查，结果和昨晚一样——没有任何妖气。
　　“什么都查不到。”宋湘湘蹙眉，声音里带着几分困惑，“这地方看起来就是普通的青楼。”
　　百里琰沉吟片刻：“也许妖物不在楼里，只是把人引到别处再动手。”
　　“有可能。”萧纪秋难得认真地点头，“但还有一个可能——那东西很聪明，知道怎么隐藏自己的气息。”
　　三人又查了一会儿，还是一无所获，只能先回客栈。
　　回到客栈的时候，宋繁和宋冉冉已经回来了。
　　“查到了什么？”百里琰问。
　　宋繁摊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一些信息：“我们走访了五家失踪者的家属，发现一个共同点——这五个人，失踪前都去过寻欢阁。”
　　“确定？”百里琰的眼神锐利起来。
　　“确定。”宋冉冉接过话，声音温婉却笃定，“其中一家的妻子说，她男人失踪那天晚上，还特意换了一身新衣裳，说是去会朋友。但她后来打听到，那天晚上有人看见她男人进了寻欢阁的门。”
　　宋繁补充道：“还有一家，男人的弟弟说，他哥最近迷上了寻欢阁的一个姑娘，隔三差五就去，家里的钱都花在那上面了。”
　　线索越来越清晰了。
　　百里琰看向萧纪秋，萧纪秋微微点头，表示听到了。
　　“看来寻欢阁确实有问题。”百里琰沉声道，“今晚我们再去一趟，这次进去看看。”
　　宋繁立刻举手：“我也去！”
　　百里琰看了他一眼，本想拒绝，但见他一脸跃跃欲试的样子，想了想还是点头：“行，你也去。但记住，不要轻举妄动，一切听指挥。”
　　宋繁连连点头，兴奋得眼睛都亮了。
　　宋冉冉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那我呢？”
　　百里琰看向她，语气温和了几分：“宋师姐留在客栈接应。如果我们半个时辰没出来，你就传讯回宗门。”
　　宋冉冉虽然有些失落，但还是点了点头：“好。”
　　萧纪秋靠在柱子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
　　傍晚的时候，客栈又来了一个新客人。
　　是个年轻公子，约莫二十出头，生得白净俊秀，衣着华贵，一看就是有钱人家出身。他带着一个小书童，进了客栈就要了最好的上房，出手阔绰，引得钱掌柜眉开眼笑。
　　“这位公子怎么称呼？”钱掌柜殷勤地问。
　　“姓刘，刘子凡。”年轻公子淡淡地说，语气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的矜贵，“路过贵镇，歇一晚就走。”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大堂，在百里琰等人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跟着伙计上楼去了。
　　宋繁看了他的背影一眼，小声嘀咕：“这人倒是心大，外面闹成这样还敢来。”
　　宋湘湘没说什么，只是多看了那公子的背影一眼。
　　萧纪秋的目光也在刘子凡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神色如常。
　　入夜，靖安镇沉入黑暗。
　　百里琰、宋湘湘、萧纪秋和宋繁四人换了一身低调的装束，沿着镇东头的街，朝寻欢阁走去。
　　还没到门口，就能听到丝竹声和笑闹声。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整条街映得暧昧而迷离。
　　寻欢阁的大门敞开着，两个打扮妖娆的女子倚在门边，笑语盈盈地招呼着来往的客人。见到百里琰四人，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来。
　　“几位公子，第一次来？快进来坐，我们这儿的姑娘可漂亮了——”
　　百里琰面不改色，微微点头，跟着走了进去。
　　宋繁有些紧张，耳根泛红，紧紧地跟在宋湘湘身边——虽然宋湘湘也换了一身男装，但他知道那是师姐，总觉得安心一些。
　　萧纪秋倒是自在得很，双手负在身后，懒洋洋地扫视着周围，一副见惯了风月的模样。
　　寻欢阁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气派。大堂里摆着十几张桌子，座无虚席，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二楼的雅间里也坐满了人，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几人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人。
　　没有妖气。
　　和白天一样，干净得不正常。
　　百里琰不动声色地要了一间二楼的雅间，点了酒菜。四人落座，一边佯装喝酒，一边暗中观察。
　　宋湘湘的手指在桌下悄悄掐了一个探查的法诀，灵力无声无息地铺开，将整栋楼都笼罩在内。
　　片刻后，她微微摇头。
　　什么都查不到。
　　萧纪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楼下大堂里一个弹琴的女子身上。那女子容貌秀美，琴技不俗，引得周围的客人连连叫好。但他能感觉到，那只是普通的凡人女子，身上没有任何妖气。
　　“这地方，有问题。”他低声说，语气笃定，“但问题不在楼里。”
