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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靖安异变 幽冥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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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涧的瘴气,比前世记忆中的更加浓重。
萧纪秋站在一处怪石嶙峋的山崖上,低头看着脚下翻涌的黑色雾霭,眉头微蹙。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玉铃铛——这已经成了他重生以来的习惯动作,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一切都还是真实的。
“这里的魔气比预想中更浓。”百里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凝重,“但源头……找不到了。”
他说得没错。
三人在幽冥涧已经探查了整整七日。按照前世的记忆,他们应该在那处巨大的洞窟中找到溢散魔气的黑洞,应该触发那些上古禁制,应该遭遇那头元婴期的异兽残魂,应该……遇到从天而降的叶迢迢。
可什么都没有。
那个曾经封印松动、魔气溢出的黑洞,此刻安静得像一口枯井。那些前世他们费尽力气才破解的上古禁制,如今黯淡无光,仿佛从未被激活过。那头异兽残魂更是连影子都没有,只剩下空荡荡的洞窟和死寂的黑暗。
一切都变了。
“不是说魔气异动吗?”宋湘湘从另一侧走来,手中托着一枚灵光闪烁的罗盘,眉头紧锁,“可我探查了七遍,方圆百里之内,没有任何异常源头。这些瘴气……就只是瘴气,没有魔域的气息。”
她抬头看向百里琰和萧纪秋,眼中闪过一丝困惑:“这跟前世……不一样。”
岂止是不一样。
萧纪秋蹲下身,手指捻起一撮地上的黑土,放在鼻尖嗅了嗅。片刻后,他松开手,拍掉指尖的尘土,站起身来。
“有人动过手脚。”他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这处封印,被加固过。”
百里琰和宋湘湘同时一怔。
“加固?”百里琰快步走过来,“谁?”
萧纪秋没有回答,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看洞窟深处。那里,原本应该布满暗红色魔域符文的地方,此刻隐隐有一层极淡的金光流转,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加固封印的人修为极高,远超我们目前的层次。”萧纪秋的语气听不出情绪,“而且手法……很干净,干净到几乎看不出痕迹。要不是前世我亲自破解过这里的禁制,这一世根本察觉不到异常。”
宋湘湘走到那层金光前,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触碰。一股温和却浑厚的力量将她的指尖弹开,不伤人,却也不容侵犯。
“这是……”她微微睁大眼睛,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这是蓬莱的封印术?”
萧纪秋没有否认。
百里琰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蓬莱?是你做的?”
“不是。”萧纪秋回答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问,“三年前我刚重生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来幽冥涧。那时候,这里的封印就已经被加固过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而且,蓬莱的封印术虽然不外传,但也不是只有蓬莱的人才会。别忘了,前世那个老怪物——破界盟盟主,他也会。”
空气骤然凝重。
宋湘湘的脸色微变:“你是说……破界盟的人已经来过了?他们在做什么准备?”
“不确定。”萧纪秋摇摇头,目光幽深,“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一世,很多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百里琰和宋湘湘都听出了那平淡之下的紧绷。
不一样了。
这意味着前世他们掌握的“先知先觉”,可能已经不再可靠。破界盟的布局或许已经改变,昭昭出现的时间和地点或许也会不同,他们所有的准备都可能落空。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破界盟可能还没有将全部注意力放在宋湘湘身上,昭昭的危险或许会降低。
坏事是……他们不知道该怎么防了。
“继续查。”百里琰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沉稳,“就算不一样,幽冥涧的异动总归是有原因的。找不到源头,至少要把周边的情况摸清楚。”
他看向萧纪秋:“你怎么看?”
萧纪秋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查。但不要抱太大希望。”
他说完,转身朝洞窟更深处走去,靛青色的衣袍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弧线。
百里琰和宋湘湘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接下来的日子,三人将幽冥涧翻了个底朝天。
他们走遍了前世走过的每一条路,探查了每一个曾经有禁制的地方,甚至深入了前世未曾涉足的一些险地。萧纪秋凭借前世记忆和深不可测的实力,破解了数处隐藏的禁制;百里琰以浩然剑气开道,斩杀了盘踞在此的数十头低阶魔物;宋湘湘则布下了一座精密的大型探查阵法,将方圆三百里内的每一寸土地都筛了一遍。
然而,结果和第一天一样——什么都没有。
没有魔气源头,没有封印松动,没有异兽残魂,更没有从天而降的少女。
第十日,三人站在幽冥涧的入口处,迎着夕阳,沉默了很久。
“回去吧。”最终是宋湘湘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失落,“宗主还在等我们的消息。”
百里琰点点头,转身朝山外走去。
萧纪秋落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幽冥涧深处翻涌的瘴气,目光复杂。
昭昭不在这里。
这一世,她没有从这里出现。
那她会从哪里来?还会来吗?
