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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你的生活 冬雪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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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落满院子时,夏知行在石榴树下埋了坛酒。
是江逾白寄来的桂花酿,他说南方的桂花谢得晚,酿出来的酒带着点甜,像林薇言以前爱喝的蜜水。夏知行找了个陶坛,装了酒,埋在树根旁,打算等到来年花开时再挖出来。
“埋深点,别被冻着了。”她边填土边说,指尖沾了些湿冷的泥,“等明年春天,就着雏菊喝,肯定不错。”
风卷着雪沫子落在她发间,像谁悄悄撒了把碎盐。她抬头看了看天,铅灰色的云沉沉地压着,雪片落得又急又密,很快就在她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转身回屋时,发现门框上挂了串冰凌,晶莹剔透的,像谁特意冻了来做装饰。夏知行笑着摇摇头,取了把剪刀把冰凌剪下来,放进搪瓷碗里,摆在窗台上。
“别总弄这些凉东西,”她对着空气说,“仔细伤了魂体。”
窗台上的玻璃罩里,纸船依旧安稳地待着,旁边的明信片被阳光晒得褪了点色,却更添了几分温润。夏知行给老钟上了弦,滴答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像在数着漏过指缝的时光。
夜里读书时,书页总往下掉。夏知行起初以为是风,后来发现,每次她读到描写夕阳的段落,书页就会轻轻颤动,像是有人在催她往下翻。
“你也想看?”她把书往旁边挪了挪,让出点位置,“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爱读书。”
书页安分了,只有偶尔翻过某一页时,会传来极轻的“沙沙”声,像谁在跟着默读。夏知行读得慢了些,遇到生僻的词,还会轻声念出来,像是在给身边的人讲解。
雪停后放晴,阳光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夏知行搬了藤椅坐在门口晒暖,手里捧着那碗融化的冰凌水,凉丝丝的,喝起来带着点甜味。
“明年埋坛梅子酒吧,”她晃了晃碗,“你好像更喜欢酸一点的。”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喵”的一声。夏知行抬头,看见只三花猫蹲在篱笆外,正歪着头看她。猫身上沾了些雪,冻得缩着脖子,眼神却亮亮的。
她起身去厨房拿了点猫粮,放在篱笆边。三花猫警惕地看了她几眼,才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是附近的流浪猫吗?”夏知行蹲在旁边看,“以后饿了就来,我这儿总有点吃的。”
猫吃完粮,蹭了蹭她的裤腿,才摇着尾巴跳进了隔壁的院子。夏知行站起身,发现刚才猫蹭过的地方,落了根细细的猫毛,白生生的,像雪纺成的线。
她把猫毛捡起来,夹进那本旧诗集里,正好夹在“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那一页。
开春后,石榴树抽出了新芽,埋在树下的桂花酿也到了该挖出来的时候。夏知行找了把小铲子,刚挖了没两下,就碰到了陶坛的边缘。
“慢点挖,别碰碎了。”她像是在叮嘱谁,动作放得更轻。
坛口打开时,一股甜香涌了出来,混着泥土的腥气,格外清冽。夏知行倒了两杯,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在对面的石桌上——那里常年摆着个空杯,像在等某个固定的客人。
她端起自己的杯,抿了一口。桂花的甜混着酒的醇,在舌尖慢慢散开,暖得人心里发颤。
“是挺好喝的,”她对着空石桌说,“没骗你吧。”
风拂过院子,薄荷丛摇摇晃晃,像是有人在点头。石桌上的空杯轻轻动了一下,杯沿沾了点细小的花瓣,不知是风刮来的,还是谁悄悄放上去的。
夏知行笑着又倒了点酒,看着花瓣在酒里打着旋。
日子就像这杯桂花酿,初尝时带着点涩,慢慢品,才觉出底下藏着的甜。那些以为跨不过去的坎,那些以为忘不掉的痛,终究在日复一日的平淡里,酿成了温润的回忆。
傍晚收杯子时,她发现石桌上的空杯里,多了片小小的石榴叶,嫩得能掐出水来。
夏知行把叶子夹进诗集,和那根猫毛做了伴。
老钟滴答走着,窗外的月光落在薄荷丛上,镀了层银辉。她知道,这个春天,会有雏菊绽放,会有梅子酒新酿,会有永远不会缺席的陪伴,在每个寻常的日子里,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