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难回》绾绾长安不负三万天

1、前尘尽，故人归 意识回

　　意识回笼的那一刻，百里琰以为自己会见到黄泉。
　　他记得自己最后看见的画面——萧纪秋白发苍苍地倒在他怀中，怀中那枚玉铃铛沾满了血，宋湘湘跪在废墟中泪流满面，而昭昭……昭昭化作漫天光粒，消散在冰冷的祭坛之上。
　　那种痛，刻骨铭心。
　　所以他以为，自己大概是死了。死在那一战中，死在无尽的悔恨与无能为力里。
　　然而入目的，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场景——月白色的床幔，檀木的雕花窗棂，案几上摆着一柄通体莹白的长剑，剑身泛着淡淡灵光。窗外，有鸟鸣清脆，有微风拂竹，还有远处传来的、弟子们晨修的诵经声。
　　这是他在百里堂的居所。
　　百里琰猛地坐起身，动作太大，牵动了体内流转的浩然正气，那股熟悉的、温热的灵力在经脉中奔涌，毫无滞涩，充沛得像是从未经历过那场惨烈的战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虎口处有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却没有那道在祭坛上为了挣脱铁链而留下的、深可见骨的伤痕。
　　他迅速运转灵力探查自身。金丹后期，根基稳固，气息绵长。不是大战之后油尽灯枯的模样，而是……而是他十八岁时的状态。
　　百里琰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翻身下床，几乎是一步冲到窗前，推开窗棂。屋外，晨光熹微，百里堂的楼阁殿宇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练武场上已经有弟子在晨练，一招一式，虎虎生风。远处的苍梧山脉绵延如黛，云海翻腾，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不，不是“和记忆中一样”。这就是他记忆中的样子——是他十八岁那年的春天，一切都还未发生，昭昭还未出现，悲剧还未拉开序幕。
　　他重生了。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在百里琰脑海中炸开，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晌无法动弹。
　　前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幽冥涧的相遇，那个从天而降、说着奇怪话语的少女，她叫他“百里大哥”，她画滑稽的肖像逗他开心，她在篝火旁讲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她扑上去替湘湘挡住那道污秽之气，她在他面前化作光点消散……
　　她说：“兄长，保重。”
　　百里琰攥紧了窗棂，指节发白。一股浓烈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愧疚与悲痛涌上心头，让他喉头哽塞，眼眶发酸。
　　他是她的义兄。百里胥当着众人的面认下她为义女，亲自为她取小字“昭昭”，寓意“日月昭昭，心迹朗朗”。她是他的妹妹，是那个会笑着喊他“兄长”、会在他烦心时讲冷笑话、会在危险来临时明明害怕却还要挡在前面的傻姑娘。
　　而他，没能护住她。
　　前世，他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抛上祭坛，看着她化作光粒消散，看着萧纪秋因为她而魔气暴走、油尽灯枯。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
　　“琰儿？”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将百里琰从汹涌的思绪中拉回现实。他迅速收敛情绪，转过身，便见百里胥推门而入。
　　百里胥正值壮年，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看向他时却满是慈爱。他穿着玄色锦袍，腰悬玉佩，周身气息沉稳如山，隐隐有元婴期修士的威压。
　　“父亲。”百里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百里胥微微蹙眉，打量着他：“脸色怎么这般差？昨夜没休息好？”
　　百里琰沉默了一瞬，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做了个噩梦，无碍。”
　　“修行之人，心性最是要紧。莫要被梦境扰了心神。”百里胥没有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今日临水宗那边传讯来，说幽冥涧附近有魔气异动，宗主想让你和湘湘那丫头一同前往探查。你准备一下，午时出发。”
　　幽冥涧。
　　这三个字让百里琰的心猛地一缩。他垂下眼，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是，孩儿明白。”
　　百里胥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便转身离去。
　　房门关上，百里琰独自站在窗前，阳光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心底深处的那股寒意。
　　幽冥涧。魔气异动。一切都要重来了吗？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坚定。