他攥紧了腰间的玉铃铛,指节泛白。
“走。”他低声说,不知是对自己说,还是对那个尚未到来的她说。
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临水宗,议事大殿。
宗主宋歧端坐在主位上,面容温和,气息深沉如渊。他穿着玄色道袍,手持拂尘,周身隐隐有灵光流转,赫然是元婴后期的修为。在他身侧,站着几个临水宗的核心弟子和长老。
百里琰、宋湘湘和萧纪秋三人站在殿中,将幽冥涧的探查结果详细禀报。
“……综上所述,幽冥涧目前并无异常。”百里琰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魔气虽有,但属于正常溢散,并无源头。封印完好,禁制稳固,短期内不会出现问题。”
他说完,殿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宋歧微微颔首,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宋湘湘身上:“湘湘,你怎么看?”
宋湘湘上前一步,声音清冷:“女儿与百里公子的看法一致。幽冥涧目前安全,无需过多担忧。但——”她顿了顿,“女儿建议,定期派人巡查。毕竟魔气异动的消息不会空穴来风,或许是有人在暗中布置什么。”
宋歧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说得不错。此事我会安排。”
他正要继续说些什么,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弟子快步走进来,躬身禀报:“宗主,靖安镇传来急报!”
殿中众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
宋歧接过传讯玉简,神识探入,片刻后,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站在他身旁的一名青年率先开口,声音清朗,带着几分关切。
这青年约莫二十出头,容貌俊秀,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穿着一身临水宗亲传弟子的青色道袍,腰悬一枚白玉令牌。他叫宋繁,是宋歧的亲传弟子,也是宋湘湘的师弟,天赋不俗,修为已在金丹中期,为人谦和有礼,在宗门中颇有人缘。
宋歧将玉简递给他:“靖安镇出了事。你自己看。”
宋繁接过玉简,神识一扫,脸色微变:“失踪?又是失踪?”
“怎么了?”另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好奇。
说话的是个女子,容貌清丽,气质温润如玉,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道袍,长发以一根银簪挽起,简洁利落。她叫宋冉冉,也是宋歧的亲传弟子,比宋湘湘年长几岁,是宋湘湘的师姐。她性情温婉,待人和善,在宗门中素有“温玉”之称,修为亦是不俗,金丹中期,专精水系术法。
宋繁将玉简递给她,低声说了几句。宋冉冉看完,眉头也皱了起来。
宋歧扫了一眼殿中的几人,缓缓开口:“靖安镇,位于苍梧山脉东麓,是我临水宗庇护下的凡人城镇。近一个月来,镇上陆续有几十名男子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镇民报官,凡间的官府查不出缘由,便上报给了我们。”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就在三日前,有人在靖安镇后山的竹林里,发现了十几具尸体。”
殿中响起几声低呼。
“尸体死状极惨。”宋歧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全身精气血气被吸干,只剩皮包骨头。凡间的忤作验不出死因,但从描述来看,绝非正常死亡,更非人力所为。”
百里琰的眼神一凛:“是妖邪所为?”