　　百里琰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楼下的客人虽然多，但其中有一类人格外引人注目。他们大多衣着体面，出手阔绰，但眼神却有些不对劲，像是……失了魂一样，直勾勾地盯着楼上的某个方向。
　　他顺着那些人的目光看过去，看到的是三楼的一扇紧闭的门。门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凝香阁”三个字。
　　“那是什么地方？”他低声问身旁的伙计。
　　伙计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笑道：“那是我们花魁的房间。不过花魁最近身子不适，不见客。几位公子要是想见花魁，得过些日子再来。”
　　百里琰哦了一声，没有多问。
　　四人在寻欢阁坐了一个多时辰，什么都没有查到。妖气没有，异常没有，连一点可疑的线索都没有。
　　“先回去。”百里琰低声道，“明天再来。”
　　几人起身，正准备离开，一个伙计忽然小跑过来，笑容满面：“几位公子，好消息！我们花魁说身子好些了，今晚可以见客。几位要不要去凝香阁坐坐？”
　　百里琰和萧纪秋对视一眼。
　　“去。”萧纪秋抢先开口，语气懒散，“来都来了，不见见花魁岂不是白来一趟。”
　　伙计喜笑颜开，引着他们上楼。
　　凝香阁在三楼最里面，门前挂着珠帘，隐隐约约能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伙计在门口通报了一声，里面传来一个慵懒的女声：“进来吧。”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百里琰率先掀帘进去，其余三人跟在后面。
　　凝香阁布置得精致而雅致，熏香袅袅，纱幔轻垂。一个女子坐在窗前的琴案后，穿着一袭水红色的长裙，长发如瀑，侧脸被烛光映得柔和而朦胧。
　　她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极美的脸。
　　不是那种惊艳的美，而是一种温婉的、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的美。眉眼弯弯，嘴角含笑，气质柔得像水。
　　“几位公子，请坐。”她轻声说，声音如同珠落玉盘。
　　百里琰和萧纪秋同时探查了她的气息。
　　凡人。
　　普通的、没有任何修为的凡人女子。
　　萧纪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但还是在情理之外。如果花魁只是普通人，那这寻欢阁的异常到底从何而来？
　　四人坐下来，和花魁聊了几句。花魁自称叫“晚棠”，说是从外地来的，在寻欢阁待了不到半年。她的谈吐不俗，见识也广，不像是普通的青楼女子。
　　但仅此而已。她身上没有任何妖气，也没有任何修炼的痕迹。
　　坐了小半个时辰，四人告辞离开。
　　走出寻欢阁的大门，夜风一吹，宋繁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什么都没有。”他小声嘟囔，“白跑一趟。”
　　百里琰没有说话，萧纪秋也没有说话。
　　宋湘湘走在最后面，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寻欢阁的灯火。
　　“你们有没有觉得，那个花魁……太正常了？”她轻声说。
　　百里琰一怔：“什么意思？”
　　宋湘湘想了想，说：“在这种地方，在这种时候，一个太正常的人，反而最不正常。”
　　几人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再来。”萧纪秋说，“换个时间，换个方式。”
　　第二天傍晚，钱掌柜带来一个消息。
　　“几位客官，听说寻欢阁换花魁了。”他神神秘秘地说，“原来的晚棠姑娘不知怎么的，忽然就不见了。新来的花魁叫‘绛雪’，据说比晚棠还漂亮，昨晚一亮相，整个靖安镇都轰动了。”
　　百里琰和萧纪秋对视一眼。
　　“不见”了一个花魁，“新来”了一个花魁。这变化来得太突然，也太巧了。
　　“今晚再去。”百里琰沉声道。
　　这一次，他没有带宋繁，只带了宋湘湘和萧纪秋。三人换了装束，趁着夜色再次来到寻欢阁。
　　和昨晚一样，寻欢阁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但今晚的气氛明显不同——大堂里的客人比昨晚多了近一倍，几乎每个人都在谈论新花魁“绛雪”。
　　“听说绛雪姑娘美若天仙，看一眼就让人移不开眼睛！”
　　“可不是嘛，昨晚老王头看了一眼，回去之后一夜没睡，念叨了一整晚。”
　　“我听说张员外见了她之后，当场就要给她赎身，被她拒绝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每一句都透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痴迷。
　　百里琰三人的面色凝重起来。
　　他们随着人流进了寻欢阁，这一次没有要雅间，而是混在大堂里。萧纪秋的神识悄然铺开，笼罩了整栋楼。
　　和之前一样，没有任何妖气。
　　但他的神识在触及三楼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不是妖气，而是……灵力。
　　有人在用灵力。
　　“三楼。”他低声道，声音只有百里琰和宋湘湘能听见。