　　前世，他无能，他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却无力阻止。但这一世不同了。他知道了阴谋的走向，知道了破界盟的存在，知道了昭昭的身份，知道了所有将要发生的一切。
　　这一世，他绝不会让悲剧重演。
　　他转身，拿起案上的明心剑，推门而出。
　　临水宗，水月峰。
　　宋湘湘醒来的时候，手边正放着一卷未读完的阵法典籍。
　　她盯着那卷典籍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晨光从柔和变得刺眼，久到侍奉她的师妹在外间轻声提醒“师姐，该起了”，她才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她重生了。
　　前世的记忆太过清晰，清晰到她甚至能回忆起昭昭消散时嘴角那个虚弱的笑容，能回忆起萧纪秋白发苍苍倒在百里琰怀中的模样，能回忆起自己跪在废墟中、连哭都哭不出来的绝望。
　　“师姐？师姐您还好吗？”
　　外间传来师妹担忧的声音，宋湘湘回过神，声音有些哑：“我没事，进来吧。”
　　小师妹端着洗漱的灵泉水进来，一边伺候她梳洗，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宗里的琐事。宋湘湘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年轻了许多的脸——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十八岁的宋湘湘，还未经历那些撕心裂肺，还未背负那沉重的愧疚。
　　“师姐，宗主说了，今日午时让你和百里公子在云雾渡口会合，一同前往幽冥涧探查魔气异动。”小师妹将一枚墨玉令牌递给她，“这是宗主让交给您的。”
　　宋湘湘接过令牌，指尖微微发颤。
　　幽冥涧。昭昭就是在那之后出现的。那个从天而降、穿着奇怪衣衫、说着“空气净化器”和“LED”的姑娘，那个会笑着喊她“湘湘姐”的姑娘，那个为了保护她而挡在她身前的姑娘……
　　“师姐，您怎么了？脸色好差。”小师妹担忧地看着她。
　　宋湘湘摇摇头，将令牌收入袖中，站起身来：“无碍。替我更衣吧，我准备下山。”
　　她穿着一袭素白道袍，腰系墨玉令牌，长发以一根白玉簪挽起，清冷出尘，宛如月下谪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的心中，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前世，她是临水宗内定的圣女，是万众瞩目的天才，是所有人口中的“未来支柱”。可那又如何？最终，是昭昭替她承受了那本该属于她的命运。那些人的目标本是她，破界盟要献祭的本是她，可昭昭……
　　昭昭才是真正的天命之女。
　　而她，不过是个冒牌货。
　　这个认知如同毒蛇，啃噬着她的心。她不知道父亲和宗主为何要制造一个“假的圣女”，也不知道这其中牵扯着怎样的算计，但她知道一件事——
　　是她，害了昭昭。
　　如果前世她没有顶着“圣女”的名头，如果破界盟没有盯上她，如果她没有将昭昭卷入这场风波……昭昭是不是就不会死？
　　这个念头如同附骨之疽，缠绕了她前世余生，如今重来一世，依旧挥之不去。
　　宋湘湘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推门而出。
　　云雾渡口，位于苍梧山脉脚下，是临水宗与外界往来的必经之地。江水滔滔，云雾缭绕，远处的仙山若隐若现，宛如仙境。
　　宋湘湘到的时候，百里琰已经在了。
　　他背对着她，站在渡口旁，身姿挺拔如松，月白劲装衬得他气宇轩昂。腰间的明心剑泛着淡淡灵光，微风拂过，衣袂翻飞。
　　听到脚步声，百里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那种感觉太过强烈——不是旧友重逢的喜悦，而是劫后余生的震撼。他们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沉甸甸的悲伤，刻骨的愧疚，还有……了然。
　　“湘湘。”百里琰先开口，声音有些涩。
　　宋湘湘走近几步，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你……也记得？”
　　她没有说“记得什么”，但百里琰听懂了。
　　他沉默了一瞬，缓缓点头：“都记得。”
　　短短三个字，却仿佛承载了千斤重量。
　　宋湘湘的眼眶倏然红了。她咬着唇，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声音却止不住地发颤：“昭昭她……”
　　“我知道。”百里琰抬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手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攥紧了拳头，“我也记得。全部。”
　　两人相对无言。江风呼啸，吹动他们的衣袂和发丝，却吹不散那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良久，百里琰才开口，声音低沉：“这一世，我们必须改变。”
　　宋湘湘抬头看他，眼中泪光闪烁，却多了一分坚定：“你说得对。这一世，绝不能再让昭昭牺牲。”
　　百里琰点点头，目光投向远处的山道：“萧纪秋呢？他是否也……”
　　他没有说完，但宋湘湘明白他的意思。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
　　前世，萧纪秋为了昭昭，不惜以魂飞魄散为代价换取重来一世。他恨过他们——恨百里琰无能，恨宋湘湘引来灾祸，恨所有人都在，却唯独他的昭昭不在了。
　　这份恨意，百里琰和宋湘湘都明白，也都理解。因为他们也恨自己。