宋歧点头:“多半是。而且能在短时间内连续作案数十起,吸干几十名男子的精气,这妖邪的实力不容小觑。至少也是金丹后期,甚至可能是元婴期的妖物。”
他看向殿中几人,目光在百里琰、宋湘湘、萧纪秋、宋繁和宋冉冉身上依次停留。
“此事发生在临水宗的庇护范围之内,我们必须处理。”他的声音沉稳,“百里琰、宋湘湘、萧纪秋,你们刚从幽冥涧回来,本应让你们休整,但此事不宜再拖。”
百里琰立刻拱手:“宗主不必顾虑,我等愿往。”
宋湘湘也点头:“弟子责无旁贷。”
萧纪秋靠在殿柱上,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算是默认。
宋歧满意地点头,又看向宋繁和宋冉冉:“繁儿,冉冉,你们也一起去。多带几个修为不错的外门弟子,权当历练。”
“是,师父。”宋繁和宋冉冉同时应声。
宋繁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这是师父第一次让他独立带队执行任务,他一定要好好表现。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宋湘湘,又飞快地移开目光,耳根微微泛红。
宋冉冉倒是神色平静,只是目光不经意地掠过百里琰,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睑,神色如常。
这些小动作,旁人或许注意不到,但萧纪秋那双桃花眼却将一切尽收眼底。他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却没有说什么。
“事不宜迟,你们明日一早出发。”宋歧站起身来,拂尘一摆,“都去准备吧。”
众人领命,退出大殿。
走出议事大殿的时候,夕阳已经沉到了山尖,天边烧着一片绚烂的晚霞。
宋繁快步追上宋湘湘,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师姐,这次任务我们一起,你有什么需要我准备的尽管说!”
宋湘湘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多谢师弟。暂时没有,等到了靖安镇,再看情况。”
“好好好!”宋繁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
宋冉冉走在后面,看着宋繁那副殷勤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转头看向百里琰,轻声问道:“百里公子,一路劳顿,要不要先去用些饭食?”
百里琰闻言,微微摇头,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疏离:“多谢宋师姐好意,我先去安顿随行的外门弟子,稍后再用。”
宋冉冉也不失落,只是温婉地笑了笑:“那好,百里公子先去忙。若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
百里琰点点头,转身离去。
宋冉冉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柔和,片刻后才收回视线,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朝自己的居所走去。
萧纪秋靠在廊柱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忍不住轻嗤一声。
“萧兄笑什么?”宋繁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好奇地看着他。
萧纪秋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临水宗的风景,确实不错。”
他说完,也不等宋繁反应,便迈着散漫的步子走了。
宋繁挠了挠头,一脸茫然:“风景?这跟刚才的对话有什么关系?”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索性不想了,屁颠屁颠地追着宋湘湘的方向去了。
入夜,临水宗的客舍。
萧纪秋盘膝坐在窗前的蒲团上,手中把玩着那枚玉铃铛。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修长的指尖,也落在那枚小巧的铃铛上,泛起温润的光泽。
他闭上眼,脑海中将今日得到的所有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
幽冥涧的封印被提前加固,手法高明,干净利落,疑似蓬莱封印术,但又不能完全确定来源。破界盟的人或许已经行动了,但方向和前世不同。靖安镇的命案,几十名男子被吸干精气,手法狠辣,像是妖邪所为,但也不排除是邪修在暗中布局。
最关键的是——昭昭没有出现。
前世,她是在他们探查幽冥涧的时候从天而降的。这一世,他们提前知道了时间地点,提前做了准备,但她没有来。
这意味着什么?
是她来的时间变了?还是地点变了?还是……她根本不会来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萧纪秋猛地睁开眼,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不会的。
他付出了魂飞魄散的代价,以永世轮回为祭,换来了重来一世。天道既然应允了他的祈愿,就绝不会让昭昭缺席。
她一定会来。
只是时间还没到。
他深吸一口气,将玉铃铛重新系回腰间,站起身来。
敲门声忽然响起。
“谁?”
“我。”门外传来百里琰的声音,低沉而沉稳。
萧纪秋走过去拉开门,百里琰站在门外,月光落在他肩头,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愈发冷峻。
“有事?”
百里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萧纪秋腰间的玉铃铛,目光微顿,随即移开。
“睡不着,找你聊聊。”
萧纪秋挑了挑眉,侧身让开:“进来吧。”
百里琰走进来,在桌边坐下。萧纪秋给他倒了杯茶,自己则靠在窗边,双手抱胸。
两人沉默了片刻。
“靖安镇的事,你怎么看?”百里琰先开口。
萧纪秋想了想,说:“不像是普通的妖邪作祟。吸干精气的手法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在做某种实验。”
百里琰的眉头皱了起来:“实验?”
“对。”萧纪秋的目光变得幽深,“前世破界盟为了布置通魔阵,做了很多前期准备。其中就包括……用活人测试各种献祭阵法对灵力的提取效率。”
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百里琰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你是说,靖安镇的事,可能和破界盟有关?”