　　两人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三楼的楼梯口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女子缓缓走下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她穿着一身绯红色的长裙，裙摆曳地，行走间如流云浮动。长发挽成一个高髻，簪着一朵红色的山茶花，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她的容貌……确实美。
　　但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美，而是一种诡异的、让人移不开眼睛的美。她的五官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多，少一分则少。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百里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瞳孔微微收缩。
　　他感觉到了——不是妖气，而是一种比妖气更隐晦、更难察觉的气息。像是……草木成精的气息。
　　萧纪秋也在看她，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那朵山茶花。
　　不是簪在发间的装饰，而是她本体的一部分。
　　这花魁，是花妖。
　　但她隐藏气息的手段太高明了，若不是她刚才下楼时无意中泄露了一丝灵力，连萧纪秋都未必能发现她的异常。
　　“三位公子，第一次来？”绛雪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百里琰三人身上，嘴角含笑，“要不要上来坐坐？”
　　她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魔力，让人听了就不由自主地想靠近。大堂里的客人们都用羡慕的眼神看着百里琰三人，恨不得取而代之。
　　百里琰面不改色，正要拒绝，萧纪秋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
　　“去。”萧纪秋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三人跟着绛雪上了三楼。
　　凝香阁的布置和昨天没什么变化，只是熏香换了，换成了一种更浓郁的花香。绛雪请他们坐下，亲手给他们倒茶。
　　“三位公子不是本地人吧？”她笑盈盈地问，目光在三人的脸上流转，最后落在萧纪秋身上，多看了两眼。
　　“路过。”百里琰简短地回答。
　　绛雪哦了一声，没有追问。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姿态优雅。
　　“听说，原来的花魁晚棠姑娘不见了？”宋湘湘忽然开口，声音清冷。
　　绛雪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晚棠姐姐家里有事，回乡了。”
　　“走得这么急？”
　　“确实有些急。”绛雪不慌不忙地说，“她走得匆忙，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我也是临时被拉来顶上的。”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坦荡，语气自然，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越是这样，越说明问题。
　　三人在凝香阁坐了半个时辰，绛雪谈笑风生，举止得体，没有任何出格的举动。她给他们弹了一曲琴，琴声悠扬，技艺精湛。
　　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离开的时候，萧纪秋走在最后面。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绛雪。
　　“绛雪姑娘。”他懒洋洋地开口，“你头上的山茶花，很漂亮。”
　　绛雪的笑容僵了一瞬——非常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注意不到。
　　“多谢公子夸奖。”她柔声说，抬手摸了摸鬓边的山茶花，“这是我家乡的花，我一直戴着。”
　　萧纪秋笑了笑，转身离去。
　　走出寻欢阁，三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是花妖。”萧纪秋低声道，“本体是山茶花。隐藏气息的手段很高明，但刚才我试探她的时候，她露了破绽。”
　　“她为什么要来当花魁？”宋湘湘蹙眉，“以她的实力，根本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接近猎物。”
　　“所以才要查清楚。”百里琰沉声道，“回去再说。”
　　三人加快脚步，朝客栈走去。
　　然而，当他们回到客栈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混乱。