　　“走吧。”百里琰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先找到他。”
　　萧纪秋是在半山腰的一处凉亭中找到的。
　　准确地说，是百里琰和宋湘湘顺着那股若有若无的酒气找到的。
　　凉亭建在悬崖边上，下方是万丈深渊，云雾翻涌，长风猎猎。亭中石桌上横七竖八地摆着几个酒坛，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酒香。
　　而萧纪秋，就斜靠在亭柱上，手里还拎着一个酒坛，仰头灌了一口。
　　他穿着一身靛青长袍，墨发随意地束着，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衬得那张本就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愈发显得慵懒而颓废。桃花眼微微眯着，眼尾泛着薄红，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偏过头来，目光在百里琰和宋湘湘身上扫过。
　　那双眼睛里，有醉意，有疏离，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审视。
　　“哟。”他懒洋洋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痞气十足，“这不是百里少主和宋仙子吗？什么风把二位吹来了？”
　　百里琰停下脚步，看着满地的酒坛，眉头微蹙：“你喝了多少？”
　　萧纪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坛，似乎认真地数了数，然后耸耸肩：“不多，也就七八坛吧。怎么，百里少主管天管地，还要管我喝酒？”
　　他的语气很冲，带着明显的疏离和敌意。
　　百里琰没有生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萧纪秋，看着这个前世为了昭昭不惜燃尽一切的痴人，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
　　“萧纪秋。”他开口，声音平静却郑重，“你也记得，对吗？”
　　萧纪秋拎着酒坛的手猛地一顿。
　　空气仿佛凝固了。风声、鸟鸣、远处的流水声，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桃花眼里的醉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锋利到近乎刺骨的光芒。他看着百里琰，看着宋湘湘，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记得什么？”他反问，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寒意，“记得她是怎么死的？还是记得你们是怎么眼睁睁看着她死的？”
　　这句话如同利刃，毫不留情地刺入百里琰和宋湘湘的心口。
　　宋湘湘的脸色瞬间苍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百里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因为他无话可说。
　　前世，他们确实眼睁睁看着昭昭牺牲。他们无能为力，他们什么都做不了。这是事实，无法辩驳。
　　萧纪秋看着他们的反应，冷笑一声，仰头又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滑落，打湿了衣襟，他却浑然不觉。
　　“我找了你们三年。”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重生之后，我找了你们三年。”
　　百里琰一怔：“三年？”
　　“对，三年。”萧纪秋放下酒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坛口，“我比你们早醒三年。醒来的时候，还是十五岁，还在蓬莱。我花了三年时间确认一件事——这一世，她还未来。”
　　他说“她”的时候，语气不自觉地柔软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痛苦淹没。
　　“三年里，我无数次想直接去幽冥涧等。但不行，时间不对，地点不对，贸然行动只会打乱一切。我只能等，等到你们也都想起来，等到一切重新开始。”
　　他抬起头，看着百里琰和宋湘湘，眼中有一簇火焰在燃烧——那是压抑了三年的焦灼、恐惧与期盼。
　　“她还有三年就会来。三年后，她会从天上掉下来，掉到幽冥涧，掉到我们面前。然后她会笑，会喊我‘萧大佬’，会笨手笨脚地烤焦灵鸟肉串，会……”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别过头去，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才哑声接下去，“会替你们去死。”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字字如刀。
　　凉亭里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宋湘湘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滑过脸颊。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却知道这三个字太过苍白。
　　百里琰攥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他看着萧纪秋——这个前世散尽一切、只为换昭昭一世圆满的痴人，心中五味杂陈。