“不确定。”萧纪秋摇摇头,“但也不能排除。如果真是他们在做实验,那说明他们的布局比前世更早,也更隐蔽。”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而且,如果他们已经在测试献祭阵法了,那就说明——他们对‘至纯灵体’的寻找,可能也比前世更早。”
百里琰的瞳孔微微收缩。
至纯灵体。
前世,破界盟的目标是宋湘湘,因为她是临水宗的“圣女”,所有人都以为她是至纯灵体。但最终他们发现,真正的至纯灵体是昭昭,是那个从天而降的凡人少女。
这一世,如果破界盟提前开始寻找至纯灵体,那他们会不会比前世更早地发现昭昭?
“必须加快速度。”百里琰沉声道,“破界盟的势力渗透极广,我们不能被动等待。”
“我知道。”萧纪秋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我已经在查了。蓬莱那边,我也有一些渠道。但需要时间。”
两人对视,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紧迫感。
沉默了一会儿,百里琰忽然开口,语气有些不一样:“萧纪秋,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说。”
“前世,你以魂飞魄散为代价换重来一世。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问题,他在云雾渡口就问过,被萧纪秋搪塞过去了。但今夜,他不想再被敷衍。
萧纪秋沉默了很久。
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将那张俊美的脸衬得有些苍白。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铃铛,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出身蓬莱,你应该知道。”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蓬莱一脉,最擅长的不是剑术,不是阵法,而是……因果。”
百里琰一怔。
“以魂飞魄散为代价,以永世轮回为祭,换取天道逆转因果,重来一世。”萧纪秋的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这是蓬莱禁术榜排名第一的‘轮回禁咒’。据说从上古至今,从未有人真正施展成功过。”
“那你——”
“我也没有成功。”萧纪秋打断他,语气平淡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以我的修为,远远不够支撑完整的禁咒。但天道……或许是被我的愿力打动,又或许是有别的什么原因,总之,它回应了我。”
他垂下眼,看着手中的玉铃铛,声音低得像是呢喃:“代价,确实付了。只是没有付全。蓬莱岛主在我残魂消散之前将我封印,保住了我一缕魂魄。所以这一世,我虽然重生了,但……”
他没有说下去。
百里琰等了片刻,追问:“但什么?”
萧纪秋抬起头,月光照进他的桃花眼,那双总是带着痞气或散漫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极深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疲惫。
“但我的时间不多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前世施展禁咒的代价,这一世还在。我的寿命……大概只剩下不到百年。”
百里琰的瞳孔骤缩。
不到百年。对于修士而言,百年不过弹指一挥间。尤其是萧纪秋这种修为深不可测的天才,正常情况下,活上几百年甚至上千年都不成问题。
百年,意味着他只有常人的寿命。
“你……”百里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萧纪秋嗤笑一声,恢复了惯常的散漫,“百年够了。够我护住昭昭,够我看她平安喜乐。至于其他的……不重要。”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但百里琰听出了那轻描淡写之下的分量。
百年。
他用自己大半的寿命,换来了重来一世的机会。而这一切,只是为了护住那个他连面都还没见到的姑娘。
百里琰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前世,他只把萧纪秋当成一个来历神秘、实力莫测的蓬莱弟子。后来昭昭出现,萧纪秋对她的态度从冷淡到纵容,从纵容到守护,每一步他都看在眼里。但他从未真正想过,萧纪秋对昭昭的感情,究竟有多深。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
那是一种可以燃尽一切的感情。
“萧纪秋。”百里琰站起身来,声音低沉而郑重,“前世我没能护住昭昭。这一世,我会和你一起。不只是因为她是我的妹妹,更是因为……你为她做的,值得我敬重。”
萧纪秋愣了一下,随即嗤笑:“谁要你的敬重。少在这儿煽情,滚回去睡觉,明天还要赶路。”
百里琰也不恼,只是看了他一眼,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百年,太短了。”
萧纪秋靠在窗边,没有回答。
月光落在他身上,将那道修长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良久,他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
“够了。”
翌日清晨,临水宗山门外。
一行十余人整装待发。百里琰、宋湘湘、萧纪秋、宋繁、宋冉冉,外加八名修为在筑基后期到金丹初期之间的外门弟子,浩浩荡荡,气势不凡。
宋繁兴奋得一夜没睡好,此刻却精神抖擞,腰间佩剑擦得锃亮,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他站在宋湘湘身边,时不时偷看她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耳根微红。