　　钱掌柜缩在柜台后面，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几个外门弟子正站在大堂里，神色焦急。宋繁和宋冉冉站在楼梯口，表情凝重。
　　“怎么了？”百里琰快步走进去。
　　宋冉冉抬起头，脸色有些苍白：“百里公子，出事了。”
　　“什么事？”
　　“那个刘公子——今天刚住进来的那个——不见了。”宋繁的声音带着几分懊恼，“我们按照你的吩咐，留了两个人在客栈守着。但刚才他们来报，说刘公子的房间门开着，人不见了。书童被打晕在房间里，刚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
　　百里琰的瞳孔微微收缩。
　　调虎离山。
　　他们去寻欢阁查花魁的时候，真正的目标在这里。
　　“什么时候的事？”萧纪秋的声音冷了下来。
　　“大概……一刻钟前。”宋冉冉说，“我们正在查，就——”
　　她的话还没说完，客栈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风声。
　　所有人都警觉起来，冲出门去。
　　夜色中，一道绯红色的身影从半空中掠过，速度快得惊人。她的手中抓着一个年轻男子——正是刘子凡。
　　刘子凡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害怕。他的眼神空洞而平静，像是失了魂一样，任由那绯红色的身影带着他朝后山的方向飞去。
　　“追！”百里琰一声低喝，明心剑出鞘，化作一道白光追了上去。
　　宋湘湘、萧纪秋、宋繁和宋冉冉紧随其后，外门弟子们也纷纷跟上。
　　那绯红色的身影速度极快，转眼间便没入了后山的竹林。竹林茂密，夜色昏暗，几人追进去之后，很快便失去了目标的踪迹。
　　“分头找！”百里琰当机立断。
　　众人分散开来，在竹林中搜寻。
　　竹林很大，竹子密密麻麻地长着，遮天蔽日。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竹叶的清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腐烂的气息。
　　萧纪秋独自一人在竹林中穿行，神识全力铺开，搜索着花妖的踪迹。
　　但他很快发现了一件事——这片竹林，有问题。
　　他的神识在这里受到了严重的干扰，像是被什么东西扭曲了一样，根本探查不到远处。不仅如此，他的方向感也在逐渐丧失，周围的竹子看起来都差不多，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迷阵。
　　这片竹林被布下了迷阵。
　　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不再依靠视觉和神识，而是凭借前世的经验和直觉，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他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声响。
　　他加快脚步，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来到一处空地。
　　空地上，百里琰、宋湘湘、宋繁和宋冉冉都在。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显然也遭遇了迷阵的困扰。
　　“都到齐了？”百里琰扫了一眼众人，“少了两个外门弟子。”
　　“他们在后面，应该很快就能找到路。”宋冉冉说。
　　就在这时，夜空中忽然传来一阵冷笑。
　　众人抬头，只见一道绯红色的身影站在一根高高的竹梢上，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换了一副模样——不再是那个温婉动人的花魁，而是一个周身缠绕着淡红色妖气的妖物。她的眼睛变成了竖瞳，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发着光。
　　她手里空空如也，刘子凡不知被她藏到了哪里。
　　“几位仙人，追得可真紧啊。”她的声音变得尖锐而冰冷，带着几分嘲讽，“可惜，你们来晚了。”
　　她从空中抛下几道黑影，重重地摔在地上。
　　是几个年轻男子，昏迷不醒，面色苍白，但还有呼吸，精气尚未被吸干。看衣着打扮，应该也是靖安镇的居民。
　　百里琰的目光从那些男子身上移到花妖身上，明心剑横在身前，浩然正气运转，剑身上爆发出耀眼的白光。
　　“把人交出来。”
　　花妖笑了，笑容妩媚而危险：“交出来？你们想要哪个？那个姓刘的小子？还是这些——”她指了指地上的男子，“——废物？”
　　“都要。”萧纪秋的声音冷冷地响起，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花妖的侧翼，手中多了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那是他的佩剑“夜澜”，剑身如墨，隐隐有符文流转。
　　花妖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的竖瞳扫过萧纪秋手中的剑，瞳孔微微收缩。
　　“蓬莱的人？”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忌惮。