　　“对不起。”他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声音低沉而诚恳，“前世，是我们无能。”
　　萧纪秋没有看他，只是盯着手中的酒坛，沉默了很久。
　　“恨过。”他忽然说，声音很轻，“恨过你们。恨百里琰无能，恨宋湘湘招来灾祸，恨所有人都在，只有我的昭昭不在了。”
　　百里琰和宋湘湘都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萧纪秋扯了扯嘴角，那个笑容苦涩得像是吞了黄连，“恨你们有什么用？你们也不想那样。真正该死的，是破界盟那些畜生，是这操蛋的世道，是我……是我没能护住她。”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锋芒收敛了许多，露出底下的疲惫与坚定。
　　“这一世，我不会让任何人碰她一根头发。”他一字一顿，像是在立誓，又像是在告诉自己，“这一世，我要她好好活着，笑也好，哭也好，闹也好，只要她活着，怎样都好。”
　　他转头看向百里琰和宋湘湘，目光锐利：“你们呢？”
　　百里琰迎上他的目光，毫不犹豫：“她是我妹妹。前世我没能护住她，这一世，就算豁出这条命，我也不会再让她受半点伤害。”
　　宋湘湘擦去眼泪，声音虽轻却坚定：“昭昭替我承受了本该属于我的命运。这一世，就算要我的命，我也要护她周全。”
　　萧纪秋看着他们，眼中的寒意一点一点褪去。
　　他举起酒坛，对着两人，嘴角勾起一抹笑——不是嘲讽，也不是痞气，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几分释然的笑。
　　“那就说定了。”他说，“这一世，我们一起。”
　　百里琰也笑了，笑容里有苦涩，有坚定，还有一种跨越前世今生的默契。
　　“一起。”
　　宋湘湘看着这两个男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想起前世昭昭消散前的笑容，想起她说“好好活着”，想起她最后的声音——那么虚弱，却那么温柔。
　　“一起。”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萧纪秋和百里琰说，又像是在对远在天边的昭昭说。
　　长风呼啸，吹散了凉亭中的酒气，也吹散了三人心中郁结的一部分阴霾。
　　前尘已了，但伤痕犹在。可至少，这一世，他们不再各自为战。
　　萧纪秋放下酒坛，站起身来，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喝了太多，确实有些上头。他揉了揉太阳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散漫：“行了，别在这儿伤春悲秋了。幽冥涧那边，该去了吧？”
　　百里琰点点头：“午时出发。”
　　“那走吧。”萧纪秋迈步走出凉亭，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们，神情难得认真，“对了，有件事提前说好——这一世，她出现之后，归我管。你们当兄姐的，别跟我抢。”
　　百里琰一愣，随即失笑：“你这叫什么话？她是我妹妹。”
　　“她是我的人。”萧纪秋理直气壮，“前世她最后是在我怀里没的，这就是缘分。你们不服也憋着。”
　　宋湘湘被他的话逗得破涕为笑，心中的阴霾散去了不少：“昭昭要是知道你这么说，肯定又要喊‘萧大佬好凶’了。”
　　萧纪秋的嘴角抽了抽，耳根似乎红了一瞬，但很快就别过头去，掩饰般地冷哼一声：“少废话，走了。”
　　他率先迈步，身形飘忽，一步数丈，转眼就走出老远。
　　百里琰和宋湘湘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笑意和释然。
　　“走吧。”百里琰说。
　　宋湘湘点点头，跟了上去。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只留下凉亭中七八个空酒坛，和那一地尚未散尽的酒香。
　　山风依旧，吹动云雾翻涌。
　　而在遥远的、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时空的壁垒正在微微震颤。某个世界的某个角落，一个少女正在教室里打瞌睡，手边摊着一本仙侠小说，书页刚好翻到某一页——
　　“她穿越了，穿越到了一个名为灵溪大陆的世界……”
　　少女砸了砸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继续沉沉睡去。
　　三年之期，尚未到来。
　　但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云雾渡口，午时。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翻涌的江面上，碎金万点。三道人影并肩而立，衣袂猎猎，气势不凡。
　　百里琰手按明心剑，目光越过翻涌的云海，落在远处的苍梧山脉上。那里，是幽冥涧的方向，是一切开始的地方，也是——他将拼尽全力改变命运的地方。
　　宋湘湘站在他身侧，手中握着一卷阵法图录，正低声与百里琰商议探查路线。她的声音清冷如泉，条理分明，与前世并无不同。但若细看，会发现她握着图录的手指微微发白，泄露了心底的不平静。
　　萧纪秋则靠在一棵老松树上，双手抱胸，闭目养神。他的呼吸绵长而均匀，周身气息内敛，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散修。但偶尔，他的睫毛会轻轻颤动，像是在忍耐什么。
　　他确实在忍耐。
　　三年了。他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等到了他们都想起来的这一天，等到了可以重新来过的这一天。