宋冉冉则安静地站在一旁,手中握着一柄通体莹白的长剑,气质温婉如水。她的目光不时掠过百里琰,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百里琰正在和宋湘湘低声讨论靖安镇的情况,神情专注,没有注意到宋冉冉的目光。宋湘湘倒是注意到了,嘴角微微弯了弯,却没有点破。
萧纪秋靠在一棵老松树上,双手抱胸,闭目养神。他昨晚和百里琰聊到很晚,此刻却看不出半分倦意,呼吸绵长而均匀,周身气息内敛。
“都到齐了?”百里琰扫了一眼众人,声音沉稳,“那就出发。”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下了山,朝靖安镇的方向走去。
靖安镇距离临水宗约三百里,以修士的脚力,全速赶路的话,大半日就能到。但队伍中有外门弟子,修为参差不齐,速度便慢了下来。
一路上,宋繁像是打了鸡血一样,跑前跑后,一会儿帮宋湘湘拿东西,一会儿又跑到前面探路,忙得不亦乐乎。宋湘湘被他缠得有些无奈,却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礼貌地应付着。
宋冉冉走在百里琰身边,偶尔轻声说几句话,大多是关于靖安镇的情况或是修行上的问题。百里琰一一作答,语气温和却保持着距离。
萧纪秋走在队伍最后面,看着前面几人的互动,嘴角始终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萧师兄在笑什么?”一个外门弟子好奇地凑过来问。
萧纪秋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笑这世间的痴男怨女,总是看不清自己的心。”
外门弟子一脸茫然,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萧纪秋也不解释,只是加快脚步,将众人甩在身后。
午时刚过,队伍到达了一处山间的茶棚。百里琰示意众人停下休整,补充些水和干粮。
茶棚简陋,只有几张木桌木凳,一个老妇人守着茶摊,见来了这么多人,连忙殷勤地招呼。
众人坐下,外门弟子们叽叽喳喳地聊着天,气氛轻松。
宋繁殷勤地给宋湘湘倒了杯茶,双手递过去:“师姐,喝茶。”
宋湘湘接过,微微点头:“多谢。”
宋冉冉坐在百里琰旁边,轻声问道:“百里公子,你对靖安镇的情况了解多少?”
百里琰想了想,说:“来之前我查了一些资料。靖安镇不算大,约有千余户人家,以农耕和采药为生。后山有大片竹林,那些尸体就是在竹林里被发现的。”
“竹林……”宋冉冉若有所思,“竹林本就属阴,容易滋生邪祟。如果真有妖物藏身其中,倒也不奇怪。”
百里琰点头:“所以到了之后,我们先去后山竹林看看。”
宋冉冉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萧纪秋独自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茶,却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道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繁注意到他的沉默,凑过来搭话:“萧兄,你在想什么?”
萧纪秋回过神,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只是在想,靖安镇的案子,可能没那么简单。”
“怎么不简单?”宋繁好奇。
萧纪秋没有回答,只是将茶杯放下,站起身来:“休息够了,走吧。”
众人收拾行装,继续赶路。
傍晚时分,靖安镇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小镇依山而建,青瓦白墙,错落有致。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看上去一片祥和。但若细看,会发现街上行人稀少,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空气中隐隐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百里琰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小镇,微微皱眉。
“确实不对劲。”宋湘湘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这镇子……太安静了。”
萧纪秋走上前,桃花眼微微眯起,像是在感应什么。片刻后,他开口:“空气中有一丝极淡的妖气,但很微弱,不仔细查探根本发现不了。”
“能追踪到源头吗?”百里琰问。
萧纪秋摇头:“太散了。像是被刻意清理过。”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凝重。
“先去找镇上的里正,了解一下情况。”百里琰做出决定,“然后去后山竹林看看。”
众人点头,跟着百里琰走进了靖安镇。
夕阳将小镇染成一片暗红,像是镀上了一层血色。
风从后山的方向吹来,带着竹叶的沙沙声,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腐烂的气息。
宋繁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靠近了宋湘湘一些。
宋冉冉握紧了手中的剑,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萧纪秋走在最后面,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落在后山那片黑压压的竹林上。
那片竹林,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鸟鸣,没有虫叫,甚至连风声到了那里都变得低沉。
像是在隐藏着什么。
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上了队伍。
靖安镇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