　　萧纪秋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剑尖，指向花妖。
　　空气骤然凝固。
　　双方对峙，一触即发。
　　花妖周身的妖气暴涨，绯红色的光芒如同火焰般燃烧。她的身后，竹叶纷纷飘落，在半空中化作无数锋利的叶片，朝着众人激射而去。
　　百里琰挥剑格挡，浩然剑气将叶片斩碎。宋湘湘迅速掐诀，一道金色的灵力护罩将众人笼罩在内。宋繁和宋冉冉也拔出佩剑，警惕地盯着花妖。
　　萧纪秋没有动。他在等一个时机。
　　花妖见一击不中，冷哼一声，身形化作一道绯红色的残影，朝着百里琰扑去。百里琰举剑相迎，浩然正气与妖气碰撞，爆发出巨大的冲击波。
　　宋湘湘趁机布下一道困阵，金色的灵力化作锁链，试图缠住花妖。花妖敏捷地躲开，反手一挥，一片妖气凝成的花瓣朝宋湘湘飞去。
　　“师姐小心！”宋繁冲上前，一剑将花瓣劈开，却被震得后退了几步。
　　花妖的实力远超预期，至少是金丹巅峰，距离元婴只有一步之遥。几人联手，一时半会儿竟然拿不下她。
　　就在双方激战正酣的时候——
　　天空忽然亮了。
　　不是月光，不是火光，而是一种……白色的、刺目的、像是把整个世界都照透了的光。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头。
　　夜空中，云层裂开了一道口子，一个身影从裂缝中坠落下来，速度快得惊人。
　　“啊————！”
　　一声尖叫划破夜空，声音清脆，带着明显的惊慌失措。
　　那是一个少女。
　　她穿着奇特的衣衫，非丝非麻，款式新颖（一套浅蓝色的运动服），长发散乱地飘在风中，双手胡乱地挥舞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萧纪秋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认出了那道身影。
　　不，他还没看清她的脸，但他认出了那种气息——干净的、纯粹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气息。
　　昭昭。
　　是她。
　　他等了三年的人。
　　花妖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动作一滞。百里琰趁机一剑逼退她，抬头看向天空。
　　那道身影越来越近，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如果就这样摔下来，就算不死也得重伤。
　　萧纪秋动了。
　　他的速度快到连残影都没留下，夜澜剑归鞘，身形拔地而起，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直地朝那道坠落的身影冲去。
　　他在半空中接住了她。
　　少女的身体轻得不像话，被他稳稳地抱在怀里。他落地的时候，单膝跪地，卸去了下坠的冲击力，将人护得严严实实。
　　怀中的少女已经晕过去了，脑袋歪在他的臂弯里，脸色苍白，但呼吸均匀。她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容貌清丽，眉眼弯弯，即使昏迷着，嘴角也微微上翘，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她的眼睛不大，但闭着的时候也能看出形状很好看，像是两弯月牙。
　　萧纪秋低头看着她，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在发抖。
　　三年。他等了三年，每天都在担心她不会来，每天都在害怕前世的一切只是一场梦。而现在，她就在他怀里，真实的、温热的、活着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将人往怀里紧了紧。
　　百里琰和宋湘湘也看清了那道身影。
　　“昭昭……”宋湘湘失声低呼，眼眶瞬间红了。
　　百里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他死死地盯着萧纪秋怀中的少女，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眼睛里。
　　花妖见势不妙，趁机化作一道绯红色的光芒，遁入了竹林深处。
　　“别追了。”萧纪秋的声音响起，低沉而沙哑，“先回去。”
　　他没有看花妖逃遁的方向，目光始终落在怀中的少女身上。
　　众人沉默了一瞬，然后百里琰收起剑，走到萧纪秋身边。
　　“走，先回客栈。”
　　萧纪秋点点头，抱着少女站起身来。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醒她一样。
　　一行人离开了竹林。
　　身后，竹叶沙沙作响，月光透过缝隙洒下来，照亮了地上那几个昏迷的男子——他们暂时安全了。
　　但花妖还在暗处，刘子凡还在她手中，靖安镇的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而那个从天而降的少女，安静地躺在萧纪秋怀里，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知。
　　她叫叶迢迢。
　　前世，她为护住他们而消散。
　　这一世，她终于来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