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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傻姑娘 入夏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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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后的某个傍晚,夏知行在院子里翻土。石榴树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刚松过的泥土上,像幅写意的画。她打算在墙角再种点薄荷,林薇言以前总说,杂货铺里该多些清清爽爽的味道。
铁铲碰到块硬东西,叮地一声脆响。夏知行拨开泥土,挖出个小小的铁皮盒子,锈迹斑斑的,看着有些年头了。
她擦去盒子上的泥,试着打开——锁早就锈坏了,轻轻一掰就开了。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张泛黄的信纸,还有半支快用完的铅笔。
信纸是星华中学的稿纸,字迹娟秀,带着点少女的稚气,正是林薇言的笔迹。
夏知行坐在石阶上,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读信。
“今天物理课又被陈老师点名了,他好像总盯着我……有点害怕。”
“逾白送了颗橘子糖,说是他妈妈从南方带回来的,真甜。”
“画室的夕阳真美,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最后一张纸上,字迹写得很用力,墨水都晕开了些:“我好像看到陈老师和一个陌生男人在办公室吵架,他们提到了‘账本’……我是不是不该听见?”
信读到这里,夏知行的指尖微微发颤。这大概是林薇言最后留下的文字,字里行间的不安,隔着七年的时光,依旧清晰得让人心疼。
她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铁皮盒里,藏进了新打的书柜最深处。那里还放着那本旧诗集,那片石榴叶,还有那幅夕阳油画。
“原来你早就察觉到了。”夏知行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轻声说,“傻姑娘,为什么不告诉别人呢?”
风穿过院子,石榴叶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叹气。
夜里起了雷阵雨,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窗上。夏知行被雷声惊醒,起身想去关窗,却看见窗台上放着个小小的纸船——是用信纸折的,船帆上还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显然不是她折的。
她拿起纸船,船底还带着点潮意,像是刚放在那里不久。窗外的雨正大,闪电划破夜空的瞬间,她仿佛看见窗台上站着个浅淡的身影,正对着她笑。
“怕我被雷声吓着?”夏知行把纸船放在床头柜上,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可比你想象的胆大。”
雷声又响了,她却没再觉得吵。床头柜上的纸船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个小小的守护符。
雨停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夏知行起床时,纸船还在,只是船帆上的太阳被晨露打湿,颜色淡了些。她找出个玻璃罩,把纸船放进去,摆在了书柜上,和铁皮盒做了邻居。
日子一天天过,院子里的薄荷长疯了,绿油油的一大片,风吹过就飘来清清凉凉的香。江逾白又寄了明信片,说他画了幅新画,是城郊的星空,像极了当年和林薇言在画室楼顶看到的那样。
“她一定很喜欢。”夏知行把明信片插进玻璃罩的缝隙里,纸船仿佛也染上了星光。
秋分那天,夏知行去赶集,买回了两串糖葫芦,红艳艳的,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她自己吃一串,另一串放在了窗台上。
“小时候总爱吃这个,”她边啃边说,“你肯定也喜欢,就是别吃太多,牙疼。”
下午去浇水时,窗台上的糖葫芦少了两颗,糖衣上留着小小的牙印,像被谁小心翼翼地咬过。夏知行没说话,只是转身去厨房,又找出颗橘子糖,放在了糖葫芦旁边。
夕阳西下时,糖不见了。
她坐在藤椅上,看着石榴树的影子慢慢拉长,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没有惊心动魄的追查,没有生离死别的痛苦,只有这些细碎的、温暖的瞬间,像薄荷的香,像橘子糖的甜,一点点渗进时光里。
或许人魂殊途并非只有遗憾。
就像她守着这片院子,守着这些念想,而林薇言,以另一种方式陪着她,看日出日落,听风声雨声。她们共享着同一片人间,呼吸着同样的空气,这样就够了。
夜幕降临时,夏知行起身回屋。路过书柜时,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玻璃罩里的纸船还在,旁边的铁皮盒安安静静,油画里的夕阳永远温暖。
她伸出手,轻轻拂过书柜的木沿,像是在触碰某个看不见的存在。
“明天去摘点薄荷泡水喝吧。”
空气里仿佛传来一声极轻的应答,像风吹过薄荷丛的轻响。
夏知行笑了笑,转身去厨房烧水。老钟在墙角滴答走着,窗外的月光落在院子里,把薄荷叶照得发亮,一切都安静又温柔。
这样的日子,还会很长很长。