　　他睁开眼，看向百里琰和宋湘湘的背影。
　　前世，他确实恨过他们。恨百里琰身为兄长却护不住妹妹，恨宋湘湘顶着圣女之名招来灾祸，恨他们所有人都在，却只有他的昭昭……
　　但恨了又能怎样？
　　昭昭不会回来了。至少，前世不会。
　　可这一世不同。这一世，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护住她。
　　“萧兄。”
　　百里琰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萧纪秋挑了挑眉，看向他。
　　百里琰的神情有些复杂，似乎在斟酌措辞：“关于前世……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萧纪秋漫不经心：“问。”
　　“你……是以什么为代价，换来了重来一世？”
　　凉亭里那番对话，萧纪秋只说了“我找了你们三年”，却没有说他是如何重生的。百里琰不是不好奇，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问。
　　此刻，三人即将踏上前往幽冥涧的路，有些话，他觉得还是问清楚为好。
　　萧纪秋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看上去和前世并无不同。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双手曾经变得枯槁如柴，曾经在祭坛上沾满了自己的血，曾经紧紧抱着虚空，什么都抓不住。
　　“不重要。”他最终说，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反正代价已经付了，还能收回来不成？”
　　百里琰皱眉：“萧纪秋——”
　　“百里琰。”萧纪秋打断他，难得叫了他的全名，“重要的是这一世，不是前世。前世我做了什么、付出了什么，那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他站直身体，目光直视百里琰，一字一顿：“这一世，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包括你们。”
　　这句话说得极重，几乎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百里琰：我不完全信任你们。
　　百里琰没有生气。他只是沉默地看着萧纪秋，良久，点了点头：“我明白。但我也要告诉你一件事——她是我妹妹。前世我没能护住她，这一世，就算你不信，我也会用行动证明。”
　　两人对视，空气中仿佛有火花迸溅。
　　宋湘湘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她走上前，站在两人中间，声音温和却坚定：“都别争了。这一世，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护住昭昭，阻止悲剧发生。至于其他的，等昭昭平安了再说，行吗？”
　　百里琰率先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萧纪秋哼了一声，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了。
　　宋湘湘见状，心中微松。她知道，要让萧纪秋完全放下前世的芥蒂，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至少，他们愿意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并肩而行，这就够了。
　　“走吧。”百里琰率先迈步，踏上通往幽冥涧的山道，“早点探查清楚，早点回来。这一世，我们要做的准备还有很多。”
　　宋湘湘跟上，萧纪秋最后。
　　三人的身影没入云雾之中，渐渐远去。
　　山道上，只余风声萧萧，和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鹤鸣。
　　萧纪秋走在最后，看着前方百里琰和宋湘湘的背影，心中默默盘算着。
　　这一世，他不会再犯前世的错。
　　他要变强，强到足以碾碎一切威胁。他要提前布局，在破界盟动手之前就将他们连根拔起。他要护住昭昭，护住那个傻乎乎的、会为他烤焦灵鸟肉串的姑娘。
　　他低头，摸了摸挂在腰间的那枚玉铃铛。
　　这枚铃铛，是他在重生后的第一年，按照前世的记忆亲手打造的。和前世昭昭攥在手里的那枚一模一样，小巧玲珑，上面雕刻着精致的花纹，隐隐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前世，这枚铃铛随着昭昭的消散而坠落，被百里琰葬入了衣冠冢。
　　这一世，他要亲手将它戴在她的脖子上。
　　“昭昭。”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像是念着这世间最珍贵的咒语，“等我。”
　　山风拂过，吹动他腰间的玉铃铛，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轻响。
　　叮铃——
　　清脆，空灵，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
　　萧纪秋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加快，追上了前方的两人。
　　三年之期。
　　他会用这三年，做好一切准备。
　　然后，等她来。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